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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好戏 操碎了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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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喜欢听戏,最喜欢的,是一出叫《将春色》的戏。
戏讲的是东华朝尚书钱穆和花魁在将春苑相遇,花魁爱慕钱穆的人品才华,在齐王宴上援助了中药的钱穆后对他情根深种,并为其拒绝了不少青年才俊,最后却被他人所害含恨逝去。人人都称赞着花魁的艳丽刚烈,恋慕着尚书的俊逸非凡,只有甘蔗心疼那个走串场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出场很少,只被简单介绍了是尚书赶考时遇到的挚友,喜爱音律。开头应尚书之邀来到将春苑赏花,偶遇花魁弹琴,被其技艺所惊艳,表示爱慕,却被芳心另许的花魁婉拒,中间帮花魁赎身,末尾看着花魁香消玉损。
最后黯然离场。
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小人物,自然没有大段的描述。
整场戏只有很小很小一段丞相的词,说监察御史幼年失怙,舅夺母志。
可怜的要紧。
甘蔗咬紧帕子,双眼含泪,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红衣的陌生姑娘笑的古灵精怪,她不认生地攀上大吃一惊的甘蔗的肩头,露出虎牙来:“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想不想换一个?”
换……换一个?甘蔗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瞳,下一刻,就被一拢火焰晃花了眼——
“鹿儿啊,”甘蔗有些懵逼地看着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头痛地张口“阿娘耳朵不好,你再说一遍,你的那位好友叫什么?”
白鹿将挑好刺的鱼肉夹入甘蔗碗里,露出温和的笑容:“钱兄单名一个穆,字清风,是儿子在会试期间交的好友,虽然是公侯贵胄,待人却亲切。”
甘蔗:……
甘蔗现在不仅头痛还心痛。
她自从被红衣的神仙带到这里,二十年了,在汉子死在战场后,独自一人拉扯大孩子。本以为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可能是个龙套。
没错,就是那位甘蔗心疼的,为妹子付出一切,孤独终老,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
又名《将春色》的监察御史。
甘蔗还是稳住了,她想,毕竟儿子现在是个史官,尚书大人的好友千千万,只要不是监察御史,其实都还好。
连身份都不太相符呢,甘蔗安慰自己,虽然也是年幼而孤,但好歹自己没再嫁啊。
这么一想,甘蔗心中松了一口气,慈祥地看着自己温润如玉的儿子,转开话头询问起别的:“鹿儿啊,这几日在史馆如何?”
白鹿愣了片刻,又展开笑容:“是孩儿的不对,忘记告诉阿娘,我已于前几日担任监察御史一职。”
甘蔗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己的儿子果然是个龙套了!
但也许还是有些转机呢?天下姓钱的尚书千千万,不可能这个钱尚书就是那个钱尚书。甘蔗放下筷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鹿儿,明日可以请这位钱公子来咱家吃个饭么?为娘想见见你的朋友。”
“好,阿娘。”
第二日,钱尚书来府。话本里说这位钱尚书穆如春风,温和知礼,眉有红痣。甘蔗看着眼前菩萨像的男子心都是木然的,好了,这下连但是都没了。
可甘蔗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是能够挣扎一下的。如果儿子避开那个花魁,和和气气地同钱穆做朋友,那么也就不会那个下场,没准还会得到尚书帮扶呢。
