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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测不准的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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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年5月7日,开庭三天前。
夏大律师战功赫赫,盛名在外,从业五年,未尝败绩,江湖人称月球古美门。
夏灿阳认为自己的百分百胜率主要归功于他娴熟的辩论技巧、高深的律法知识,以及用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翩翩气度折服了对手,而不是因为他五年经手的案件还没到两位数。
凌恒来邀请他的时候自然也是礼数周全、十分客气的,他说:“三天后滚去法庭。”
夏灿阳:“哦。”
夏灿阳独居的别墅很宽敞,原本设计得简约大气,短短几天就被他挂满了随人参号而来的艺术收藏品。
装饰复杂的客厅里,莫奈和高更格格不入,夏灿阳和凌恒遥遥相望。
“我可以作为他的辩护人出庭。”夏灿阳郑重地看着凌恒,“但是,你也知道,这一次是叶家选中了他,用膝盖想想也知道庭审的结果,他输定了……根本没人救得了他。”
凌恒倾身坐着,手肘支着膝盖,目光落在掌心一枚银色圆环上,那是一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男式戒指,样式简单古典,上面有些细微的摩擦划痕。
凌恒转了转戒指,下定决心:“救不了,也必须救。”
夏灿阳叹了口气,目光上下打量着凌恒,即使换下了制服,他眉宇间的锋利也足以让人避之不及。
可事实上,夏灿阳心想,如果把世界上的冰山按照某种规律排成一排,凌恒恐怕就是最温柔的那一座。
是的,温柔,恐怕很少有人会把这个词与凌恒联系上。
思及此,夏灿阳不禁扼腕,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座温柔的冰山就要被煮沸成天边一朵飘渺的云了。
夏灿阳不解:“你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执着?”
凌恒一本正经:“拯救无辜公民,是每一个军人的天职。”
夏灿阳:……
我信你个鬼。
人参号上的三个月里,凌恒对疏谲的态度暧昧又矛盾,对过去的事情更是讳莫如深,夏灿阳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也没见他松口。
“你跟他究竟有什么恩怨?”夏灿阳苦着脸,他实在想不通,“是个傻子都看得出你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别别扭扭地去折腾他?玩S.M呢?”
凌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提议不错,有机会我会试试的。”
“我不管。”夏灿阳向后一躺,翘起脚架在茶几上,坐得四仰八叉,“茶已经沏好了,就等你的故事了。”
凌恒一口拒绝,“没故事。”
夏灿阳打滚耍赖,“不讲不出庭。”
二人象征性的僵持了几秒,凌恒妥协,从上衣口袋取出亚特兰蒂斯发放的电子身份卡,吸附在茶几上,向夏灿阳客厅的电子设备请求授权。
面前的茶几表面亮了起来,浮现出一个操作框,夏灿阳印下掌纹,认可授权。
这种电子身份卡,功能类似于亚特兰蒂斯的“身份证”,本身是一块透明的全息板,内置低频处理器,即使未获得公共电子设备的授权,也可以充当一台便携的微型电脑。
更重要的是,这种身份卡可以向几乎所有公共电子设备请求或终止授权。
亚特兰蒂斯的公共建筑,几乎每一块墙壁的表面,都是触控屏幕。
只要随身携带身份卡,就可以向公共电子设备请求授权,授权成功后可自由使用公共设备、调取计算资源,调取资源的量级取决于身份卡的行政级别。
类似于夏灿阳家的这些私人设备,只要获得主人许可,即可完成授权。
此时凌恒身份卡就成了一台遥控器,由他操控客厅里的电子设备。
他打开个人信息云,轻车熟路地翻出深处的一个隐藏文件夹,投送到夏灿阳客厅前方的墙面上,那同样是一块大屏幕。
文件夹里头有百来张照片,拍摄时间全都是2032年。
夏灿阳看着那上百张缩略图,毫不意外的发现那全是疏谲的照片,难免职业病发作,皮道:“问他要肖像权了吗?”
