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两个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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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临近新年，每日都有暖阳普照，寒冷带来的阴郁心情一扫而光。灰色瓦缸里的水，经过整整一晚的冰寒结了一层薄冰，在白天又被太阳晒化。缸里的鲤鱼不知何时死了，被云妈丢掉喂野狗，也懒得再去更换新的鱼。院中的月季花盆全部换成了腊梅，五盆全是黄色的腊梅，在冬日里开得正好。这是这院中唯一的亮彩了，今天是大年三十，窗花，对联，彩灯全都没有。
“真冷清啊。”江雪迟掐一朵腊梅，放在手心细细观赏，黄色的花瓣晶莹剔透，白色花蕊昂头挺立，在阳光下显示了勃勃生命。
一大早江林远就出去了，他亲去给每个大客户送新年礼，感谢他们一年来的照顾，也表达新年继续合作的心愿。从前几天云妈就开始里里外外的收拾，恨不得把每块地砖都用抹布擦一遍才好。
她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是一个不愿意嫁人，全心全意照顾江家的好仆人。
“云妈，你怎么不嫁人呢？”
“嫁过，不到一年男人就死了，就一直待在你们江家了。”
云妈此时正蹲在院子当中，就着一个大木盆里清洗衣物，盆里浸着一堆衣物，旁边的盆里已经放着洗好的一盆衣物。趁着今天难得的好太阳，她要把衣物都洗了收好，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现在也可以嫁的嘛。”
“老了，没人要了。”
“不老，还很漂亮呢。”
虽然年龄将近四十，但因为资质好，云妈的身材和相貌都保持得不错，似乎躲过了岁月的摧残。江雪迟折下一段腊梅枝，上面有一簇梅花，把它插在云妈的发间。云妈摸摸头上的花，害羞得笑了，眼角几丝细纹泛出光来。
江雪迟蹲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说道：“云妈，你觉得我爹怎么样？”说完，一脸坏笑地快速跑开。身后，一瓢水泼过来，差一点湿她一身，还好她步子快。
云妈气得脸红，嗔道：“坏丫头！又嘴贫是吧！大过年的我可不想动手啊！”起身作势追赶几步，就笑着折回去继续洗衣了。
夜晚降临的时候，烟花盛宴开始，炮竹声从别家小院传来，远远近近的烟花升上空中。江家院子，正屋里一桌子的菜已经不冒热气了。
屋脊上的暗色里，三个人裹着厚厚的大衣紧挨着坐，这里是观赏烟火的最好地方。烟花在远处五彩绽放，光芒在三张美丽的脸上明暗变化。江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只见到一桌子菜却见不着人，四处找了一圈才抬头看见三人。
他仰头朝上面挥挥手：“怎么都跑上面去了？快下来。”
江雪迟一弹腿，从上面跳下来，江小青和云妈沿着竹梯小心爬下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江雪迟落到地上，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先前还望着烟花开心笑着，这一刻江小青立刻冷下脸，先进屋坐下去了。
“都是老客户了，非要拉着我喝酒，我没法推脱。赶紧喝了几杯就回来了。”江远林解释道，目光一直随着江小青的身影，他知道大女儿生气了，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回来也没关系。”江小青淡淡地说，语气里结冰。她自顾自一颗颗将花生米往嘴里喂，用力嚼着，脸上明显的不悦。
江林远自知有愧，抿嘴尴尬笑了笑，使劲往江雪迟的碗里夹菜，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气氛。江雪迟坐立不安，斟酌着每个人的脸色，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顿饭，看情况不免要吵嘴一番。
云妈斟酌着每个人的脸色，轻轻上前来问：“这菜要不要再热一热？”
“不用了，还温着。你坐着一块儿吃吧。”江林远笑着说。
江林远娶妻子进门时，从小服侍的云妈也跟着过来，后来嫁了人又死了男人，就又回来了。云妈虽然和他妻子亲近，但对于他是很严谨的主仆关系，没有更多的交流。现在云妈和两个女儿关系亲密，他觉得自己倒像个外人了。
“那我去把鸡汤端过来。”云妈走开去厨房，她不直接拒绝，决定还是先去厨房待着。江家人的矛盾她不好参与，决定先躲一躲。
一桌子冷菜，三个人，六只筷子，屋内安静的像个空房子，筷子撞击声格外响亮，远近的炮竹声此起彼伏。
江林远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低头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疲倦：“这些年，我精力全放在生意上，没多少时间顾家里。我也是想多挣一些钱，让你们俩嫁个好人家。以前家里穷，亏待了你们，我希望你们以后你能过富裕日子。“说完感觉喉头发紧，赶紧喝下一杯酒润嗓子。
