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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任(3) ...

  •   慕容灏依约而来时,薇雪正在午憩,所以免了宫女传报,一个人轻步走进素萼堂。

      藤木镂空贵妃塌横陈于窗下,薇雪身量未足的纤瘦身子伏于榻上,双腿略弯曲,一臂枕于头下,一臂懒懒地搭在胸口,于娇弱中更添几分憨态可掬。

      头发松松地绾个鬟儿,鬓边别一朵淡紫堆纱宫花,身上穿一件雪青色半新高腰及胸百褶裙,外披薄纱樱桃色大袖明衣,松花色披帛垂委于地。不饰粉黛珠钗,清清爽爽,仿佛闷热的盛夏午后切切坠入碧湖的雨滴,带着脆响儿一圈圈氤氲开去。难熬的酷热顿时被这一阵直沁心脾的凉爽驱散。

      俯身捡起她梦中不觉掉落在脚踏的菱花团扇,放回什锦槅子。回过身,薇雪已醒来,半坐起身子,左臂扶在翠玉竹节臂搁上,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慕容灏随意地挑起她的披帛,侧身就着她身畔坐到贵妃塌另一头,笑问道:“吵醒你了?”

      薇雪伸个懒腰,几缕睡乱了的鬓发散落着垂至颊边,星眸微扬,笑道:“幸而是吵醒了,不然三哥怕是要等到明天早上了。”

      慕容灏摇头轻笑:“再没见过这样的,巴巴地叫了人来,自己反而睡得没日没夜。当心睡出病来。”

      说话间,外室的春絮、夏蝉已知道她起了,遂带人捧了梳洗用具进来,薇雪接过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满足地长叹一声。春絮从妆台取来嵌珠银梳子,只把几缕碎发抿起,重新绾起双鬟。慕容灏看她香腮带赤,一扫困觉慵懒,连病后的虚弱苍白亦不甚明显,生机蓬勃,顾盼神飞间仿佛带着花苞在阳光下渐次伸展的声音,不觉心神一恍。薇雪从铜镜中瞧他半晌,“扑哧”一声捂着嘴笑出来。慕容灏忙轻咳一声,掩饰本不该有的刹那失神,转过眼不再看她。

      夏蝉正把薇雪吃剩下的半碗藕丝羹收进葵花形果核,忽听慕容灏淡淡问道:“谁准你们给郡主吃这个了?吃了凉食一会儿还能服药吗?”

      一如既往温淡的语气,但其中明显的责备之意已经足够让夏蝉惊恐之余双腿软软地就要跪下去,薇雪不耐烦地皱眉道:“有事没事怎么又跪?是我闹着要吃,不关你们的事,都出去吧。”

      慕容灏抚额叹息道:“你不懂事,身边的下人也跟着胡闹。”

      薇雪理理腰间的小带,似笑非笑道:“她们纵然再不懂事,横竖有三哥帮雪儿教训着,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哦?”慕容灏斜倚着扶手,眸中笑意渐浓,“雪儿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薇雪略微敛起笑容,正色道:“明雪阁无端端少了一个人,还偏偏是皇后姨妈亲自拨来的人,三哥难道不该给我这个主人一句交待?再说,雪儿那日虽然昏迷着,却也听到一点动静,不多不少听太医说我这病是有人下毒所致。”

      慕容灏亦不否认,笑容不减,心中却不禁怀疑外界传言有几分属实,“怯懦多病”,“娇弱无能”,这些形容,怎么看,都和眼前目光倔强坚定的真人扯不上关系。

      “雪儿,你可相信三哥?”慕容灏定定看着她,突然没头没脑问道。

      薇雪怔了一下,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需要认真考虑作答。但是在他似蒙了轻纱般疏离不明的眼神注视下,尚不及多想,话已经脱口而出:“我自然是相信三哥的。”他是她在这莫名的时空见到的第一个人,除了他,她似乎想不出还能相信谁。

      慕容灏嘴角扬起一抹神秘而迷人的弧度,唇边一点温度一直暖到熠熠生辉的眼睛深处。拍拍衣角站起来,留下一句话:“三日后,我必定给你一个说法。”

      很多很多年后,薇雪想起年少时再寻常不过的那个夏日,为当日轻许的“相信”后悔千万遍,但当其时,她是心甘情愿的。

      很多很多年后,当她已经熟悉且多次目睹他那清冽的唇线,她才终于领悟,那抹刀锋般淡漠的浅笑,代表着无声的笃定和坚决,意味着一些人的浩劫,或者灭亡。

      夏蝉端着太医院新煎的汤药,步履匆匆向明雪阁内堂走去,旁边花丛后突然走出一人,叫道:“夏蝉,等一等!”