凌恒:“闭嘴。”
凌恒放大了第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很微妙,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
照片上的疏谲面容比现在还要稚嫩几分,看个头,整个人还没长开,就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夏灿阳抱着抱枕咋舌,即使是投送到几米长宽的大屏上,那张脸还是精致得无可挑剔。
凌恒问:“这是在伊奥尼亚的一个小图书馆里拍的,我第一次遇到他。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怎么样?”夏灿阳内心翻了个白眼,“好看,精致,漂亮,小王子,人间仙子,恒星级美貌……行了吧。”
凌恒面不改色,“这还用你说?”
夏灿阳:……果然是恒“心”级美貌。
凌恒瞥他一眼,“我是说,你觉得这个人的性格如何?”
夏灿阳诚恳地说:“说实话,长着这张脸,性格还重要吗?”
“……”凌恒头疼,“回答问题。”
照片上的人穿着宽大又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一双很干净的球鞋,规规矩矩的背着一只白色的书包,整个人显得很干净,气质温润优雅。
他静静地站在书架前,轻轻扬起头,露出很好看的下颌线。他的神情天真无邪,像是个正在找一本心爱的童话书的孩子。
“天真懵懂单纯无辜不谙世事,像张脆弱的白纸,像刚下完大雪的平原一尘不染,像一片羽毛顺着阳光缓缓落下……轻盈又美好,好像稍微大声点都会惊到他。”
夏灿阳毫无灵魂的闭眼吹完一波彩虹屁,凌恒似乎有话要说,又咽了下去。
夏灿阳凑近凌恒,胳膊肘捅捅他,“哎,说真的,这几张照片上的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小少爷。你想想,咱俩见过的名门之后还少么?倒还真没见过这么浑然天成的‘娇气’。”
忙碌的人们很少会有闲暇去追溯自己的记忆,凌恒也是如此。
可是四年前那个夏天就像是刻在他脑海里的一段印记,无论什么时候回看,那些画面都鲜活而明快,恍如昨日。
那是个璀璨的午后,伊奥尼亚热得很应景。就像每一个叫人昏昏欲睡的炎夏一样,那天的蝉鸣声一阵阵在耳畔响起,反倒营造出了一种静谧祥和的氛围。
大功率的阳光灯下,树叶的影子斑斑驳驳,从小图书馆的窗外望出去,满眼苍翠,日子美好得像假的一样。
海底城能容纳的物资非常有限,纸质图书就是被省去的一种。
纸质书从战争爆发后就已经停止发售,成为了一种象征性的、形式化的存在,被储存在和博物馆功能相似的图书馆里。
市面上的电子阅读器做得跟真实的纸张一模一样,没有人会再去费心思跑到图书馆,费力地一页页翻阅陈旧泛黄的纸张。
伊奥尼亚的图书馆的使用率非常之低,从中出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或者作风老派的市民,比如凌恒那品味独特的父亲。
那天凌恒去帮凌少钦找书,小图书馆陈旧不堪,地板吱呀作响,书架摇摇欲坠,照明全靠天光。
层高很低的空间里,陈腐的潮湿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凌恒只打算快速完成任务准备离开,却在一转身时迎面撞上了走进来的少年。
惊鸿一瞥之后,他的目光再也移不开——这个人太刺眼了,像是泛黄的背景烘托出的一颗璀璨宝石,与周遭的陈旧格格不入。
那一刻,图书馆灰白的天花板上打下了一束独属于少年的追光,他走到哪里,那光就跟到哪里。
凌恒的目光背离了理智,紧紧跟着这个美妙的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到最轻。
即使衣着简单朴素,神情动作随意而散漫,那双猫眼石一般的眼珠子也蕴着温润神采,他从头到脚都像是历经了千雕万琢的匠心之作,让人不由心生觊觎。
那一刻,凌恒过往无数隐秘梦境中的形象,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忙碌、沉闷又焦躁的伊奥尼亚,像是一块厚实的硬铁板,让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而这少年是钢筋水泥中破出的一枝脆弱又倔强的野百合,是寂寥荒芜的枯原上开出的奇迹——上帝未免太偏爱他了。
“很好。”夏灿阳拍了拍手,总结道,“一个跟踪狂的内心独白,很形象。”
凌恒反复翻着那几张照片,眸色深邃,思绪万千。