“什么好人家，是你满意的人家罢了。”江小青不满，语气很冲。
“周家你哪里不满，他家在拥州有三座大宅院，以后都吃穿不愁。周仪人也不错，仪表堂堂，也很喜欢你，嫁过去肯定对你不错，我看人不会错的。你还挑剔什么？”
停一停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总比那个高家小子好，每天早出晚归在东街口摆摊，连老娘生病的药也买不起。”
高西文和江小青曾互相喜欢，他娘生病没钱买药，都是江小青偷偷从药铺拿来药给他，最终他娘还是没留住。江小青要嫁给这穷小子，江林远是极力反对的，后来，高西文去当了兵，便再也没有消息了，死活未知。
现在被提起来，江小青觉得心里一阵难过，泪水盈在眼眶。她又恨起她父亲来，也恨自己，认为是因为自己高西文才去当兵的，也许他早已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有人给他收。
“我娘走的时候，你在外面和人喝茶，祖母走的时候，你在外面和人喝酒。什么生意好友，都是一群酒肉朋友，整天喝酒吃肉吹牛，还以为谈什么大事呢！”江小青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白净的脸上生出红晕，眼睛瞪得浑圆。
啪，一个耳光打在江小青的脸上，这一声响得突兀，在场的人都惊住了。江小青手捂着左脸，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父亲，半晌，跑着回了房间。江林远的手停在空中，颤抖着，看着大女儿的空位子，满心恨自己太过冲动。江小青从小到大都很乖巧，他打过调皮的小女儿，但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大女儿，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突如而来的一耳光谁都没有料到，江雪迟怔在原地。安静了半晌，她看了沉默的父亲一眼，跟着去到姐姐房间。她在门外听到姐姐的哭泣声，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江小青歪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伤心哭泣着，她知道妹妹来了，只是眼泪一时收不住，便专心哭着不理她。
“姐~”江雪迟站在床旁，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江小青没有回答，还是不停地哭，她就默默在一旁等着。
等哭好了，江小青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了，不用管我。”
“疼吗？”江雪迟坐到姐姐旁边，看着她的脸心疼，她小时候顽皮，挨过父亲不少打，但从没被打过耳光。刚才的一记耳光声音响亮，她想，一定很疼。
“雪迟，我真讨厌这个家，真的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里。”江小青眼睛里还盈着泪水。
“姐，你马上就可以嫁到周家去了，去到那边要好好生活，过得开心一点。其实我也不喜欢现在这个家，总感觉很别扭。”感觉姐姐还在犹豫要不要嫁去周家，便安慰说：“那个周仪，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你懂什么，你喜欢那你去嫁。”不知触到哪根敏感的神经了，江小青突然动了气。
“你不喜欢他，那之前干嘛答应这门婚事啊。如果不喜欢就干脆拒绝，不然以后你会后悔的。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生活几十年，后半辈子比守寡的祖母还要孤独。”江雪迟不知道怎么想到了祖母，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惹姐姐如此生气，江小青在她脸上打了一下，只是指头腹部轻轻刮过脸颊，是一个无声的耳光。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莫名其妙,一脸懵地回了房。坐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忽然就觉得很委屈，眼泪在眼眶转了几圈，最后终于忍回去了。
可是，连江小青也不清楚，为何妹妹把她和祖母比较，她就那么生气。她没法向妹妹解释她莫名的举动，只好打消了去道歉的念头。
这一晚，江雪迟失了眠，她望着黑暗中的虚空，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场景浮现在脑海。母亲躺在软榻上，看着跪在床边的两个女儿，在永久闭上眼睛之前留下了热泪。记忆有一些模糊，她不记得那天她哭了没有，问江小青，只说她也不记得了。她希望她有对着母亲痛哭，就是对这一点耿耿于怀。
那天夜里，外面静静下起了鹅毛大雪，第二天也没有停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两个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