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11、蜉生 蜉蝣妖和小

　　“今天的人间灯火辉煌的，”天后娘娘随意地瞥了眼不归河的下游“比天宫九重阙还要热闹，是什么日子？”
　　“上元元宵节。”
　　蜉生
　　空雨湖水光潋滟，波光粼粼，其周奇花异草，吐芳争艳，牡鹿出没，孔雀展屏，最是人间仙境。
　　据说，百年前曾有雨妖在这成仙，仙力反馈天地，于此处汇聚成湖，庇佑生灵，故而名为空雨湖。又传闻天女娘娘在此停留，点化众生时不慎将神水洒入湖中，使这湖水有了药性，尤以湖心水，是炼制练气丹的上好材料，只是非这湖中生灵不可取得。
　　福悠悠是只妖怪，在空雨湖修行，十又八年矣。
　　她是只蜉蝣妖，空雨湖唯一产生灵智的妖怪。
　　这就有点令人惊奇了。
　　然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只小蜉蝣成妖也引不得多少关注，加上这附近想取水炼药的修士门派多需要拜托这小妖，所以也不会去为难她。
　　福悠悠独自守着空雨湖，没什么事能干，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都在修炼，省下半个时辰，一刻留给打水人，剩下的都是留给小道士的。
　　小道士姓王，叫长生，拜一个炼药的散修为师。根骨一般，长得倒有几分清隽。他每日都会来空雨湖打水，一见到福悠悠，总会很羞涩的笑，声音温柔又好听。
　　福悠悠喜欢小道士，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知怎么样才好，所以给小道士取最澄澈的湖心水，所以把自己唯一的一点闲暇时间，都尽量分到和小道士在一起的时候。
　　十八年呐，有那么多取水人向福悠悠求过水，男的女的，美的丑的，只有小道士愿意停下来，给福悠悠讲一讲空雨湖以外的山光水色，送她亲手磨的小珠子，替她买一朵簪花。
　　福悠悠没办法不喜欢小道士，那是十八年来，唯一对她温柔的人。
　　小道士来的时间是黄昏的时候。天色每暗下一分，福悠悠就雀跃上一分，早早的理好自己的头发，戴好托小道士买来的簪花，环着膝，乖乖坐在石头上，等小道士来，等他问她那从来不变的话：“可不可以打些水给我？”
　　“好。”
　　打水的时候，小道士会同她说一会儿话，同她讲空雨湖以外的青山绿水，茫茫人世，然后接过水，转身返回他修行的那座山。那个时候啊，福悠悠就会很安静的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小道士每走一步，福悠悠就难过上一点。等到小道士的身形完全没入山林间，再也看不到了，福悠悠才孑孓而行，回到自己修炼的小石洞，一边修炼，一边盼着天亮起来。
　　那天，也一样。
　　福悠悠戴上自己最喜欢的簪花，乖乖坐在石头上，眼巴巴的等着她的小道士。
　　可天都黑透了，小道士一直没来。
　　不该是这样的，福悠悠心里面慌慌的，小道士每天都会来的，怎么今天就没来呢？正这么想着，巨大的轰鸣声吓了福悠悠一跳，她害怕地躲在石头后面，只探出一双眼睛，向着声响发出的地方看去。
　　那是……小道士和他的师父修行的山？
　　曾经青翠的山林被团团赤炎包围，福悠悠喜欢明亮的火焰，却为这火焰而恐惧。她害怕地瑟缩在石头后，连原型都无法恢复，只知道手脚并用地躲入修炼用的石洞。
　　躲在那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她想起了小道士。
　　他一直没有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念头深深地烙在脑海里，怎么也消不掉，福悠悠咬着唇，毫不犹豫地从石洞中钻出来，朝着那座被大火覆盖的山林冲去。
　　山火烧得正旺，所有的生灵都向外逃窜，百年的树木在烈火中哭号，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灰败的残影。福悠悠赶忙运起灵力，锁定了小道士的位置，奋不顾身地穿过火焰，一把搀起昏迷的小道士，折返空雨湖。
　　连最喜欢的簪花掉到了火里，都顾不上。
　　小道士的灵脉被人一掌震碎，身体受伤颇重，危在旦夕，万幸待在空旷的水池旁，没有被火燎到。
　　福悠悠忍着惊慌，不停地将灵力输到小道士体内，用了三天，终于保下了小道士的命。
　　第四天的时候，小道士苏醒，眼神空洞的不像个样子。
　　福悠悠知道的，小道士再没办法修仙，他的灵脉全废，身体比凡人还要虚弱，这辈子几乎只能当个废人。
　　她不敢和小道士打听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几天后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下山走走。
