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爆炸了怎么办》一路迷光

10、出埃及记 1

　　“世界为斗争所支配。”
　　——赫拉克利特

　　*

　　三方会议室切断了连接，现场仅剩下EAU的参会者。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空军中将秦毅接管了会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发言台，“刚刚收到的统计数据，目前EAU总共有670万人幸存……”
　　“我们的可回收式火箭来往月球一次需要六天，算上二次发射……最多运送十万人。”
　　十万人，比伊奥尼亚紧急撤离的生存率还要低得多。

　　会议室愉悦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刀切断，陈越始终面色凝重，“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我们的载人航天器数量、容量和速度都有限，运输效率太低。”
　　秦毅敛目，“加上无法预料的海啸袭击，海上火箭起降的成功率难以保障，实际运输量只会更低。”

　　疏谲想到了那堆满甲板的生存舱，试探地问：“能不能让火箭外部挂载生存舱？就是海底城发射出来的那种……够结实吗？”
　　“紧急逃生舱本就采用了耐高温的密封设计，同样适合宇航。”宁述也想到了这一点，赞同道，“外部挂载是个好方法。这样一来可以扩大运输容量，不仅是载人航天器，就连小型探测火箭和运输用太空梭都可以加入运送。”

　　宇宙同样是汪洋大海，航空和航海有许多相似之处。
　　陈越说，“可以试试。”
　　“或许可行。”秦毅更为肯定，“这么一来，运输量至少提高十倍。”

　　“还有，六天，是不是算上了绕地飞行和绕月飞行的时间？”疏谲粗略算了算，“如果是直线往返，总共只需要十几个小时。”
　　“直线往返？”陈越望向秦毅，“有这种案例吗？”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众人都焦头烂额地商量对策的时候，秦毅偶尔会走神，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疏谲身上。

　　陈越提醒了一声，秦毅回神，状若无事道，“没有案例，这不可能。航空器登月往往是走一个‘8’字形轨道，不可能直线来回。绕地飞行是为了加速；绕月飞行是为了减速，达成软着陆，总不能让火箭直接撞击在月球上。”

　　“能不能省略掉一次软着陆的时间？”疏谲问，“让火箭外部挂载生存舱，在靠近月球的时候释放，让生存舱降落在月球表面，火箭直接返回。”
　　秦毅说：“生存舱外部没有推进器，毫无减速地撞击在月球表面，会直接损毁……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疏谲一愣，“啊？”

　　宁述忽然抬眼，“我们可以利用拉格朗日点悬停。”
　　陈越不解，“拉格朗日点？”
　　航空学家恍然大悟，快速向众人解释，“地月系统的拉格朗日点是指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均衡点，距离地球约32万公里，距离月球约6万公里。天体处于拉格朗日点上，可以保持与地月的相对静止。”

　　陈越问：“生存舱没有推进器，要怎么悬停？”
　　宁述给出了完整方案，“让火箭带着生存舱加速冲出大气层，达到第二宇宙速度后调整方向，即将抵达拉格朗日点时释放生存舱，加速离开，准备转向返回。”
　　“剩下的工作交给地面指挥中心。在生存舱抵达拉格朗日点时，遥控引爆它们外部的小型炸.药，利用反推力抵消速度达成悬停，等待月球基地派出的飞船撷取，最后随飞船降落在月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秦毅也陷入了思考，“现在要考虑的是最短时间内撤离地球，而不是什么时候到达月球……这个方案也许可行。”

　　“听起来真是美妙啊！”巴哥上将笑着鼓掌，“这样一来我们的火箭甚至不用抵达月球，起飞、加速、释放逃生舱、转向、返回、降落……很快就能送下一批人上天堂！你说的炸.药减速法一样会对生存舱产生冲击，跟直接撞在月球表面有什么区别？！”
　　秦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这不一样。生存舱越过拉格朗日点，获得月球引力之后会不断加速，到达月球表面时速度极大，相比之下冲撞会猛烈很多。”

　　巴哥上将讥讽，“速度稍微慢一点它就能承受得住爆炸吗？”
　　“不是慢了一点，而是慢了许多。”秦毅说。
　　巴哥上将依旧满脸不屑，似乎在暗示着，如果不能让他满意的话，自他根本不会配合。

　　对方是EAU海军的一把手，秦毅无奈道：“光讨论是没用的，我们必须要试验。不只是生存舱外壳的强度，这个方案对速度和时间的精度要求非常高，炸.药的用量甚至要算上舱内人的体重。”
　　航空学家一推眼镜，补充道，“这种运输方式也叫做‘质量投射’，学术界早有过设想……可是它对精度要求太高了，我们还没有成功过。”

