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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亚特兰蒂斯审判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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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证人很年轻,他昂着头走上审判长右侧的证人席,目光扫过陪审团的坐席,显得信心满满。
凯恩斯问疏谲,“你应当认识他吧?”
“他是我在伊奥尼亚大学的同学,之前见过他几次。”疏谲补充道,“但是没说过几句话,印象不深。”
“没关系。”凯恩斯对胡奇峰一挑眉,“他对你印象很深——请陈述你对被告人的印象。”
“是的,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刻,我与他中学时也是同校。”胡奇峰自始至终没有看疏谲,像是背书一样说着,“他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这一点许多人都会认同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么简单,我曾经,不止一次,目睹他和他哥哥的非正常关系。”
疏谲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凯恩斯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那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看见……”胡奇峰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疏诚常常接送他上下学,动作非常亲密!我甚至多次看见他们在阴暗处亲吻!是恋人之间的亲吻!那很不正常!很恶心!”
庭上一片哗然,前排的陪审席上如同炸开了锅,哄笑声与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夏灿阳脸上写满震惊,还能更无耻一点?!
“胡说八道!”疏谲连番受刺激,抬手指着胡奇峰破口大骂,“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今天之前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他妈……”
“天哪!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凯恩斯拿起收音器,用夸张的语调盖过了疏谲的反驳,“胡奇峰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没有看错吗?”
“没有看错,我撞见过许多次。”胡奇峰笃定地说,“他不认识我很正常,但是许多同学都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我在内。我对他们兄弟间扭曲的关系印象很深刻!无论是谁,看见那诡异的一幕,都会印象深刻!”
“你……”疏谲的后脑勺像是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人影憧憧,头晕目眩。
凯恩斯的花招层出不穷,所谓的证人也不过是闭着眼胡扯罢了。
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烧断他的理智,他恨不能挣开镣铐冲到胡奇峰面前,狠狠地给他两拳,再一脚踩断他的肋骨……
他闭上眼深呼吸,强作镇定,理清思维,质问凯恩斯,“你这是毫无意义的人身攻击!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这与案件根本无关!”
“当然有关!”凯恩斯跳舞似的转了个圈,愉悦地对陪审席说,“女士们,先生们,我刚才列出的三种证据,足以呈现疏诚异常的精神状态!父母的离去,社会对他的打压,以及对亲弟弟不同寻常的情感……这都是他憎恨社会憎恨人类的动机!他的反社会思想在幼年期就萌芽了!”
“等等!”夏灿阳快步上前抢过凯恩斯手中的收音器,一巴掌按住凯恩斯的脸,吼道:“胡奇峰的证词绝对不可信!我方要求传唤证人!”
审判长允许了,疏谲背后的门被一股大力拉开,窜进来的冷风让他烧灼中的头脑恢复清醒,他咬着牙强忍着痛楚,憎恶地看着胡奇峰,而对方始终回避着他的目光。
“我能证明,对方的说辞是纯粹的污蔑。”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疏谲回头,看见许久未见的宁述换下了平时穿着的一丝不苟的西装,以一身简单的浅色休闲服入场。
他看起来像个初出校园的大学生一样。只是那张脸上,是绝对不属于年轻人的淡然,“疏诚与疏谲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弟关系,疏谲也如同是我的亲弟弟……因为,我是疏诚的爱人。”
宁述为人很低调,但曝光度不低,陪审席上不少人认出了他,听见他的话无不惊愕。
宁述无视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窥伺,平静道,“我与疏诚相识近十年,从少年时一路同行到青年,我们的关系非常之深。我亲眼看着疏谲一点点长大,我可以以我的名誉担保,他们二人都是善良而诚实的人,他们绝对不是公诉人口中形容的精神异常者。”
宁述的出现令公诉方猝不及防,凯恩斯一时语塞。宁述的目光像是凛冽寒风,刮过他脸上的难堪,却不屑停留。
宁述的证词显然比胡奇峰更有分量,庭上登时静默。
片刻,另一个公诉人比尔森提问:“据我所知,EAU的法律并不允许同性恋情的存在。公众对于你的关注度不低,却从未发现你的私生活有什么不妥。我们合理怀疑,你的说辞同样不可信。”
“是的!”凯恩斯像是醒了过来,忿忿道,“你说你们是恋人,同样没有证据!你现在站出来的动机很可疑!”
