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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囚徒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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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疏谲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比年少时那因无聊而倍感煎熬的暑假更加漫长。
在人参号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被单独关在那个窄间里,全息光影更迭,穿着EAU军服的人轮番上阵,让困守在囚笼里的他无处闪躲。
他们每天审讯他,来回反复的也只有那几句单调的疑问句,无非是想要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关于疏诚的消息,亦或是想要他松口承认莫须有的罪行,他们处心积虑,只为搜寻他想要炸了那颗可怜的地球的证据。
而疏谲的反应,除了沉默以外只有一句话——那张储存卡里的内容是什么?
迟迟得不到回应,于是疏谲选择继续沉默。
他们互相消耗着,互相煎熬着,直到人参号靠泊之后,他被径直关押进审讯室,被迫接受那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
在不留下明显伤痕作为虐待证明的前提下,他们尝试了许多方法:用强光灯闪烁催眠,用噪声使他长期无法睡眠,用电流刺激脑部引发剧烈痛觉,用冰水池使他几度窒息……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摧毁他的意志,他无法反抗,他几近崩溃,但他始终坚持沉默。
没有人可以打败一个内心有所坚守的人。
2036年5月9日,上午八点,亚特兰蒂斯法院,等候室。
门外守着几名警卫,疏谲站在窗边,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身后站着将他押送来此,并且全权负责审问的凌恒。
夏灿阳快步穿过走廊,透过玻璃门望见另一处等候室里,那是来自EAU的两名公诉人,他们正在埋头整理资料,时不时小声交流着诉讼方案,似乎对隔壁间里的起诉对象并无太多兴趣。
“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有从业资格的那种,正经律师。”夏灿阳推开大门,背着光走了进来。
疏谲抬起疲惫的双眼,勉强对他笑了笑,以示礼貌。
“你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夏灿阳神情轻松,随手拉开质地坚硬的椅子坐在他身旁,双手枕在脑后,抬起脚架在了桌面上。
“你看起来也不太一样了。”疏谲轻叹一声,“为我辩护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没什么好处能给你,还会给你带来一堆坏名声。”
夏灿阳离他很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下青黑的眼圈,苍白无血色的嘴唇,以及不知被折磨了多久而烙在眼底的疲惫。
这个年轻人,他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小豹子一般野性十足模样,而更像是……更像是囚笼中绝望又无力的,一身创伤的困兽。
坚韧是它的皮肤,焦躁藏在它心里。
“没关系。”夏灿阳轻声说,“你什么也没有交待,我也无从辩护,略尽绵力罢了……你看,对面那两个傻子搬来了一箱子资料,我猜他的电脑里还有更多……再看看我,我只带了一杯咖啡……呃,你要喝一口吗?”
两道玻璃门后面,二傻子抬头,看了夏灿阳一眼,随后挤出一个笑容,埋下头继续翻阅资料……
夏灿阳摸摸下巴,也说不出他们这是志在必得的高傲,还是良心有愧的逃避。
“不了,谢谢你……我想喝点水。”疏谲说,“这些天来……我的心脏变得有点不听使唤,咖.啡.因可能会让它停摆。”
夏灿阳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正视凌恒一眼。
“谢谢。”疏谲低头,很慢的喝着水。
夏灿阳说,“为什么不坐下来等?他们不至于连让你坐下都不允许吧?”
“不,是我想要保持清醒。”疏谲放下杯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合上眼了,“我怕自己一坐下就会睡着。”
这一场审判他不想输,也绝对不能输,就算之后会猝死在法庭上,此刻他也不能松懈,哪怕一分钟。
“你看新闻了吗?有什么准备吗?”夏灿阳翻出几篇报道,递到他眼前。
“没有,那个审讯室……或者说是监狱吧,那里没什么可以获取消息的渠道。”疏谲快速扫过几篇报道,指着人们幻想出的外星生物的模样,笑着说,“我觉得地外文明的说法比较有可能。”
新闻上的“收割者”以死神为原型,一身宽大漆黑的罩袍,左手向前,在指责着弱小无知的人们,右手高举着一把大镰刀,刀尖上发出几束伽马射线脉冲。
冷兵器发出热能量,颇有几分黑色幽默。
“哦?”夏灿阳没想到他会先关注这一篇报道,对疏谲来说,它是最无关紧要的。
“嗯……隐藏核弹说不符合爆炸时的状况,不过是个低智商的阴谋论而已。地球自毁说……离开伊奥尼亚之前我去了一趟动物园,地磁剧烈变化的话,小动物应该不会那么安宁……或许,或许是地外文明来了吧……毁灭地球吧……毁灭人类吧……都无所谓了,毁了吧。”疏谲垂着头,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夏灿阳喉间有些苦涩,他抽走了电脑,“你需要休息休息,会好受些的。”
疏谲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是自言自语或是自嘲,“也许毁灭地球的不是外星人,而是上帝,你相信上帝的存在吗?
……我想,也许他是超出人类的某种力量,也许他创造了人类,养在地球这个摇篮里,而成长到叛逆期的人类实在太不像话,所以他杀了他们……
对,就像是远古时上帝曾经降下大洪水毁灭人类那样,这一次他连摇篮一起毁灭了,他再也不想要一个自私又贪婪的孩子了!”
