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三生路》阑珊雪

2、信任(1)

　　慕容灏亲眼监督着一碗似乎与慕雅郡主平日所服汤药无异的乌黑药汁被一滴不剩地喂下。屏退服侍的宫女，独自坐在绣榻旁，等待静躺于上的人转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这个被大晏帝后，太子，密不透风地保护在深宫内苑中的外戚郡主。秦薇雪。

　　病弱，似乎是多年来他对她唯一的印象。瘦小的身子覆在足足容得下三四个人的丝薄锦被下，更显得纤细羸弱，乌发散满头下的药枕。蛾眉微微蹙起，时常泪光闪烁的眸子阖起，在眼下落着浅浅淡淡的阴影，脸颊和嘴唇苍白毫无血色，呼吸清浅。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朵脱尽水分濒临干枯的残花。花瓣已经泛黄卷曲。没有生命的迹象和活力。

　　慕容灏皱皱眉，眼神中的嫌恶之情不觉流露。他生平最看不起这种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总觉得……很麻烦。沾惹上就甩不脱。

　　秦薇雪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那样一双令人心悸的黑眸。仿佛暗夜深谷间的寒潭，鸟飞尽，人踪灭，寂静幽深，反射着点点寒星。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寒潭突然阳光普照，碧波荡漾，春风吹起阵阵涟漪，杨柳拂面，桃花夭夭。

　　秦薇雪不禁怀疑那一瞬间的冷寂是否只来自她的幻觉。

　　慕容灏关切地俯身低问：“雪儿醒了？身体可有那处还觉得不舒服？”

　　俊逸清朗的男子脸庞突然在眼前放大，薇雪不由往后缩了一下，靠着背墙坐起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半晌才扯出一个及其不自然的假笑，“没事，没事。呵呵。”

　　慕容灏玩味地挑起眉梢，这个小丫头在他面前，总是低垂着头沉默怯懦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像现在这样，带着陌生的躲闪、惊异，和警惕。

　　薇雪似乎也发觉自己的失态，讪讪地笑笑，慢吞吞地躺回原处，小手抓着锦被，可怜兮兮地冲他努力微笑，很有几分谄媚和敷衍。

　　慕容灏忍不住轻扬唇角，很想告诉她，她这皮笑肉不笑的德性，比哭还要难看好几倍。

　　“太子殿下。”守在门口的秋蝉和冬景一看到踏上楼梯来的人，立刻齐刷刷地跪下，低垂的眼角只能看到蟠龙靴子走近。

　　“都起来吧。郡主现在状况如何？”一袭绛纱赤袍常服，修身挺立，前后两肩各只有金丝蟠龙纹，腰间系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玦。慕容泫，大晏王朝仅次于皇帝的最尊贵的男子，长身玉立于金色夕阳下，漫天余晖笼罩中，看不清容颜神情，但自有一种逼人仰视的华贵和气度。

　　如露珠坠地，月光碎泻，忧虑中不掩其清雅雍容的动听男声，此时听在薇雪耳中，简直比魔鬼召唤更恐怖。

　　慕容灏环着手臂，闲闲地看着她表情变化多端，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珠不安地转来转去，最后长叹一声，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副大义凛然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想见他，嗯？”体贴的问话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沉思和试探。

　　“嗯嗯嗯。”薇雪用力地点头，似乎生怕单靠语言不够说服力。情急之下不自觉地扯紧慕容灏的袖子。

　　慕容灏扫她一眼，水眸睁得大大的，布满哀求，像极了某种无辜的小动物，在面临危险求救时的凄哀眼神。心莫名地软软触动一下。眉目依然笑如春风，心却沉了下来，极端排斥这种没由来的心软。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过几日再来看你。”随着话音，人已经掀起珍珠帘步入外厅。

　　“大哥。”称呼中透着兄弟间的亲昵，慕容灏拱手高举，行长揖礼。非但礼节，连眼神都没有分毫逾规。

　　“三弟？你怎么在这里？”正要踏入素萼堂的慕容泫，意外地在薇雪的住所看到慕容灏，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雪儿醒了？我进去看看她。”

　　“大哥，雪儿只是旧疾复发，已无大碍，我们还是不要进去，免得吵醒她。”恭顺商量的语气，身形却刚好挡在门口，显然没有退让的打算。

　　慕容泫跨出的步子微顿，清亮温雅的眸光定定停在在慕容灏微屈的背脊，温温淡淡的浅笑毫无芥蒂，“既如此，我便放心了。雪儿这病自幼断断续续，此次劳烦三弟。”

　　“张太医诊治得力，臣弟不敢居功。”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沉静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起伏波动。

　　慕容泫点点头，“这几日离宫去京畿视察农桑水利，奏折想必堆积不少，三弟这就随我一同去勤政殿吧。”

　　慕容灏俯首应允，不紧不慢地跟在慕容泫身后离开。没有落后太多，也没有过分靠近，始终保持着适度的距离。

　　竖着耳朵听着他们走远的脚步声，薇雪呼出一口气，身体软绵绵地倒进铺着层层棉垫的大床，雪白中衣内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轮回转世，脱胎新生，好笑又无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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