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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测不准的你 2 ...

  •   凌恒投降,放出最后几张照片,那不再是少年的肖像画,而是潦草的、难以辨认的字迹。

      疏谲的书包里有本小笔记本,不常拿出来,只是偶尔看书时灵光乍现,会抽风似的翻开笔记本,在里头快速记下些什么东西。
      他写得很快很专注,字迹却歪七扭八,还掺杂一些胡乱又抽象的涂鸦,一支笔挥舞得风生水起,看得凌恒忍俊不禁。
      那时凌恒无数次心想,也许读完那里头的内容,会让他读懂疏谲几分。

      世事总是很巧妙,夏末的一天,疏谲难得的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凌恒照例隔着两排座椅,静静看了他许久,最后悄悄抽走了那本让他觊觎已久的笔记本。

      他终于知道了这个少年的名字,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字,不常见的姓氏,不常见的名字,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了许多次。

      笔记本里内容不多,大多是些没有逻辑关系的段落,他的笔记一如他的思维那般,跳脱又奇异。
      夏灿阳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字句——
      “德谟克利特认为,世界上除了粒子和真空之外,只有思想。”

      “世界由物质组成,物质由不同种类的基本粒子构成,夸克,玻色子,光子……基本粒子具有各自的形状和大小,不可分割,它们在不断地运动着,没有规律,永不停歇。”
      “根据哥本哈根波函数坍缩,粒子与波之间存在相互转换,当人类进行观测时,波坍缩为粒子;当粒子独立存在时,它们化成波……粒子是一片空间,而非实质。”
      “——世界是虚拟的,宇宙中没有物质存在,只有无数不断坍缩的波形。”

      “微观世界的粒子不可预测,不服从宏观世界的物理规则,粒子本身具有不确定性。”
      “因此,人们可以用物理规则去推算过去,确定每一个粒子在某一时刻的位置和动量,却永远无法预测未来。”
      “——世界是不确定的。”

      “粒子只有在被观测时才会留下投影,一个电子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无数个靶上,不同的视角会观测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客观世界并非独立存在,而是由人们的‘意识’塑造而成的,意识决定客观存在。”
      “——世界是由无数宇宙并行构成的,每个人的独立意识构成了一个宇宙,一个只为他存在的宇宙。”

      夏灿阳看得头晕眼花,“这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是空旷的……世界上没有物质,只有空间里不断坍缩的波形。”凌恒认真地说,“他认为这个世界是因为人的意识而存在的。”

      “我懂了。”夏灿阳不住点头,“那时他是中学二年级,这是典型的中二病。”
      凌恒按住夏灿阳啄木鸟一般的脑袋,给他看那本《从入门到放弃》的电子版。
      “他写下的这些并不是胡言乱语,是有依据的科学推论,是量子物理学的一些基本观点……虽然目前还是未解之谜。”
      疏谲翻过的书,他十有八九也看过了。

      “你怎么也跟着犯病了。”夏灿阳鄙夷地看着他,“世界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是客观世界的基本特征。”
      “那是宏观世界,不是微观世界。”凌恒解释道,“一般人很难接受世界虚拟论,但是凡事都有很多可能性。”

      夏灿阳打断他,“不管怎么样,这只是一个想法,不一定对。”
      凌恒认真地看着他,“但这是他的想法,所以一定是对的。”
      夏灿阳:……
      中毒已深,无药可救。

      “为了理解他的精神世界,你真的费了很大的功夫。”夏灿阳指着那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这是你的笔迹。”
      那上头的字迹工整,笔锋苍劲有力,只有一句话——
      “我的宇宙,因你存在。”

      “你……”夏灿阳吞了口口水,不可思议地看着凌恒,这绝对不是理智状态下的凌恒会说得出的话,“我的宇宙,因你存在……这也太浪漫了。”
      凌恒盯着那几个字,那时的沉沦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非要为那时的冲动找出一个解释,那只能是因为这个人的引力太大了,他的宇宙向他的坍缩了。
      凌恒苦笑着,“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宇宙,那么,他有两个。”

      夏灿阳咋舌,爱情真是太可怕了,EAU的利刃都融成了滚烫的铁水。
      夏灿阳问:“那他知道你的心思吗?”
      凌恒关闭了投送,收起身份卡,支着额头,不想说话。

      “难道他拒绝了你?”夏灿阳捧着脸凑近,“不会吧?怎么说你也长得人模狗样的,暗恋你的小妹妹能塞满半个月球基地……你这么个大好青年,要能力有能力,要家世有家世,要前途有前途,还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换做是我,我都感动哭了。”

      那天凌恒留下了这句话,当着面将笔记本还给了疏谲。
      疏谲睡得半懵,呆愣愣地接过笔记本,凌恒看着他的双眼,郑重地说出了他们的第一句对白,“你好,我叫凌恒。”
      疏谲揉揉眼睛,点点头,“你……有事吗?”