夏灿阳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了,他没有看错,疏谲变得很不一样。
他本是能透过那一片粉状光尘听见生命的摇篮曲的人,而此时难以自控地嘲笑着人性的悲凉。
他很难猜测这个明朗的年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就像是夏日多变的天气一样,他身上的阳光全然褪去了,剩下一层厚厚的阴霾。
如果EAU对他的折磨是为了将一个天性善良乐观的人打造成一个反社会的疯子,那么,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夏灿阳忍不住瞥了凌恒一眼,而后者始终板着脸,无动于衷。
他按下疏谲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稳稳地靠着椅背,“你需要一些休息……现在离开庭还早,睡一觉会让你好受点。”
“不了。”疏谲早已经看完了剩下的报道,“原来,ACU和EAU的背后势力,在撤离地球之前就计划好了要如何瓜分亚特兰蒂斯。伟大的统治者们,真是深谋远虑。”
报道只粗略地叙述了ACU与EAU双方在末日计划执行后的一系列处理方案,并未提出过多评价。
而这些都在疏谲预料之中,身在监狱中,他有大量的时间去思索这些诡谲的阴谋,那一重重博弈早已经在他脑中成型。
任谁都能猜到,在幸存的人类转移到亚特兰蒂斯上之后,会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究竟是谁发动了那场莫名其妙的末日轰炸,杀死了十多亿人,最终导致了全人类流离失所?
可想而知,相关的问责程序很快就会启动,而ACU和EAU政府全都难辞其咎。
如果失去了政权的“正义性”,就会失去在亚特兰蒂斯站稳脚跟的资格。而坦然地放下手中的权势,绝对不是政治家会做得出的事。
为了证明自身的正义性,ACU和EAU双方都会极力证明是对方率先发动了末日计划,将人类推向了如今的境地。
可是这一次,两方的策略略有不同,ACU决定极力推脱罪责,原本,EAU也会如此。
遵照旧例,双方会上演一场旷日持久的踢皮球游戏,乐此不疲的数落着对方的错处,绞尽脑汁证明自己的无辜和正义——时间会让大众忘掉这一切,麻木地迎接新的未来——人生总是要过下去的,谁会和权力过不去呢?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地球上那一套让时间去洗刷一切罪恶的处理方案,在如今的亚特兰蒂斯不会生效。
人类史上的任何君王,任何残暴的激进分子,任何毁天灭地的大型战争,都没有像这次一样毁灭过全人类——末日之战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会较真,政治斗争中那一套嘴炮式博弈法在这里只会显得圆滑而多余。
旷日持久的言论厮杀中,民众将会对这两大政权完全失去信任,他们将失去对亚特兰蒂斯的掌控,最终被清扫出历史的舞台。
如果事情发展到这一境地,亚特兰蒂斯理事会将会成为那个得利的渔翁,他们将成为新世界的最高统治者。
而尼普顿家族,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西洲之王。
古老的东方智慧让EAU技高一筹,在踢皮球开始之前,他们决定率先低头认罪,诚恳真挚地承认了战争为民众带来的伤害。
与极力渲染战争的必要性的ACU不同,EAU这种负责的态度让他们率先在民众中赢得了大量的好感,而他们保有“正义性”的策略是——推出一个罪人,一个有足够动机、足够能力,违背国家意志,擅自启动末日计划的,反人类反社会的疯子。
EAU的行为逻辑十分粗糙,但放在任何时代都很奏效:EAU犯了错,但他们也是受害者,这些都是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
EAU的背后势力首先选中了联盟总统,而这个可怜的政权代言人在三个月前已经在地球上自杀了,留下了自证清白的遗言,信与不信者皆有。
然而,在此之后,无论EAU再如何去渲染他的罪恶,一个死人也难以平息民众的怒火。
现在,他们必须找出另一个——一个还活着的相关人物,让人们在他身上宣泄愤怒,以他的鲜血换取EAU的立足之本。
在这场ACU和EAU的囚徒博弈中,他是那个孤独的纳什均衡点。
他将是战争的祭品,是政权的替罪羊,是必将被载入人类文明史的不赦之恶。
疏谲深吸一口气,“算了,把你的咖啡分给我一些吧。”
“请便。”夏灿阳说。
疏谲深刻地明白,他和哥哥将会被钉成那个罪人。
即便明白了EAU的行事逻辑,他也无法确认末日计划启动的真相,对于EAU精心准备的“犯罪证据”,他更是连半个字都猜不到。
这一局博弈,于他来说,就是蒙着眼睛与高手对弈,形势很不利。
疏谲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夏灿阳收进眼里,他能感受到他身上沉重的压力。
凌恒看了夏灿阳一眼,一昂下巴,示意他说点什么。
夏灿阳问:“你看过星星吗?真正的星星。”
“看过啊。”疏谲打起精神笑笑,“在人参号上,我看过太阳,看过月亮,看过银河,看过地球的遗骨……它们也算是星星吧。”
“我是说……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那样的星星。”
“那倒没有,或许没有吧……海底城没有星空。”
“你知道吗,月球没有大气层,那里的星空很美,很明亮……每个月有一半的日子,我都在看星星……以后,我带你去看看吧……”
说到一半,夏灿阳也停住了,他总是忘记,月球也没有了。
疏谲缓缓闭上眼,藏住泫然的泪光。
夏灿阳伸手想要蒙上他的眼睛,凌恒忽然抬手,莫名抢了先。
夏灿阳看了他一眼,收到一个波澜不惊的眼神,他收回手,轻声劝慰疏谲:“等一切稳定下来,我可以带你去……去城市的边缘,从那里看星空,真正的星空。”
疏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凌恒的手心一片湿润。
这个刚刚长大成人的孩子,嘴角在嘲笑这个世界,双眼却在流泪。
“睡一觉吧,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