那天对于疏谲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中学生的暑假漫长而又无聊,哥哥成日成夜地扎在研究室里,连一日三餐都挤不出时间,更别提陪着弟弟去消遣那漫长的炎夏。
疏谲独自宅在小公寓里,日复一日地打着电子游戏,每通关一个游戏就更焦躁一分,只得逼着自己出门闲逛。
离家不过几百米的小图书馆是个好去处,他每隔几天就会散着步去那个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陈旧气息的地方,随手挑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
第二张照片里,疏谲懒散地靠着椅背,书包随意地扔在一旁,手里翻着书页,挑着眉,神情讶异,似乎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夏灿阳忍不住笑出声,揶揄凌恒,“这照片明显是隔了两排桌子拍的……你暗搓搓地陪着人家呆了一下午?怎么,他看书,你看他?挺闲啊你。”
看着那张许久没有翻出来过的照片,凌恒似乎又体会到了相遇那天的悸动。
那个下午,疏谲始终坐在那里,时而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发着呆,时而欢欣雀跃,捧着本书傻笑,时而抱着手臂端坐着,神情凝重如同朝圣。
他手中的那本薄薄的书册像是装下了整个纷繁的世界,而他是个精神上的探险家。
“现在看起来又不太一样了。”夏灿阳看着那几张神情迥然不同的照片,摸摸下巴,“感觉他小时候还挺外向的,一本书看出了连续剧的意思……他在看小说?”
另一张照片上,疏谲面前摊开了一本笔记本,他正趴在桌上,很投入地书写着些什么。
“诗集,他一定是在看诗集,这种文学体裁最容易引人深思了,他肯定是有了什么感悟。”夏灿阳笃定地说,“原来他是个文艺青年。”
凌恒目不斜视,淡淡道:“那是本物理书。”
夏灿阳:……
凌恒:?
夏灿阳:“谁特么看物理书能看得这么生动活泼?!”
“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物理学家留下的自暴自弃式的作品。”凌恒将画面放大,那本书的封面渐渐清晰,书脊上写着:《弦理论:从入门到放弃》,作者:秦雪。
夏灿阳眼前发黑,“难道不该是‘从入门到精通’?”
凌恒终于撇了他一眼,“世界上没有人精通弦理论。”
“我错了。”夏灿阳苦恼地摇摇头,“我常常因为品味太过正常而与你们格格不入。”
凌恒像是着了魔,一连几天都守在那间小图书馆里,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而疏谲正好相反,他行事根本没有规律,去图书馆的时间完全随机,每次都是随意的找到一排书架,随手挑一本看得顺眼的书,随便找一个座位,安安静静地翻完一本书,有时会从早到晚呆上一整天,有时又几分钟就走。
凌恒很仔细地记录下他看过的书,发觉他似乎没什么偏爱的题材,也没什么中意的学科……他所有行为都是全然随性的。
可越是捉摸不透,就越能勾起凌恒深究的兴趣。他越来越着迷,用半个夏天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他从未有过交流的陌生少年。
“魂都丢了。”夏灿阳啧啧,“难怪那段时间谁找你你都不搭理。”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疏谲去图书馆的频率越来越低,没几天就是开学的日子,凌恒心中隐约有几分不舍,他想,他们也许很难再见面了。
那天是凌恒第一次跟在他身后,追着他走出了图书馆,他远远的跟着,一直到了一片住宅区的楼下,他目送着疏谲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在心中与他道别。
唯一令他遗憾的是,这个占据了他无数梦境的少年,他连名字都无从得知。
“等等。”夏灿阳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在人参号上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了他,你明明知道他的名字。”
凌恒的眼神闪了闪,脸上有一丝罕见的尴尬。
“而且,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的话,这只是一个青年男男偶然邂逅的美丽童话。”夏灿阳摇摇头,“直觉告诉我,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
“不讲不出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