      夏蝉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翻了药碗,回头一看是秋霜跟在她身后,笑骂道:“作死呢?吓着我不要紧,摔了这碗药可是两个你都不够赔的。”

      秋霜笑吟吟地走来:“胆小成这样,莫不是做了亏心事?你那义父差人到处找你呢,我好心来知会你,倒成了狗拿耗子了。”

      夏蝉略一犹豫,陪笑道:“好姐姐,知道你是疼我的,索性好人做到底,帮我把这药送进去给郡主吧。”

      秋霜笑睨她一眼,接过盛药的托盘:“行了行了,甜言蜜语留着哄郡主吧。我帮你送去,你快去吧。”

      夏蝉走了几步,忽又回过身,不放心地加了一句:“千万要服侍郡主趁热喝下啊。”

      回头的一瞬间似乎看到秋霜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紧张和惶恐,但眨眼再看,又是满面笑容,“不放心便自己送去,就只有你是个会服侍人的,我们都笨手笨脚。”

      许是错觉吧,没时间多想,夏蝉小跑着出了垂花门。

      秋霜擦擦额头的冷汗,小心谨慎地四下无人,才从袖袋中摸出一包黑色粉末,迅速倒入药中,溶于无形。长长松口气,抬头举步,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如死水般无波沉寂的黑瞳,她竟没有发觉空旷的后园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多出一个陌生人。

      “啊!”惊叫一声,手无力地松开托盘,那人身形不动,手一晃,转眼间药碗已稳稳落入他手中,一滴都未泼洒出。

      “夏蝉姑娘,请随在下走一趟吧。”金属碰撞摩擦似的刺耳声音,夹着冷酷的气息一路从秋霜背脊扩散到四肢。

      “不……不要……”苍白着脸不住向后倒退,那人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下一刻,秋霜颤抖的身体已如落叶般软软倒下。

      “什么?冬景尚没回来,现在连秋霜也不见了?”薇雪的脸黑了一半,三日之期已到,这就是慕容灏给她的说法,真当她是死的啊。

      “是……郡主……冬景回来了。”春絮瞅着面色不善的主子,谨慎地答道。

      “是吗?让她来见我。”

      薇雪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冬景,头发首饰有些乱,气色倒还好,也看不出来有哪里受伤的迹象,蹙眉问道:“冬景,这几日你人去了哪里?”

      “奴婢……不知。”

      “不知?”薇雪一口茶差点喷出去,哪有人这样的,失踪了好几天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奴婢真的不知道,”看到薇雪怀疑的神色,冬景急切地解释道:“那日奴婢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头晕,然后眼前一黑,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仍在晕倒的地方。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奴婢真的不知道呀。”

      薇雪淡淡“嗯”一声,不置可否,思考片刻,还待再问,楼下突然一阵噪杂,直传进内室,薇雪扭头对春絮道:“出去看看怎么了。”

      春絮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回来,面有难色地回禀道:“郡主……日月湖中浮起一具女尸,刚才找咱们阁中的人辨认,确定是……是秋霜。”

      “哦,大概是失足落水的。”薇雪听闻反而冷静下来,“冬景,你先回房休息,春絮,你今天不是要教我绣一种新的花样儿?”说着当真端坐到绣架前,悠然捻起细细的绣线对着阳光穿入针孔。

      春絮和冬景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掩不住的惊诧和惶恐。默默地各自散开。背对她们而坐的薇雪无意想起似的续道:“一会儿三殿下来了请他直接进来。”

      春絮没有说出口的疑惑很快被证实,因为一刻多钟后她就看到了慕容灏的身影出现在素萼堂。

      薇雪放下针线,对春絮道:“去把你们自己做的蝴蝶酥拿来给三哥尝尝。”

      “是。”春絮知趣地退下。

      薇雪指着绣架笑问:“三哥,你看我绣的这幅晚秋图如何?”

      慕容灏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白绢上只勾勒出一道轮廓,看花样描的的确是晚秋百花凋零后肃杀之景,意味深长地笑道:“秋霜逼人,越是名贵的花草越是熬不过秋寒啊。”

      薇雪淡笑:“秋霜怎么比得上白茫茫一场大雪扑来的严寒?”

      慕容灏展颜一笑,“看来雪儿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再解释的了。”

      薇雪轻轻摇头:“秋霜一介宫女,如果背后没有人指使,怎么有胆子和动机下毒。”

      慕容灏脸色微沉,这是全局计划中唯一的遗憾。先做出冬景获罪的假象,真正下毒的人果然放松警惕,再次伺机投毒。然而在揭发幕后主使之前,秋霜已然服毒自尽,临死前还凄厉而诡异地尖叫着“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对秦薇雪恨之入骨以至于恨不得毒死她,哈哈哈哈……”那阴森的惨笑至今还回荡在他耳边,不是害怕,只是终觉不安。

      “我没料到她随身藏有剧毒,来不及逼问幕后主使,她已经自尽。”

      “哦……”薇雪失望地低下头。

      慕容灏心中柔情脉脉,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平静之下深藏着一种无依无根的恐惧,不禁温言安慰道:“这样也好,以免打草惊蛇,慢慢总能查出来,只是你以后万事小心谨慎,有麻烦就让人来找我,嗯?”