思及此处,甘蔗心头一舒,连带着看眼前的钱穆也顺眼了不少,赶忙用公筷夹菜,劝钱穆多吃。激动之下,钱穆面前的吃碟堆成了小山。
“……阿娘。”白鹿头疼地出言,却被钱穆拦下。
“无碍,青崖,”钱穆弯着眼睛,不急不慢地将那一吃碟的食物都吃了下去“我自幼丧母,从来没受过母亲照顾,今日受伯母关照,只感到分外亲切。”
多好的孩子啊!甘蔗感叹,更坚定了要让自己家白鹿同人家处好关系。
夜半还劝人家留宿。
尚书大人笑眯眯地答应了,还询问可不可以和白鹿抵足而眠,点灯话烛。
甘蔗很爽快地同意,好兄弟一条裤子都能一起穿的,一同睡觉唠唠嗑怎么不行。
第二天还提点自己呆呆的儿子多让人家来府上逛逛。
简直把钱穆当一家人待。
来年冬雪融化,春暖花开,钱穆已经成了白府的常客。甘蔗连碗筷都给人家专门准备了一副,日日盼着儿子同人家多相处,还经常出言,请钱穆多照顾照顾不熟悉京都的白鹿。
“自当如此。”钱穆点头应下,笑得温文尔雅“您尽管把他交给我。”
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说话有点奇怪,甘蔗有点别扭,但很快就释然了,人无完人嘛。
二月桃花绚烂,春色醉人,闲不住的京都子弟纷纷相约踏青。赶着休沐,钱穆约白鹿去将春苑赏玩桃花。
这不就是自家儿子同花魁见面的那个时间点吗!甘蔗着急的上火,又没有恰当的理由阻止自家儿子,便腆着一张老脸,问钱穆能不能捎上她。
钱穆有那么一瞬的意外,很快调整了神色,语调温和:“我早有此意,倒是让伯母先提出来,是我不周到,不知明日伯母可否有空?”
我天啦这孩子真体贴,甘蔗感动得泪眼汪汪,一点都没看错。
白鹿:感觉被阿娘和清风安排得明明白白。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将春苑有京都最大的桃花林,夭夭灼灼,花香醉人,如暖尘红云,瑶台仙境。
白鹿小心地将自己的阿娘由马车上搀扶下来,又从钱穆手中接过水囊,服侍甘蔗喝下。
“多谢,清风兄。”白鹿展颜。
钱穆不着痕迹地揽上他的肩,言笑晏晏:“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甘蔗就有点愧疚,本来小孩子出去玩嘛,自己硬要跟上来,没得扫了他们的兴致。更何况她看了周围,那位盛名的清倌歌姬还未到,便挥手让他们自己先去花亭赏玩,自己同丫鬟小厮在后头慢慢游览。
顺带打听打听这将春苑的来头。
小厮说,这将春苑是前朝大理寺卿同爱妾相识的地方,本来是满园柳色,只在角落栽了几株桃树,可惜后来柳树枯死,桃花却开得旺盛,后人索性就全栽了桃花。没想到至此以后,这附近的居民代代家庭和睦,夫妻举案齐眉,一时传为佳话,引得不少情投意合的男女在春日慕名而来,于此赏玩,以祈求恩爱,这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甘蔗总觉得有哪点不太对,正巧这时候钱穆派人来,请白老夫人乘舟游湖。
便不做多想。
小舟是普通的平头画舫,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舱内安置了软椅坐垫,还贴心地准备了青枣柑橘,都是甘蔗爱吃的东西。
“你有心了。”甘蔗悠悠感叹,瞧着钱穆越来越顺心,只可惜白鹿没个妹妹。
画舫破开水面,缓缓浮动,钱穆瞥了眼正在替母亲剥橘子的白鹿,莞尔而笑。
甘蔗倒没注意这些细节。她身体放松,闲适地倚着栏杆,眺望远处的桃花烟云。
早春时节,春水初生,将春苑内游人如织,将春湖上画舫缓缓,不一会儿就有一艘小舟与他们擦肩而过,舟上两个男子举止亲密,载欢载乐,白老夫人看见了,会心点头:啧啧啧,年轻人哟。
“伯母对此怎看?”钱穆端起一杯清茶,恭恭敬敬,递给甘蔗。
甘蔗笑眯眯地接过来,呷了一口,心情愉悦:“若是真爱,自然不错,总比拦拦遮遮,如前朝君王,酿成悲剧的好。”
“伯母开明之至,清风佩服不已,”钱穆笑容温润,略一思索,提议道“只看着景色,未免单调,请让我来吹箫助兴。”说着便摘下船壁上装饰用的洞萧竹笛,试了试音色,又将竹笛递给白鹿,眼含笑意“有劳青崖兄为我和音。”
白鹿接过竹笛,爽朗大方:“不敢当,我尽力而为。”
几声清脆的鸟鸣后,钱穆箫声先起,安和宁静,圆润轻柔,绵长如江水悠悠,白鹿笛声缓缓跟上,点缀其间,似惊鸿掠影,轻巧婉转,高山流水,扣人心弦。
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笑。
春色无边。
甘蔗:为什么我没生个闺女!好气!