　　小道士说好。
　　福悠悠跟着小道士，第一次下了山，人间的集市真的很热闹呵，有无数的新奇小玩意，还有软软的人类幼崽，笑嘻嘻地打闹。她紧紧地拽着小道士的袖子，走啊走，最后停在一个茶摊休息。茶摊里有人讨论着灵验的天女娘娘庙，说是天女娘娘神通广大，下凡感悟人间百态，在人间游历许久，最后在祁行山建祠，每到上元节显灵，聆听善男善女的愿望。若是有缘人的愿望被天女娘娘实现，就会得到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木雕。
　　小道士的眼睛动了一下。
　　福悠悠学着小道士的样子，端起茶碗，看到小道士放下，连喝都没有喝就搁到桌子上。
　　乖巧地盯着小道士看。
　　小道士是有心事的，连眸子都晦涩了，可是福悠悠还是喜欢的要紧，怎么都看不够的。她痴痴的盯着，突然听见小道士对她说：“我能不能托你件事。”
　　她连一刹的犹豫都没有，弯弯眼睛答应下来：“好。”
　　小道士怔了片刻，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十指按在木桌上，略微泛白：“我想去祁行山，向天女娘娘求愿，想请你帮忙。”
　　“天女娘娘？”福悠悠的瞳孔微微扩大，她看着小道士执拗的眼神，还是点点头，不再发问：“好。”
　　便舍弃了一直保护她的空雨湖，跟着小道士，头也不回的向东走。
　　祁行山离空雨湖并不远，凡人走一个月就能到。可福悠悠用法术带着小道士走了一半的路程，便有些脸色发白，小道士察觉到后，再也不肯让福悠悠用法术赶路，两人便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向祁行山走去。
　　福悠悠觉得，这一路都是好景色。
　　可小道士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冷冰冰的。
　　她想小道士一定看过更美的景色，所以才觉得这些都稀松平常。
　　小道士赶路赶得很急，一天休息不了几个时辰便又匆匆踏上行程。但只要福悠悠有一点不舒服，就会停下来休息。
　　小道士一直都是那个很温柔的人呢。
　　福悠悠想。
　　虽然不再露出笑容，也不再给福悠悠讲各式各样的故事，但是小道士还是会默默关心她，他会分给她干粮和水壶，会在她被别的妖怪伤到的时候为她敷药，并询问她灵力为何渐弱，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还会分给她酒喝。
　　喝了酒的小道士显得寂寥而落寞，大口大口的饮着酒，一坛子很轻易的一干二净，干脆的让她心疼。
　　福悠悠捧着酒碗，很小很小的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并不好喝，刺激的人想落泪。
　　小道士问她有没有想向天女娘娘许的愿。
　　福悠悠放下酒碗，慢慢地攥紧小道士的袖子。她贴到小道士的身旁，红着脸望向他，眼睛里有满足的笑意：“我……我很喜欢日出和日落，还有黄昏的景色，那是最好看的，怎么都看不够，我……还想和你走遍山川河海，看每一处的景色，永远，永远不要停歇，可以么？”
　　小道士没有答话，沉默的喝着酒，福悠悠有一点不安，怯生生地问小道士：“你……有愿望么？”
　　小道士灌酒的动作只停了一下，然后又端起酒坛子重重的灌下去：“重新修仙，亲手报仇。”
　　清亮的酒液顺着小道士的嘴角流下，却没有刀客剑侠的豪爽意味，反而和衣物连连黏黏，增添了颓唐感。
　　人类不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她想了想，照着前几天看到的样子，轻轻抱住小道士，一边拂着他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安慰，很认真很认真的同他许诺：“不要难过啦，你的愿望，一定一定会实现的。”
　　“绝对绝对会实现的。”
　　“……”
　　是不是喝了太多的酒呢？福悠悠想，她的肩膀处被小道士的眼泪打湿了。虽然自己很幸福的笑着，却也想落泪。
　　果然还是不大喜欢酒。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相拥的夜晚。福悠悠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的衰减，快到祁行山的时候，已经和寻常的凡间小姑娘差不多了。
　　福悠悠没有说，小道士也没有问，只是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在不好走的地方问福悠悠要不要他背。