　　“等等，”疏谲补充道，“炸.药反推不一定要一次完成。可以逐步减速，一次引爆一小部分，就像是点燃一串连在一起的鞭炮一样。”
　　“可以将一次引爆的推力压缩到生存舱外壳的承受范围内。”宁述点头，“并且，这么一来可调控的范围也大了很多，容错率很高。”
　　航空学家双眼一亮，陈越深表赞同。

　　巴哥上将无话可说，拉下嘴角，两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么，提出方案的人应该成为第一批试验者！”
　　“不行！”陈越皱起眉，“至少要先挂载空的生存舱进行试验！”
　　“没有时间反复试验了！胆小鬼们！运送一次至少要一天的时间！而我们只有七天！”巴哥上将不屑道。
　　秦毅眉头深锁，厉声反驳，“我们必须要对每一个人的安全负责！”

　　“哦！说得好像地球上有谁是安全的似的！”巴哥上将敲着桌子，阴阳怪气地说，“看看吧，七天后连这艘航母都要完蛋！”
　　口舌之争在此时毫无意义，疏谲赶紧打断他们，“总要有人成为第一批志愿者，我愿意。”
　　宁述说：“我也愿意。”

　　“宁院长！”助理尖叫，“您的身份跟他不一样！您不可以冒险！”
　　“安静点。”宁述制止他，“现在所有人都在冒险。”
　　现实是，无论怎么改进运输方案，也无法送走地球上所有人。
　　总要有人身先士卒，总要有人坦然赴死。

　　几名年轻学者互相对视一眼，举手示意，“我们也可以加入。”
　　“人类的未来，该交给年轻人……我留守地球。”休伯特理了理花白的胡子，慷慨地说，“我这一生都在研究地球，请让我陪着它，直到最后一刻。”

　　午夜，天幕不见月色，海面阴沉一片。波浪滔天，浓云诡谲。
　　第一批志愿者到位，生存舱充氧完毕，发射平台就绪，火箭到位，准备挂载。
　　疏谲坐进生存舱，宁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玻璃瓶，“这是口服麻醉剂。运输时间很长，你最好睡上一觉。”

　　疏谲打量着这连屈腿都做不到的狭窄空间，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具恒温恒氧恒压的密封棺材。
　　生存舱原本的设计思路是像子弹一样，在真空管道中加速后向海面发射，往往十几分钟后就会上浮至海面，并不适合长时间航行。
　　即使扩充了氧气容量，也只够一个人生存48小时。

　　生存舱使用液压系统减震，内胆与外壳之间灌注了高压液体。
　　人躺进去就像躲在蛋黄里面，夹层之间是用来缓冲的浓稠蛋白。
　　这个设计的好处是里面的人不会因碰撞而受伤，坏处是合上舱门之后他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火箭到达第一宇宙速度需三小时，加速后抵达悬停点需十五小时，而等待月球飞船撷取的时间至少是十个小时，EAU给出的预估时间是总共30小时。
　　可想而知，清醒地躺在生存舱里度过如此漫长的时间，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折磨。

　　生存舱从外部和内部都可以打开。如果有人无法承受精神压力自行打开了舱门，将会在太空中体验一把瞬时心肺衰竭，失温或窒息而死，而后成为一片太空尘埃，孤独地漂浮在空旷宇宙中，千年万载。
　　EAU建议所有乘客使用全身麻醉剂，以防他们在半途中抓狂发疯。
　　疏谲谢绝了宁述，他想，谁也无法预知这次试验的结果，他不想自己毫无知觉地死去。

　　即使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航行的过程也比预想中更加可怕。
　　生存舱里漆黑一片，只有供氧指示灯微弱地亮着；周遭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疏谲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脉搏和呼吸。

　　他对外界唯一的感知方式是重力的变化。
　　火箭推进时带来的五倍重力叫他必须用尽全力去稳定呼吸，漫长的三个小时后，他缓缓浮起，这标志着火箭已经穿过了大气层，即将减缓推进，进入无重力太空。
　　他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了生存舱可以扛住穿越大气层的摩擦，试验成功了一半。

　　在他第一次后悔没有听取宁述的建议的时候，腕表显示时间才过去七个小时。
　　就像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末日计划震撼得无所适从的普通地球居民一样，疏谲同样对自己的未来毫无把握。
　　能否成功抵达月球基地，能否成功转移到亚特兰蒂斯，能否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人生……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所有未知都会加剧他的恐慌。

　　压抑的舱体内，他忽然生出了极其强烈的预感——从哥哥将他送出海底城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就像是一颗流星，突然被命运的引力捕获，极速坠落，无法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