“今天之前,我没有理由向任何人交待我的私生活。”宁述淡淡地说,“这原本就与你们无关。”
他的意思很明确:你怎么想,与我无关;我怎么做,与你无关。
他和疏诚选择隐藏真实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出于对舆论的畏惧,而是出于对无关人士的漠视。
疏谲看着宁述如古井般幽深的双眼,只有他明白,这是宁述式的高傲。这个人一向如此,从不向无关紧要的人解释自己的行为,漠然又孤立。
“我的动机很明确,为了守护我的家人。”宁述说,“我的爱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有义务守护他的名誉。”
一句话,落地有声。
凯恩斯讪讪地回到座位上,与比尔森谈论着什么;陪审席上议论声嗡嗡作响;疏谲看着宁述有些动容,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夏灿阳缓缓打破沉默,“审判长,胡奇峰的证词与案件无关,且毫无依据,我方认为不应采信。”
宁述点点头补充道:“公诉人凯恩斯是一个擅长调动陪审团情绪的投机者,他的推论没有价值。从刚才的言论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极端的种族主义者和优越感十足的社会阶层论者,他没有作为公诉人的资格。”
合议庭通过了夏灿阳的申请,法警请凯恩斯退庭,公诉方代表换成了比尔森。
庭上暂时安静了下来,审判长敲击法槌,却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一次审判将会被传达给每一位亚特兰蒂斯公民。作为亚特兰蒂斯的一员,我想,我有义务传达亚特兰蒂斯精神。”
“宁述先生,我听说过你的名字,除了智慧之外,你还有着令我钦佩的勇敢。”
“亚特兰蒂斯,是不同于地球的地方,它是一座奇迹之城。在这里,任何无碍于他人和社会,出自善意的行为,都应当得到理解。”
疏谲侧头看着审判长,对方是一位有些年纪的老人,却有着如今的许多年轻人都没有的开明和随和。
审判长说:“在亚特兰蒂斯,每一个成年人,无论是异性恋、同性恋、跨性别恋……还是任何形式的,出于双方自愿而发生的爱情……都会得到道德上和法律上的认可。”
“这一番话,与今日的庭审无关。宁述先生,我以个人名义,向你表示尊敬。”
庭上有些稀稀落落的掌声,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审判长颔首致意,宣布暂时休庭。
*
上半场庭上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回到等候室时,众人都有些难言的疲乏。人性之间的撕扯,或许不比真枪实弹的战争要省心。
凌恒打发警卫去取餐盒,等候室只剩下四人。
夏灿阳松了口气,“还好宁院长愿意出庭,刚才这一局,我们赢下了一半……应该不会还有哪个傻子相信凯恩斯的胡搅蛮缠吧?”
宁述摇摇头,诚恳道:“不,我们没有赢。疏谲,我的证词于你不利。”
疏谲一愣,“什么?”
“你别忘了,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是你,不是你哥哥。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疏谲回想起来,刚才凯恩斯发言的时候,比尔森一直沉默着旁观,神色很平静;凯恩斯退庭时,他也依旧面不改色。或许,凯恩斯的退庭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凌恒倚着墙站着,揉揉眉心道:“凯恩斯负责不计后果地煽动情绪,将舆论导向不利于你的方向。之后再由比尔森将负责拿出更有力的实证来坐实你的罪行,这样会显得更可信……他比凯恩斯更难对付。”
疏谲叹气。
“别怕。”宁述拍拍疏谲的肩膀,“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能……”
“哥。”疏谲忽然出声。
宁述一愣,“你……”
疏谲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谢谢你。”
宁述笑得有些勉强,“傻孩子。”他抬起手,拍了拍疏谲的肩膀,理好了他的衣领,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
做完这一切,宁述僵硬地背过身去,“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疏谲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发愣似的,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