      薇雪心中感激,但脸上仍是调皮嬉笑,“多谢三哥,我会经常麻烦你的。”

      “真不懂客气,”慕容灏曲起食指,轻轻刮一下她小巧的鼻子,浑然未觉这宠溺的动作发生在他们之间是多么不正常的亲昵,“对了,你这里少了一个人,宫闱局很快会派另一个掌事宫女顶替。”

      薇雪见到慕容灏特意提到的宫女,多少是有些意外的。兰灵。人如其名,灵巧如兰。不似她已经见惯的下人们的卑顺姿态,反而有一股高雅出尘之气,并不像服侍人的。

      “兰灵,听说你以前在流銮宫当差?”

      “是。”兰灵不卑不亢地应道。

      薇雪侧头想了想,“流銮宫……我记得那里有很大一株海棠,现在正值花季,想必开得极好吧?”

      兰灵一顿,随即答道:“是,开得很好。”

      春絮脸色微变,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被薇雪淡淡扫来的眸光制止,无言垂首。

      薇雪暖暖地笑起来:“让夏蝉先带你去你的房间吧,既然是流銮宫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太拘束。”

      兰灵甫一退出,春絮便急不可待道:“郡主您是不是病糊涂了?流銮宫的海棠花早年无缘无故枯了一半,淑妃娘娘说不吉利,从那之后就再没种过海棠花了。”

      薇雪随手拨动着悬垂于窗外的紫藤,“我是随口瞎说的,不过至少证明,她和我一样并不知道流銮宫根本没有海棠花。”

      春絮眼神复杂地望着摇摇立于窗前的薇雪,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从小跟在身边伺候的主子,也许并不像外表那样娇弱,竟让她觉得有一点望而生畏,一时不敢接近。

      秋霜的死最后被马马虎虎定案为失足落水,一个宫女的溺水身亡,在皇城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丁点关注。薇雪向来便是大而化之的疏懒性子,只要别人不欺负到她头上,其它的,都疏于理会。只在日常细节小心揣摩,渐渐习惯了新的环境新的身份,日子过得日益轻松舒适起来。除了……

      “郡主,该服药了。”兰灵捧着汤药准时出现。

      薇雪的眉毛皱成一团:“怎么又喝药……兰灵你去帮我拿蜜饯过来。”

      眼巴巴地看着兰灵放下药出去,薇雪立刻跳起来,嘴角弯起狡黠的笑意,端起药碗把浓黑的药汁倾倒入窗台上的花盆中。

      “我说难怪这盆水仙最近开得越发娇艳了。”

      “那当然,”得意中的薇雪大意地没有意识到这把凉凉的男声突然出现在背后是多么严重的事,“别人养花用肥料,我养花可是用人参呢。”

      “噢——”背后的人恍然大悟。

      迟钝的薇雪终于发觉不正常,手抖啊抖,一碗滚烫的汤药悉数泼洒在紫檀窗棂上。深呼吸,镇定。心中默念着五字真言,捏着脸扯出一个讨好的假笑,鼓起勇气转过身,笑嗔道:“三哥来了?怎么让人通报一声,吓我一跳呢,呵呵。”

      慕容灏笑眯眯地看着她:“通报了我还能看到雪儿以人参养花的奇观么?”

      “嘿嘿,”薇雪讪笑着蹭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三哥,那药苦的很,可不可以不喝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嗯,你是很好,好得很”慕容灏依旧微笑,再微笑,“是太医不好,是你的宫女不好,是三哥不好,逼着你喝药,是不是?

      “没……没有……”慕容灏笑得越来越舒畅越来越和蔼,薇雪却脸部线条僵硬,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呜呜呜呜,在心里为自己的有眼无珠哀悼,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傻,会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偶尔还可以欺负一下的绵羊呢,现在倒好,活生生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嘛,早知道还不如去投靠那声音很好听的太子殿下。

      “三哥……你别笑了行不?我觉得有点冷……”薇雪哭丧着脸哀求。

      慕容灏不为所动地继续保持微笑:“雪儿不喜欢三哥笑吗?可是三哥怎么舍得板起脸教训你呢?”

      “不是……”薇雪牙一咬,豁出去了,”三哥你别这样笑……我喝,我保证以后每天都乖乖喝药。”

      “很好”,慕容灏满意地点点头,果断地扬声冲外面道,“兰灵,给郡主再煎一副药来。”

      话音刚落,兰灵已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速度之快让薇雪目瞪口呆,有一种强烈的被算计的感觉。

      “这么为难吗?是不是需要三哥喂你?”慕容灏一贯体贴地笑问。

      “不用……不用,不为难不为难,我自己喝。”在慕容灏关切温柔的注视下,薇雪哀怨地仰起脖子把一碗苦涩的汤药咕咚咕咚喝下去,同时恨恨地发誓,以后再也要不相信外表纯良的笑面狼。

      从此以后,薇雪惬意的生活被每天两碗苦药以及慕容灏一成不变的微笑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然而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是慕容泫从那之后只来找过她两次,都被她找借口搪塞过去,其中一次虽隔着珠帘短暂交谈,但都是无关痛痒的敷衍话。之后便再没有上门,倒不是太子爷终于发了脾气耐心尽失,而是他被更重要的事缠身。洛河行宫传回消息,圣驾刻日回京。留守皇都监国的太子,要准备百官恭迎圣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信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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