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三生路》阑珊雪

3、信任(2)

　　月华如练，清辉独照寒夜，洋洋洒洒地铺满天际人间。

　　满园花木，似也知晓如此深夜，无人欣赏，于是随人而息，无声无息地闭合蜷缩着，等待日出后下一次妍美盛开。只有窗外一丛凤尾竹，随着微风轻拂而飒飒作响。月光在竹叶间散落成细碎的光影，跳动着悄然落入静坐于窗前之人的眸底，凭添了几分落寞和幽深。

　　薇雪支颐独坐，铜镜中模模糊糊映着她纤细的侧脸，仿若月光般无声精美。目光似定在眼前一处，又似飘扬到无边的远方。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子，却是只有一半的，指腹无意识地拨动梳齿，发出平顿而流畅的声响，更显出深夜的岑寂。

　　身后珠帘碰撞轻响，一个轻柔似水的声音传来，“夜深人静的，郡主怎么起身了？虽说是夏天，到底深夜露重，还坐在风口，回头再沾染了寒气，可怎么办呢。”说着取来一件淡粉薄锦短襦披在她身上。

　　薇雪拉拉衣襟，对她轻轻一笑，“不碍事。只是白天睡饱了，晚上反而来了精神。”

　　又是那种笑容，春絮心里再次涌起奇特的不安。自从郡主转醒后，总觉得哪处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身体，连说话的语气语调也没有分毫变化。此时看着她脸上浅浅淡淡的笑，才惊觉最起码，那笑容是不一样的了。郡主对她向来格外亲厚，虽名为主仆，然情分深笃，尤胜手足。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客气，疏离，甚至隐约透着浓浓的戒备。清淡飘忽，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散于无形。

　　春絮细细思忖暗疑的同时，却不知薇雪也在暗暗考量她，心头百转千回。这个年纪相仿的丫头，是继那紫衣男子离开后，第一个入内探视她的人，而当她在黑暗中昏迷时，也不断依稀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泣。虽然絮絮叨叨，但是对自己的关心维护，溢于言表。

　　薇雪沉吟片刻，似漫不经心，实则紧张万分地问道：“我问你，我是谁，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春絮一时怔住，扑通跪在薇雪面前，“郡主您怎么了？你可别吓奴婢啊……”

　　薇雪轻叹，“你先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说着把她拉起来，眼看着她一张小脸煞白，眸中浮现泪光，心下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难怪会吓到她。

　　呻吟一声伏在妆台，无力地摆摆手，“罢了，没什么。你先下去吧。”

　　春絮擦拭着泪痕，颤声问道：“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郡主以前也曾病重昏迷，但从来没有过如此怪异的症状啊。”

　　薇雪摇摇头，“也不是全部忘记，有一些短暂凌乱的画面。高耸入云的雪山，山下有一汪清潭；还有一座青瓦大宅，朱漆大门前盘踞着两只白玉狮子，里面有一处院落，种满榕树，绿荫蔽日……”回想着缓缓描述一直在脑海中重复闪现的画面，其实还有一些，一对白衣年轻夫妇，一抚琴，一吹箫，流觞曲水，梨花飘扬着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唯美无双；两个总角幼童，女孩粉红，男孩赤红，在花丛蝶舞间追逐嬉戏，再长大点粉红的女孩不知为何嘤嘤落泪，明黄的男孩一直在旁温言安慰，女孩才渐渐破涕为笑。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把这些人像掩下不说。

　　春絮听她还记得童年旧事，登时放下一半心，笑道：“郡主莫要担心，春絮从南疆到皇都一直跟在郡主身边，郡主不记得什么，尽管来问春絮。”

　　薇雪暗擦一把冷汗，无奈之下的冒险，总算押对宝。

　　“南疆？我以前在南疆住过吗？”

　　“镇南王的郡主当然住在南疆首府大理城，”春絮笑道，“郡主刚才说的那处门前有玉狮的府邸，便是咱们镇南王府。”

　　“可是现在怎么又会从大理到了皇都呢？”薇雪困惑地问。

　　春絮迟疑着支吾半晌，薇雪又扬声问一次，才说道，“郡主七岁那年，王爷病逝，王妃随王爷去了。皇后娘娘，也就是王妃的胞妹，怜惜郡主孤弱无依，禀明皇上，将郡主接来皇城，就近抚养。皇上钦点了坤德殿旁这处明雪阁给郡主居住。”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着薇雪的脸色，虽说在这后宫恩宠无双，锦衣玉食，但父母早逝，寄人篱下，偏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儿，难免生出自伤自怜的感怀，连太医都说郡主的病，一半是心病难医。是以她们从来不敢在郡主面前提起半句南疆旧事，生怕引出她的心伤。此时看来，郡主却仍是一脸淡然，无动于衷，不见悲戚之色。心中更加惊异。

　　“皇城中可有和我交好之人？”

　　春絮暧昧地一笑，“皇城上下，谁不知道郡主和太子殿下最是要好，嫡亲的姨表兄妹，又是自幼一处长大的，私底下都说郡主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呢。”

　　平素和她说笑打趣惯了，春絮大喇喇地把一段小儿女情事说出来，却没看到薇雪的嘴角轻轻抽搐，“姨表兄妹……那不是近亲……”

　　“是啊，亲上加亲，真真是难得的天作之合呢。”没有察觉薇雪的异样，春絮兀自兴奋地说。

　　沉浸在自己主子和太子殿下金玉良缘美好幻想中的春絮，怎么都想不到，薇雪正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务必要与那位太子殿下保持距离。且不说近亲结婚是否在她能接受的范畴内，单冲着他和这副身体原先主人的亲近，她就必须对他敬而远之，以免被看出端倪。

