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猫十命

5、第五章生离死别

　　大年初一清早，拥州已被大雪覆盖，车马还没醒来，雪地上除了野狗留下的的瘦小梅花脚印，再无其他痕迹。平时应该已经起来忙碌的云妈，现在还在睡。她年年都要守岁，今年也不例外，一个人嗑着瓜子吃着糕点熬到新一年，然后独自一人一根根灭了所有的蜡烛去睡。

　　一睁开眼看见窗外异常明亮，江雪迟知道下雪了，按捺不住的兴奋，在院中雪地里欢快地小跑了几圈，把平整无尘的雪踏成一团糟，又兴冲冲闯进江青的房间，她要把姐姐吵起来一起去玩雪。进去却发现房中床铺整齐，空气凉寒如冰。桌上一张纸，上仅有“勿念”两个字。纸下是叠成方形的两方手帕。江雪迟将手帕展开，一条手帕一角绣着一只黑猫，另一条一角绣一只黄白花猫。她摸着那花猫刺绣笑了，接着一滴眼泪掉下来。

　　得知大女儿离家出走，江林远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躲书房去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云妈让江雪迟出去找找。

　　“找不到的，她早就想走了。”江雪迟回想起昨晚和姐姐的对话，她很肯定。

　　“去找找吧，天这么冷，又下着雪。她能去哪儿呢？”云妈很担心，“会不会只是去她朋友那里玩几天，她有带什么走吗？”

　　“除了钱什么也没带。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不会回来？她要离开拥州？”云妈面露惊恐之色，江青从来没有离开过拥州，外面人生地不熟。真要生气也不要跑那么远啊。

　　尽管不愿意，江雪迟还是披了厚斗篷，踏着积雪出了门。走出门口没几步，卢顶月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他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来，将伞举过江雪迟头顶。

　　“雪迟，你这么早要出门？”他十七岁，比江雪迟大几个月，高过她一个头，长相秀气，一对粗眉反倒显得不和谐。

　　“嗯，我出去找我姐，我姐昨晚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现在去找。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师傅，昨天早上交给我两把剑，说他要离开这里。让我把其中一把交给你。”

　　他把手里的剑交给她，她拿在手里，低头看这剑，外观看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较一般的剑轻。她拿在手里细细看，好一会儿抬头问：

　　“我很笨吗？”

　　“啊？不会啊，怎么这么说？”卢顶月一时反应不过来，支吾着回答。

　　“我觉得师傅不喜欢我。”

　　“哪有？师傅只是不会道别，昨天也没和我说什么。只说，有事要走，让我们多多练习就没了。”卢顶月慌忙解释。

　　“为什么都要不辞而别呢？”这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和你一起去找。”

　　“不用了，谢谢。”说完转身便走。

　　“把伞拿着。”卢顶月将伞塞到她手里，“小心一点！”他对着她的背影叮嘱道。江雪迟背对着挥一挥手里的剑大声回答：“好！”

　　卢顶月立在原地，任雪花飘进衣领，落在脖子后的皮肤上被体温融化，直到江雪迟的身影看不见，他才上了马车离去。

　　雪没有见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人们裹得厚实，行动不便。只有孩童不怕冷，在路边用雪堆起各种小动物，小脸儿冻得通红也嬉笑着打闹。迟缓的马车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凹痕，马儿鼻孔里喷出一大团白色雾气，长长的睫毛挂了白霜。江雪迟左手撑着伞，右手提着剑，在街上无神游荡，她不知道去哪里找，或许是根本不想去找。她有预感姐姐要做出一些不同的事，但没料想到，她不等天暖就一个人离了家。姐姐在人前乖巧懂事，可是她知道姐姐有叛逆的一面，只是因为责任没有显露出来。

　　她沿着深海街一路走着，打算再闲逛一会儿就回家去。走在她前面的穿貂皮大衣的男子，钱袋掉在了雪地上没有发觉，她正要叫住那人，一只干枯的黑手快速伸过来捡起钱袋。一身破衣的小乞丐将钱袋揣进怀里，挡在江雪迟面前，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她，请求她别出声。

　　小乞丐头发脏乱，挡住面部，脸部皮肤生了冻疮结了疤，鼻根部一道疤痕刚掉了疤壳，冻得通红发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她所见到最黑最大的。她心里生出了怜悯，眼神越过乞丐，见掉钱的那人还是没有发觉，犹豫了一下，便默默走开了。就当作自己没有看见罢，江雪迟心想。小乞丐感激地弯腰点头，一闪身溜不见了，容不得她反悔。

　　希望姐姐带了足够的银子，不要受寒受饿才好，江雪迟在心里默默祈愿。

　　回到院中的时候，斜眼见到瓦缸中的冰面上积了一层白雪，她拔出剑一下劈下去，瓦缸连同里面的大团冰块瞬间变为两半，撞在地上，发出几声巨响。没有云妈出来对她怒吼，院子又掉回先前的寂静中。她看到手中剑身靠近剑柄处，凹刻了一个三角形，中间一个刀字，是他们刀门的标志。

　　雪继续下。北风强劲袭来，温度持续降低。云妈去叫江林远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他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出去喝酒了吧。”江雪迟捧着碗小口喝着热汤对云妈说，她明白父亲心里愧疚，需要喝酒消解。

　　“唉~”云妈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最近家里糟心事太多。

　　直到下午，周家大门被人急急敲开，江林远的尸体被人用门板抬进来。尸体已经僵硬，肢体呈挣扎状，似乎在拼命向前爬的时候断了气。长发和睫毛以及衣物同白雪结成硬块，大腿插一把匕首，裤腿染上血，也被冻住。

　　云妈一见这情形，扑上去痛哭，嘴里含糊不清地不停叫喊。江雪迟慢慢走上前，站在一旁盯住父亲的脸。那张脸是一张痛苦的脸，是她从未见过的脸。她见过那张脸笑过，冷漠过，愤怒过，得意过，却未曾见过它如此痛苦扭曲过。在她面前那么高大的身影现在就像一团冻肉被摆在木板上。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却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

　　父亲，你能料到如此没有尊严的死去吗。

　　江雪迟解下斗篷遮住尸身，遮住父亲苍白如雪的脸。两行泪滑下脸颊，掉在雪里，砸出两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