　　所以说小道士真的很温柔啊，福悠悠伏在小道士背上甜蜜的想，温柔地值得把一切都给他。
　　就这样晃晃悠悠，直到上元节白日，才到了祁行山下。
　　祁行山下的祁行城正在布置上元节的灯火，一盏盏花灯被妥善的放好，只等着天一擦黑便点燃悬挂，天女娘娘庙前的仪仗已经立起来了，祈福许愿的人络绎不绝，长长的队伍一直到山脚下。福悠悠不吵不闹，拉紧小道士的袖口，陪着他排了很久很久，终于进到庙内，看到了天女娘娘像。
　　天女娘娘是个很美貌的女子，这尊塑像同福悠悠记忆中一样，着红衣，带面纱，垂首看着芸芸众生。
　　她同小道士一起跪下，感觉就像新郎新娘二拜高堂。
　　这样的想法令福悠悠笑弯了眼睛，许过愿后，她恭敬地抬头，仰望着高高的天女像，攥紧了左手，心里小声地问：您说对么？天女娘娘。
　　小道士得到了圆愿用的木雕，自己却没什么变化。他垂下眼帘，有一点自嘲的样子，似乎是在讽刺自己的天真。
　　下山的时候，福悠悠拉着小道士的衣摆，嘴角勾着一点点笑容，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
　　她很突然的开口，第一次向小道士提出要求：“陪我……过次上元节好不好？”
　　小道士同意了。
　　夜色四合，模糊了一切，祁行城灯火煌煌，花灯灿灿，烟花不断升上天空，绚烂而短暂，叫卖声，嬉笑声，炮仗声，热热闹闹，祈愿的人融入看灯的人群中，再分不出来谁和谁。
　　福悠悠快乐地拉起小道士的手，穿梭在人群间，不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还指着一只莲花灯，央求小道士买给她。
　　灯火透过琉璃染入福悠悠的瞳仁中，暖暖的，像轮小太阳，小道士不由自主地掏了钱，看着福悠悠欣喜地接过花灯，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福悠悠笑得更开心了。
　　千家的灯笼明明，万家的烛火烁烁，照得整座祁行城宛如白昼，而这千万盏温暖的花灯中，有一盏是属于她的，她喜欢的小道士送给她的，这是多么欢喜的事呢。
　　福悠悠领着她的小道士，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人流湍湍，穿过明灯阵阵，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
　　她突然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转身抱住了她的小道士，小道士有一点惊讶，不太明白她要干什么。
　　她很乖巧地冲小道士笑笑，附在小道士耳边，轻轻发声：“你知道么？我们蜉蝣一族啊，有最好的灵脉，吸收天地灵气又纯粹又快，是凡人修炼速度的好几倍。
　　“可是呢，我们的寿命短暂，必须要一刻不停地修炼才好，这样才能有普通人类的寿命，待到百岁时，便可成仙。
　　“我是由天女娘娘点化的。”
　　她微笑着，用最后一点灵力施咒抑住小道士，她看着他意识到什么而突然慌张的表情，很仔细地将一只蜉蝣木雕塞到小道士手里。
　　小道士没办法动弹说话，只能紧紧地盯着她，面色惨白。
　　福悠悠捏起法印，吐出自己的内丹，连同自己的灵脉融为一颗丹药，硬逼着不情愿的小道士咽入口中，再次笑盈盈地开口：“这个咒等一会儿会自己解开，我和天女娘娘许了愿，愿你的愿望实现，天女娘娘告诉我，只要我把自己的灵脉接给你就好了。
　　“从今以后，你就有人类修士的寿命，蜉蝣一族的灵脉，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和最好的天赋，你会成仙的。
　　“很谢谢你，已经足够了，作为一只蜉蝣，看过那么多次的日出日落，黄昏的美景很好看，山川河海也很好看，都和你看过了，我很满足的。
　　“已经足够啦，”她的身影渐渐虚幻，化作无数的小光点，悠悠飘向苍穹，在消失的最后一刻，面上仍带着很温柔的笑，冲着自己最喜欢的小道士，很高兴的念叨“我说了，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所以要开心呀。”
　　“你要开心啊。”

　　“我记得上一位开了灵智的蜉蝣也是如此，”天后感叹，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说，如果这位小道士不要那么执拗，而是正视那一直跟着他的人对他的情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却没人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