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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埃及记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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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表的走针使他焦虑无比,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此刻,他所有的感官知觉都过度灵敏,即使困倦至极也无法陷入睡眠。
他睁大双眼,紧紧盯着漆黑的舱板,开始回忆过往。
他从自己记忆的最深处将人生中的每一件小时都翻找出来,一点一点细细品味曾经的快乐……后知后觉的悲痛翻涌而上,他悲哀的发现,那些过往的喜怒哀乐,绝大部分都与哥哥有关。
过去的他是被保护在蛋壳里的孩子,他太习惯将一切都交给疏诚了。
对于今天之前的他来说,伊奥尼亚那小小的公寓就是整个宇宙;对于今天之后的他来说,整个宇宙都不如当初那小小的公寓。
回忆使他懊恼不已,而最令他后悔的,是他至今也没来得及问哥哥一句,他究竟喜欢什么。
疏诚对他的一切都了若指掌,而他却从未好好了解过疏诚。
直到现在,疏诚已经离他而去了,他才想到要一件件细数,在那过往的十八年岁月里,哥哥的肩膀究竟为他挡住了多少次暴风雨。
第十九个小时,疏谲开始抠挖手腕上的伤口,他快疯了,他疯狂地想打开舱门,他想透一口气。
狭窄的生存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圆形的壁板向他包围过来,每一寸金属都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口氧气都变得胶着又滚烫。
他甚至没有了自我意识,空间幽闭感侵占了他的全部思维,他脑中填满了疯狂的想法,迫切地想要按下舱门按钮,打破这种难熬的压迫感。
只有疼痛能让他恢复一丝清醒。
生存舱里满是血腥味,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腕滑爬到指尖,再一滴一滴地被单薄的衣服吸收。
一切变数的开端,就在他走进中央控制室的那一刻。
他想,卡兹喝下的那罐咖啡,原本是要毒死谁?如果他只买了一罐咖啡,而不是两罐,死的会不会是疏诚?
思及此,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他差点亲手毒死他哥哥。
如果有人想要借他的手杀死疏诚,那会是谁?
他第一个怀疑对象是宁述,只有宁述知道他那天会去中央控制室,但随后又否定了。
抛开二人的感情不提,即便是宁述真的有动机,以他的权势和手段,想要杀死一个人,根本不用如此迂回。
他暂时想不出别的人选。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杀了疏诚会对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很清楚地知道,在那警铃大作的一刻,能沉着地迅速入侵ACU的系统,在投送轨道上引爆对方的武器的人,只可能是他哥。
只有疏诚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
很显然,两大政权都保有着这么一份高度机密的末日计划,以一种all in的方式押下了所有武器和亿万人的生命,疯狂的赌博着战争的结局。
如果没有疏诚,那一场最终决战,ACU将毫无疑问地大获全胜,而EAU早已灰飞烟灭。
可是即便如此,就连权力中心的宁述都没有预料到核爆之后的连锁反应,为什么疏诚却像是早已预知了一切?
他哥显然没有什么超能力,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给了他消息。
疏谲仔细回忆着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末日计划启动之后,众人还沉浸在恐慌和茫然中,疏诚迅速带他离开了中央控制室。
鬼使神差地,那天睡前,他没有喝下疏诚给他泡的晚安茶,他在海底城的地震中辗转反侧。
直到凌晨时分,他听见了大门上电子锁的提示音,疏诚竟然从外面回来了。
疏谲猜想,他哥一定是在半夜时去见了什么人,其中有刚才已经坦白的宁述,还可能有那位有权限启动末日计划的弗里斯将军。
再后来,弗里斯将军死了,疏诚拿到了他的身份芯片,展开了后续的撤离计划。
躺在恒温的生存舱里,他的脊背开始发寒,就像是毒蛇沿着他的脊柱缓缓爬上脖颈,下一刻毒牙就要扎进他的动脉。
阴谋就像是炉子里闷烧的炭火,沉默地酝酿了十多年,焚烧了五十多亿无辜生命;一瞬爆发,吞噬了整个星球。
而这场诡谲的阴谋中,疏谲眼前被蒙上了一层迷雾,看见的每个人的角色都极其模糊。
仓促的逃生让所有人惶然而迷茫,无暇去追问地球毁灭的真相,而一次又一次的生命淘沙,让无数卷入阴谋的人永远沉默了。
还好,就在刚才,EAU和ACU的代表已经达成了暂时合作——以人类之名。
也许,和平就在不远的未来。
疏谲乐观地想,到了亚特兰蒂斯,一切安定下来之后,真相一定会被公开。
然而,此时的他全然无法领会:政权之间绝不会有真正的和平,只有为了利益的权且妥协。
ACU的妥协只是为了能够成功撤离地球,登陆EAU掌管的月球基地;而EAU的妥协不过是为了让隶属于他们的月球居民率先登上属于ACU的亚特兰蒂斯,保存EAU的火种。
人类没有共同的未来,只有共同的利益。
只要还有利益,即便宇宙中只剩下最后两个人类政治家,他们也会互相斗争到底。
权势肆虐之处,人类永无宁日。
第二十三小时,生存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疏谲猜测他已经到达了悬停点。
第二十六小时,疏谲携带的少量胶质食物消耗完毕,他反复弯折铝制包装袋,用锐利的尖角划破掌心,在黑暗中逼迫自己保持理智。
第三十个小时,疏谲焦躁地期待着舱门的开启,他看腕表的频次越来越高,而缓慢均匀的指针让他愈发抓狂。
第三十五小时,疏谲开始怀疑自己的命运,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偏离了原定的投射轨道。
第四十一小时,疏谲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舱门的开启按钮,他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叫嚣着,逼迫他从黑暗中解脱。为了克制自己,他不停的用额头和指节敲击舱板。
第四十八小时,氧气耗尽的一刻,疏谲的精神彻底崩溃,濒临窒息的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舱门按钮。
突如其来的刺眼强光令他短暂失明,他不管不顾,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吸取着汹涌进口鼻的纯净空气。
他的半具身体挂在舱外,四肢酸痛不已,手脚都已经麻木了。
他听见鞋跟踩在羊毛地毯上,那沉闷却美妙的声音,他勉强撑开眼皮,朦胧的光晕中,一双厚重的黑色军靴停在他面前。
航向亚特兰蒂斯的船舱里,疏谲陷入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