      凌恒看着那微红的眼眶,目光追随着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深呼吸,克制住自己疯狂滋长的思绪,“我……关注你很久了。”
      疏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翻开那笔记本——“有病。”
      神情嫌弃,目光疏离,是他给予凌恒的回应。

      没等凌恒开口,疏谲随手将笔记本塞进书包里,一转身,逃跑似的离开了。
      一颗顽石熬了若干年,终于开出了一朵幼嫩的花,却被轻妄的少年一脚踏过。

      夏灿阳愣了好半天,心中唏嘘不已。
      他可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的作风,凌恒给疏谲的是物理攻击,疏谲给凌恒的是魔法攻击,简称扎心。

      夏灿阳看着凌恒铁青的脸色,这可能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人生中遭遇的最大滑铁卢。
      别说彼时凌恒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就算他长着钢铁神经金刚石心,付出一片真心却被对方弃之如敝屣,这滋味绝对不会好受。
      凌恒后来对疏谲的纠结之情,更多的是来自于对他的失望……并且这种失望,不是一句道歉能弥补的。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夏灿阳勉强略表同情,“人家也不一定就是看不上你,可能是把你当成什么变态跟踪狂了……虽然你本来也是……”
      “但是,呃,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年纪小吧,人都说少不更事、年少轻狂么……”
      “当然了,也可能是你表达的方式不太对,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么……”

      凌恒摇摇头,却没多少失落,“最开始,我也以为是他误会了什么,想找机会解释清楚。”

      那时凌恒心中的疏谲,正如同夏灿阳最初的评价一般: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乖巧温顺,单纯得像张白纸。
      但很快,这种印象再次被疏谲亲手打破了。

      伊奥尼亚的西城区最著名的特色就是乱,摆不上明面的交易都在这里进行。
      那是个吵杂的夜晚,狭窄的街道两侧是五花八门的、只在夜色中营业的店铺。战争年代,压抑的人们更需要放纵。
      长街上,每一个漆黑的拐角处都蜷着几个满头油污的流浪汉,过路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视若无睹,一只铁皮罐头里半天也不见半个钢镚。

      深秋的夜色中隐有雾气,地面被氤湿,颜色更深。
      街道尽头有嬉笑声和吵闹声,踩着细高跟穿着包臀裙的女孩喝得烂醉,还在与青年调笑。

      夹缝般的巷子深处,白色塑料和绿色酒瓶滚了一地,高处粉紫色的霓虹灯杂乱无章,暧昧地跃动着,在小巷中斜拉下纵横交错的细长阴影,妖冶又迷离。

      凌恒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里见到疏谲。
      他被人堵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红头发绿纹身金鼻钉,什么样式都有。
      几个人把守着前后出口,几个人围着疏谲,情况很不妙。

      他们叫骂的语种很复杂,疏谲带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双眼藏在阴影里,始终没吭声。
      凌恒毫不犹豫上前,却被疏谲一转身时的眼神震住了脚步。

      乖巧的少年一改平日的温顺,随手扔了书包甩了帽子脱了校服外套,挑起嘴角,扔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周遭的人一拥而上,疏谲一弯腰操起墙根几个酒瓶子,恶狠狠地把人一个个开瓢再撂倒。

      少年身姿劲韧,霓虹之下的跃动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几分极简主义的意味,每一招都掐着对手的命门,即使面对七八个人围攻依旧游刃有余,见招拆招,熟练无比——他绝不是个瞎逞能的愣头青。

      不过十来分钟,巷子里就东倒西歪翻了一地的人,一个个血污满脸,剩下一口气期期艾艾地呻.吟。
      凌恒看懵了。

      夏灿阳差点把舌头吞了,他这才想起,凌恒和疏谲在人参号上屡次互殴的事迹,简直能写成一本斗争史……疏谲本就不该是个小白兔。
      夏灿阳谨慎道:“通过你的描述,我猜,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不止如此。”凌恒叹息,“他的性格远比我想象的要恶劣。”

      疏谲打翻了对方还不收敛,一脚踩在一个小混混脸上,趾高气昂地蹂.躏着对手,逼他们叫爸爸。
      他那嚣张的表情,狠戾的眼神,恶劣的行为……一举一动都在明晃晃地嘲讽着旁人对他的幻想。

      凌恒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那张尚显稚嫩的、白皙无暇的脸上溅了血星。
      疏谲微微昂着下巴,轻慢地挑起唇角,朝他笑得森冷。

      不远处的霓虹拉长他本就纤细的影子,重合了黑色地面上蔓延的血线。
      他脚下踩着一颗哀叫的头颅,用眼角睨着凌恒,警告他:“少管闲事。”

      “……”夏灿阳咋舌,“这么凶残吗。”
      凌恒冷笑,“岂止。”

      撞见斗殴现场的不止凌恒一人,没过几分钟,疏诚也匆匆赶到了现场。
      除了担心疏谲的伤势之外,疏诚脸上更多的是对眼前的景象的不可思议。

      “你知道他怎么解释的吗?”凌恒嘴角挑起,那是一种介于不屑和戏谑之间的笑容,“他装失忆。”
      夏灿阳:“……”这也太蠢了。

      “他对他哥说,那些都不是他做的,是他身体里的一个坏孩子做的。”凌恒摇了摇头,“满口谎言。”
      夏灿阳不敢相信,“所以,他一直都在人前装乖?”
      “不,他很少掩饰,所以从小到大得罪了不少人。”凌恒道,“那天是习惯性的在他哥哥面前装乖……恐怕疏诚一直都以为,他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乖宝宝。”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换做是我被人这么拒绝,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夏灿阳诚实道。
      凌恒苦笑,“我放不下他。”

      即使被疏谲接二连三地打破了幻想,凌恒也没办法彻底忘记他。
      那天疏谲和疏诚离开了西区,是他找人收拾了残局。对方有帮派有门路,要不是有他善后,疏谲恐怕早就被人打死了。

      后来的几年里,凌恒把他查了个透彻,发觉这人除了性格和外表反差大了点以外,本质上也不算太恶劣。
      至少,面对女孩子的告白,他一向礼貌又委婉,从来不会像对凌恒那样不留情面。

      凌恒也渐渐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失望,实质上是来自于过高的期待。
      不切实际的幻想被戳破之后,留下的才是对方最本质的真实。

      夏灿阳点点头,“死颜狗的标准结局。”
      “也没什么不好的。”凌恒很乐观,“至少,我不会再被他蒙蔽第二次。”
      夏灿阳隐约闻到了一股Flag的味道,“真的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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