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病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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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国。皇都。
七月酷夏。烈日当空，地表灼热。
气势恢宏的皇城巍峨地矗立在都城正中，代表着一个繁盛帝国最核心的统治中枢和荣耀巅峰。重重大殿、宫室，由于皇帝慕容衽赫携带宫妃大臣前往洛河行宫避暑而显得格外空旷宁静。
轻薄似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密封的穹庐，盖在整座皇城上空。树木的细叶有气无力地打着卷儿，而阔叶一动不动地悬在干燥的枝杈上，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色泽。连抑扬的蝉鸣都无精打采近乎梦呓。
大理石路面干巴巴地泛着白光，泼洒上去散热的冰水立刻蒸发。
一个身着灰衣的瘦小身影贴着墙根急步奔走在干燥的宫路，汗珠滴滴答答地顺着额头划过燥红的脸庞，滴在路面，后背泅湿一大片。他却恍若不觉，似乎有极重要的事在身后催促推动着他片刻不敢稍息，不停地急行在烈日下。
太医院值事房。位阶仅次于太医院院判的理事太医张素龄悠闲地躺在竹摇椅中闭目养神，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灰白的山羊胡须随着轻风浮动，一旁的矮几上，紫砂茶壶中突突煮着上好龙井，清香四溢。
“张太医……”小太监顾不得礼数，直冲进来，差点收势不及栽倒在张素龄身上，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再接不下去，大口喘息着。
张素龄身子不起，只懒懒地半睁开眼睛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血热,面赤,气机不畅，此乃肝火虚旺之症状，宜服食菊花清肝火，莲子清心火。”
小太监脸红脖子粗地张大嘴，喘了半晌粗气，才稳定呼吸，着急地上前去拉扯张素龄，“小人这条贱命哪敢劳驾您老人家。您倒是快去看看墨鸾宫那位小祖宗，晚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
张素龄猛然坐起来，登时恢复清醒，眼中的忧心显露无疑。一边急急忙忙往脚上套靴子，系好半敞的前襟，一边问：“慕雅郡主病情有变？”
“不知道呀，晌午还好好的，午膳后精神也很好，还说要去后园里散步，谁想到没过一会儿就被睿谨亲王抱了回来，至今还昏迷不醒。”小太监说着，声音里已经有明显的颤抖，显然对张素龄口中那位郡主的突发病情十分畏惧焦虑。
说话间，张素龄已经迅速整理好药箱，交给小太监捧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大步奔向内廷，衣袂甚至在凝滞的夏日午后带起一阵风动。
凤仪宫。靖国历代皇后的寝宫。规模仅次于前朝三大殿和帝王所居的紫宸宫。气象端庄宏伟，统御后宫。
正殿偏左，一座底层架空的三层楼阁临湖而立，四周花团锦簇，疏影横斜，宛若人间仙境，和庄严的正殿风格迥异。匾额上书“明雪阁“三字，遒劲有力，大开大合，是当今圣上的御笔。公然以主人名讳命名居所，这样的宠渥，放眼百年皇城，亦十分少见。
视野最开阔，通风良好的三楼内室，提名素萼堂，是主人的卧室。装饰精致灵秀，色调淡雅，花香盈室,却依然盖不住长年累月的汤药味儿。房中各个角落，格架，均放置着雕工精巧的冰雕，是以即使是炎夏，室内依然透着丝丝凉爽，不觉丝毫闷热。俨然是女子闺房，却见一个紫袍金冠的修长身影凭轩而立。阳光透过树叶罅隙，细碎地落在他弧度舒展的侧脸，有一种宁静柔和的美丽。
张素龄趋前躬身行礼：“微臣拜见睿谨亲王。”
言行间十分恭谨。