白老夫人为自己没有一个女儿能嫁给钱穆郁悴不已,在白鹿面前碎碎念:“儿子,你说我怎么没给你生个妹妹呢,你看钱穆真是个好姑爷,要是能娶我们家的孩子,唉。”
白鹿结结巴巴地开口:“阿娘,你……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稀罕钱穆稀罕得要紧,多好的姑爷啊,我要有个女儿肯定嫁给他,”甘蔗叹了口气,再抬头,稀奇地盯着白鹿看“哎,儿子你耳朵怎么红了?”
“阿娘你看错了!”
快到新年的时候,甘蔗掐了掐日子,估么着快要到《将春色》的第一个小高潮了。齐王在将春苑设宴,遍邀群臣,尚书大人因为铁面无私遭人嫉恨,在酒宴上被下了春药。幸而得到花魁相助,被藏到一间小院,才免得斯文扫地。
讲真甘蔗一直不明白,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红绡帐里颠鸳鸯么,为什么就单纯藏起来?
想不通啊想不通。
但是齐王的酒宴却不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于是甘蔗拽着自己的儿子细细叮嘱,耳提面命,千万拦着钱穆喝酒,不能让他沾一点酒星。
转头又拜托钱穆,可千万看好白鹿,莫要让他同歌姬厮混。
钱穆郑重其事地应下。
甘蔗:操碎了一颗老母心。
结果两人一宿没回。
甘蔗在家中不停地数着佛珠,白鹿是个乖巧老实的孩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应该没让钱穆沾酒,就是不知道钱穆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防牢实那个花魁。
正午的时候回来的只有白鹿一个,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红着脸,酒气还没有全消退。甘蔗忙熬了醒酒汤,送到儿子房里,一不小心看到了儿子颈项间的吻痕。
完了,甘蔗面色惨白,尽量冷静地退出儿子的房间,眼眶通红。她胡乱的猜测,钱穆怕不是没看住白鹿,儿子喝多了酒,同那花魁酒后乱性了!
要不怎么神情恍惚,满脸通红的!
自己的儿子真的是个龙套了!
白老夫人内心凄惨,但还是没有放弃希望。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好好准备了几天,想了千万种说辞,立志说服儿子放弃花魁,另寻真爱。
可还没等甘蔗去寻自己的儿子,钱穆就领着白鹿敲响了甘蔗的房门,干脆利落地跪地叩首,说彼此真心相爱,求老夫人成全。
嘶,甘蔗倒吸一口气,一脸懵逼。她好好捋了捋钱穆这些时间的动作,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白老夫人勉强镇定地开口,询问面前菩萨模样的男子:“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儿子的?”
钱穆攥紧白鹿的手,一派坦然:“赶考之时。”
甘蔗眼神复杂地同意了。
那什么,比起原来的《将春色》,算是一出好戏了呢。
花魁:呵呵。
“我不喜欢那个红衣的姑娘,”天女突然开口“从你的故事里去掉她。”
说书先生固执地望向她,语气坚决:“我只会讲和她有关的事。”
“哦,”红衣的女子冷淡点头“那你可以滚了。”
天后见状,赶忙打圆场:“啊呀呀,小玟那么大火气做什么,不如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讲如何?”
她看了看僵持的两人,清了清喉咙,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