　　“不过，郡主这次生病，却是多亏了三殿下呢。没想到向来不甚和咱们走近的三殿下，也对郡主上心得紧呢。也对，听说三殿下对谁都是很好的呢。”比起太子的清贵而高不可攀，三殿下笑面如春，平易近人，更得宫人爱戴钦慕，走到哪里都有怀春宫女偷偷窥望，不知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女都将一颗芳心系于这位风流倜傥的王爷。就是不笑的时候有点恐怖罢了，幸好他不笑的时候很少。春絮在心里加了一句评语，现在回想起他那日清泠泠投来的眼光，依然心有余悸。

　　三殿下。原来她在这异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三皇子。继而想到那双近在咫尺，粲然生辉的笑眸，忽觉得这夜风也不若方才般舒爽，闷热地扑来，脸颊不禁微微发热。

　　轻咳一声，顺着春絮的话继续问道：“皇上膝下共有几位皇子？”

　　“自太子殿下以下，封了正一品亲王的就只有两位。三殿下单名灏，封睿谨亲王，生母是流銮宫的淑妃娘娘，属地虽在河东诸郡，但皇上在宫外另赐了宅邸，命他留在皇都辅佐太子殿下。另一位是七殿下，名烈，生母早年难产薨逝，王爷投身军营多年，很少回皇都的。战功赫赫，累封豫慎亲王。现在正率大军驻守南疆，督造灵渠。除去早夭和未到封王年龄的皇子，其余几位殿下都封了属地，各自坐守封地，未经皇上传召不得返京。”春絮言简意赅地把诸皇子的情况略述一遍，事实上，这也是她在宫中多年所知晓的全部。

　　薇雪听后沉吟不语，心中默默把眼前形势分析一番，太子那边是不能再去倚靠了，这位三殿下听起来倒是个得势又易相处的靠山。至为重要的是春絮那句“向来不甚和咱们走近”，意味着他不明底细，在他面前不必担心露出马脚。

　　漏刻滴滴答答地报时，夜更深了一分，春絮阖起窗户，笑劝道：“来日方长，郡主想问什么也不必急于一时，现下可真该歇了。”

　　薇雪心里大概有了底，精神一放松，倦意袭来，便由春絮服侍着上床睡下了。

　　春絮帮她掖好背角，再检视一遍门窗，正要吹熄长烛，忽听薇雪说道：“太子若再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却见春絮抿嘴一笑，答应得爽快，“奴婢晓得，郡主还在和太子殿下赌气，故意要冷落他几日，对不对？”

　　薇雪面朝墙壁暗笑，原来这对小鸳鸯冷战是家常便饭，倒剩下她费心思编理由，拧眉佯装娇嗔道：“哼，谁让他惹到我。”

　　说完自己先毛骨悚然一下，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发出这种含嗔带笑的声音了？

　　不出薇雪所料，慕容泫隔日又找上门来。幸而早早吩咐了春絮，照她的说辞将慕容泫拦在素萼堂外。

　　“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慕容泫意味深长地反问。

　　在他清雅却不怒自威的目光注视下，春絮不由低下头，心虚地低应一声“是。”

　　慕容泫眸光一扫，已看出她神色间除了一点惧怕和心虚外，并无担忧和慌急，心知薇雪病体已然无恙，只是跟自己使小性子，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等过个一两日，再来劝慰几句，好歹也就回转过来了。

　　于是不再多言，只交代阁中侍女好生服侍，有任何情况立刻向他回禀。

　　跪送太子殿下离开后，春絮入内室把方才情形讲给薇雪，又感慨道：“太子殿下那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人，难得对郡主总能容忍退让到这个地步，郡主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薇雪听了只是一笑而过。他慕容泫疼宠的本尊，一缕幽魂早不知流落到何处，她既是不得告人地鸠占鹊巢，就不得不为自己另谋出路了。

　　春絮将一个描金花鸟纹托盘放到一旁的书桌上，不悦地嘟囔着：“尚食局真是越发不上心了，明知道郡主每日服药的，还巴巴地送冰镇的藕丝羹来。”

　　薇雪本来没什么胃口，因见着那淡黄色的凉羹盛在金鱼纹玛瑙小碗中，十分可爱，忍不住开口道：“拿来我尝尝。”

　　“郡主不可以的，一会儿还要服药呢。”

　　薇雪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怏怏地垂下头。却不想误打正着，春絮最看不得的就是她这样眼泪汪汪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样子，犹豫不决地端起玛瑙碗递给她，叮嘱道：“郡主只可以吃一点点哦。”

　　薇雪笑道：“知道了，又不是三岁孩子。”又想起一件事，随口问：“春絮，你说明雪阁有四个掌事宫女，你、夏蝉、秋霜，我都见过了，只剩下一个冬景，为何连个人影都不见？”

　　“郡主醒来那日，冬景就不见了。”春絮司空见惯地答道。后宫森森，最不稀奇的，就是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凭空消失。见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春絮淡淡答道：“不见了就是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薇雪执着银匙搅动甜羹，思索着问道：“在这后宫内苑，能让凤仪宫一个掌事宫女不声不响地消失，别人又不敢多嘴半句，除却随驾行宫的诸妃皇子，有这样势力的人，应该数得上来吧？”

　　虽不解一向不问世事的郡主因何突然对身边少了一个人如此耿耿于怀，春絮依然诚实作答：“郡主是指太子殿下？”

　　薇雪浅笑着摇头：“不是他。”

　　春絮凝神飞快将可能的人选过滤一次，脱口而出：“三殿下！”

　　满意地笑笑，这个外表柔柔弱弱的丫头，头脑敏捷，且够胆量与太子的威仪周旋，对主子忠心不二，是个值得拉拢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