临窗远眺的男子转过身，原来让张素龄衷心恭敬敬畏的睿谨王，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丰神俊朗。金冠耀日，紫袍潇洒，悬挂于窗外的紫藤在他背后浮动，为他的高贵之气再增添几分神秘。
慕容灏从容地挥挥手，“烦请张太医速为郡主诊治。”话虽如此说，但他俊逸的眉宇间淡淡萦绕的与年龄不符的祥和疏朗，清楚地显示那位郡主的病变昏迷丝毫未能影响到他与生俱来的雍容沉稳。
从屋顶直垂落地的鹅黄薄丝层层重叠，密实地遮挡着床榻上的病人，垂帘后隐约有几个宫女轻柔地动作着，将一只纤细的皓腕扶出，置于薄丝外的黄锻绣勾莲宝相花台席迎手之上，在灿灿金色映衬下更显得肌肤有一种病态的惨白，连指甲都隐隐泛着青白之色，浅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腕间不戴任何珠翠饰物，只拢着一圈细细的银环。
张素龄垂目把三指搭于细弱的脉搏，初时的惶急在与睿谨王对视的瞬间恢复镇定，仿佛那双乌黑幽深的眸子有奇异的魔力。
他曾多次为这位皇上御封的正三品慕雅郡主把脉治病，每一次都不禁唏嘘感慨。生于盛世，出身高贵，又深得帝后爱惜垂怜，可以说已经是人间少女的巅峰，有求必应。只可惜生了个多病之身，可见人生在世，终究难求万事如意。此次北上避暑，皇上本来极想携她同行，怎奈她身体虚弱，实在禁不起长途颠簸，未能成行。尽管如此，临行前皇上还是千叮万嘱他看护好慕雅郡主。
其实太医院诸位太医都心照不宣，郡主这病从娘胎里带出，先天不足，后天又不知为何思虑过度，恐怕一生是难以痊愈了。可是这实话又怎么敢挑明对上头的主子实说，只好用药物续着，只求不再恶化。好在宫中不缺药物，为了她的不足之症更是什么珍稀药材都不吝惜，病情也就时好时坏地拖延着，好的时候除了面色稍差，和正常人无异，坏的时候突然晕厥也是常事，可怜身边的下人也要时时跟着提心吊胆。
原本以为又是旧疾复发，但是这一次……张素龄突然脸色大变，酷夏之时居然冷汗涔涔。
慕容灏目光如炬，心头暗惊，声音却依然是温温淡淡的，“郡主病情如何？”
张素龄起身用袖口擦抹额间冷汗，犹豫着环视四周。
慕容灏会意，冲四周的宫人摆摆广袖，“你们都出去。”
宫女内侍毫无声息地迅速退出。顷刻间室内只剩下睿谨王和张素龄，以及昏迷不醒的慕雅郡主。
“王爷，郡主脉象浮数之极，有出无入，如锅中水沸，绝无根脚，为七怪脉之一，此乃身中剧毒之兆。”
“哦？所中何毒？可有解？”慕容灏的声音挑高几度，张素龄躬身低头，眼前只能看到他衣料平顺的镶金边紫袍，纹丝不动。连丁点晃动都无。
张素龄停顿片刻，才咬牙道：“恕臣无能，诊断不出郡主所中为何种毒物。”
“诊断不出？“慕容灏反问一句，语气仍是淡然温和的，张素龄却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微臣……先开付方子……抑制毒素蔓延，待回去查阅医术后，再研寻解毒之法。“张素龄忐忑地说，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在这个年少的亲王面前，他的背脊越压越低。
慕容灏凝神不语，微微侧过头望向静止拖曳于地的鹅黄幔帐，似乎能透过层层阻挡，看到被围护在最深处的人。黑眸中闪过一丝如宝石般的光芒，若有所思地道：“你先回去。”
虽然此间的主人一年中有一半时间缠绵病榻，但明雪阁的二层还是修建得开阔通达，以作会客之用。几个穿着茜色宫装的下等宫女，持着笤帚，丝帕，打扫着本来已经纤尘不染的会客室。趁着四个掌事宫女都守在郡主榻前，无人注意她们，渐渐凑到一处窃窃私语，如盛夏般年轻旺盛的脸上，却写满忧虑。
“郡主这次病得来势汹汹，从昨天昏迷到现在尚未转醒，会不会……”
“是啊”另一个宫女忧心忡忡地接道，“连张太医都束手无策。”
“唉，只盼郡主吉人天相，躲过一劫，这位娇贵的主子若有个闪失，倒霉的还不是我们服侍的下人。”
“谁说不是，你们可记得上次那个叫倩语的，多机灵的一个人儿，一张嘴比鹦哥儿还活套，咱们郡主那样郁郁然的人，都被她逗笑好几次，太子殿下看着一高兴，随手就赏了一块上好的暖玉，那时多风光，还当是攀上了高枝儿，谁想到……”
突然间一道凌厉的女声插进来，打断她的话：“都没事做了吗？主子还在病着，就凑在这里嚼舌根子！”
几个小宫女被吓得一瑟缩，立刻四散开来，低着头不敢回一句。都知道这冬景是掌事宫女中最为严厉的一个，时常对她们横加责骂，又仗着是皇后娘娘亲自选来服侍郡主的人，更加跋扈，其余三个都要让着她三分。
幸好冬景也心里着实牵挂着郡主的病，不敢久离，只厉声斥责两句就匆匆返回素萼堂。
一个新进宫的小宫女到底好奇心大了点，看冬景离开，又壮着胆子小声问适才说到一半被喝断的宫女：“姐姐，那倩语后来怎么了？怎么现在不见在阁中了？”
她身边的宫女一边擦拭胆瓶，一边低语快速地说：“轮到她守夜的那晚，郡主咳醒了两次，要喝水又叫不醒人，只好自己下床倒了一杯茶，本来郡主仁慈，事后也没有责罚她，可不知是谁多嘴，这事就传到皇后娘娘那儿，后来连皇上都惊动了，又偏偏那晚郡主着凉染了风寒，倩语岂不是罪上加罪。是皇上身边的张公公亲自带人拖了她出去，后来就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到后来语气不禁黯然，长叹一声，大有兔死狐悲的伤怀。
小宫女惊吓地吐了下舌头，当下闭嘴，不敢再问。
第二日张素龄再来时，身后还带了一个医僮，说是他的徒弟。张素龄行医一向独来独往，谁都没见过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徒弟。这医僮也奇怪，身材文文弱弱，脸型也清秀，只是左右两颊各有一道长约寸许的刀疤，狰狞可怖，让人不敢多看。而一入郡主闺房，他竟越过张素龄，径自上前为郡主把脉。
站在最外侧的春絮身子踏前一步，待要阻拦，忽觉一道清冷的目光投来，转眸，是一同前来的睿谨王正淡淡地看着她。听说这位王爷笑若春风，倜傥飞扬，皇城再无能出其右者，此时敛起笑容，凉如月华的目光让春絮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忙垂首退到一旁。
医僮蹙眉诊脉之后，沉吟片刻，又提出要去郡主昏迷时的园子看看。而行事谨慎的睿谨王居然也破天荒地允了，而且还亲自带他前往。
福寿园就是明雪阁后的花园，规模虽小，但遍植珍稀花卉，春夏秋冬，繁花锦绣，从不见荒凉之象，蜂回蝶绕，盛况不亚于御花园。
那医僮身形穿梭在各色鲜花中，不时惊起蝴蝶蜜蜂。最后停在一株开满伞形白花灌木前，树下设有石桌石凳，百花缠绕的秋千由粗壮的树枝垂下，确实是休息游玩的绝佳场所。医僮从怀中掏出一双不知由何种材料制成的，半透明的手套戴上，才去触碰树皮，摘下几片绿叶，放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回首望向站在远处等待结果的睿谨王。一愣神之间居然有点移不开眼。烈日炎炎下，那一抹浅紫色的身影立于繁花环绕间，随性未加矫饰的姿势，自自然然地烘托出他遗世独立的清俊和优雅。
“兰儿。”慕容灏出言轻唤他一声，那医僮才如梦初醒地快步走回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慕容灏如玉般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交握在胸前隐于广袖中的双手又握紧几分。稍稍抬起头，仰望苍穹，日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圈耀眼的白光，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许是烈日刺目，慕容灏微眯了下眼睛，刹那间眸光微闪，光华远胜天光。良久之后，才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病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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