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9.
小长歌本就胆小,被心悦的小姑娘毫不客气地训了一通,委委屈屈,试图挽回一些,好不容易骨气勇气准备约她吃糖心糕作为赔礼道歉,又被突然出现的武林天骄吓得噤了声,不敢言语。
那浩气明教精六插八,背负一双流光溢彩、切金断玉的的满品大橙武,肩披玄天覆雪,靛羽玄织大氅极衬他精瘦高挑的身段,兜帽檐影下那双明眸色泽极为罕见,穹颜与琘珀同映目潭,辉若朗星——可惜这双眼生在陆迟晓脸上,见证他长年累月的争战,映照太多血流成河与生死存亡,已经仿佛连柔软的睫也染了煞戾,哪怕只是不轻不重的一瞥,在小长歌看来也并非什么绮美光景,与之对视,更如一把锋芒淬砺的尖刀指于目前,不寒而栗。
小长歌身子一怂,匆匆同唐晚晚道了别,转身快步跑走了。
总规不是第一次吓跑小孩,身居阵营高位,陆迟晓早已习惯旁人对自己本能的畏惧——也习惯了唐晚晚生来对敬畏比较迟钝,见到自己总会先撒娇要个举高高。
小姑娘如愿被连人带武器抱起来举了举,才心满意足地从陆迟晓怀里下来,“师娘来长安城做什么呀?”
“见一个朋友,做东请客。”
“嗨呀!”闻言,唐晚晚眼神一亮,发现盲点,“是背着师父见的朋友吗!”
陆迟晓:……
好在唐晚晚思维跳脱,很快抓住了第二个重点,“是吃的麻辣剁椒鱼吗!”
陆迟晓:………………
一个西域明教,一个青岩万花,二人凑在一起作宴,桌上的菜只会清淡得刮油少盐、滴辣不沾,连酒也不是什么烈酿,何况此行是为公事,薄酒巡礼走三杯,菜则浅尝即止,几乎没怎么动筷。
陆迟晓决定岔开话题:“怎么一个人来长安打名剑,你师兄呢?”
唐晚晚身世特殊,又被父母过继了一票仇人,唐门将她交予唐纵庭照拂,颇有庇护之意,霁鸿帮扬名在外,打她主意的仇家总会忌惮几分,唐纵庭又令徒弟唐津跟着她,时时警惕,谨防疏漏。唐津缜密认真,谨遵师命,自师妹被接到帮中,一直由他小心照看。
提到自己师兄,唐晚晚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狡黠道:“甩掉了!”
陆迟晓:……………………
唐晚晚也知自己在被罚吃清汤火锅的边缘试探,撅着嘴,脚尖在地上点着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师兄太烦啦,不许这样也不许那样,明明长安城有侍卫哥哥和隐元姐姐呀,来打名剑的还有好多高手呢,晚晚不会有事的。”
看似顽皮,却也不是全无分寸,并未到处乱跑。陆迟晓眼梢瞥向数十步外隐身照应着的唐津,并不拆穿,只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有自己在不必担心,又故作严肃地朝小丫头训道:“下不为例。”
“师娘最好啦!”唐晚晚知道这是放过自己,连忙乖巧谢过不罚清汤寡水之恩。
“特地偷跑出来打名剑,胜负如何?”
一提到这个,唐晚晚又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恹恹不乐,掰着手指细数今天碰上了多少不靠谱的队友,招募处聚了不少人,但大多不愿跟方及豆蔻的小丫头同队,唐晚晚试图萌混过关失败,接连碰壁遭拒,只好与同样出来历练身手、不问输赢的同龄少侠组成队伍。
既然是不问输赢的队友,自然是输多赢少。
陆迟晓看了看唐晚晚的一身装备,“你已达炉火纯青之阶,和谁打都并无收益。再寻一人吧,我陪你打。”
“师娘最最最好啦!!”
即是求胜,自然要找稳妥一些的治疗,陆迟晓粗略翻看了一下招募处的名单,战绩皆不算出彩。
此番随行的近属中,修治疗的只有自己的五毒徒弟,陆迟晓依稀记得曾听她说要去西市购置些银钗首饰,四顾环视一番,果真在交易行处寻见苗疆女子妖娆卓姿的身影。
陆迟晓领着唐晚晚走过去,“徒弟,打名剑吗?”
苗疆女子纤臂挽笛,看了看眼前的明教和惊羽,当即切了心法,“不了师父,好不容易得空,我更想去吃鸡。”
“……毒经单排吃鸡?”
“好过奶惊明!”
说着苗疆女子便招来风蜈,一溜烟跑进龙门绝境。
陆迟晓:……
陆迟晓无法,只好再次回到招募处。名剑大会正打得火热,报名处各路侠士络绎来往,不过几句交谈的时间,招募名单又多了些许,可惜其中仍然没有符合期待的人选。陆迟晓叹了口气,考虑是否要退而求其次,在矮子拔高个中挑选一人,正巧见西南拭剑台的对决已分出胜负,六位侠士相继走出,皆身着各自门派的独有服饰,最后出来的是一位紫衫墨衣的万花弟子,神情淡然自若,眉眼间又带了几丝淡淡的傲气,激战之后穿着仍一丝不苟,衣襟平整,玄发青丝顺服地披垂在背,解夏冠扣虚束了几缕杂发,此时也不歪不斜,若非长袖边缘染了些许尘嚣,决然看不出此人刚打完一场名剑。
好巧,又一个熟人。
那万花弟子安静地站在拭剑园一隅,等待藏剑弟子分配新的队友与对手。似是觉察到有人打量自己,他转头与陆迟晓四目相接,随后恭谦地微微颔首,“陆帮主。”
陆迟晓应道:“裴先生。”
自噬心蛊一事后,误会之下,他与裴如棋之间的嫌隙不轻不重,虽不影响什么,却也没有过多来往。
能入霁鸿麾下之人,身手自需不凡,帮规明言,入帮者须持上乘武学,各赋造化,技压群雄,独自在名剑大会搏得一代宗师之衔,以证实力。裴如棋并不例外,其邀剑帖后所刻的也是最高阶位的藏剑段印。
陆迟晓邀道:“刷币?”
裴如棋看了看眼前惊羽和明教,沉默半晌,似又想起上次噬心蛊的交谈,他性子冷傲,不大能接受旁人对自己实力心存质疑,遂接受挑战:“刷。”
三人组成队伍,各持剑帖登记上册,现下人多,不过片刻后便有一队侠士相战。在藏剑弟子的接引下,双方走进华山之巅。
对面是一队外功心法,由苍云分山劲主攻,剑宗弟子游走辅助,补天诀稳固后方,护二者周全。
三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大,见陆迟晓手中的明王镇狱皆先一愣,略显慌张,看到唐晚晚进场才心下了然,松了口气。
“我说怎会排到如此厉害的队伍,原来是带徒弟。”
“那唐门小姑娘年纪轻轻,想必是头一次进名剑大会。”
“那便不用担心了,只消小心应对明教,即可得胜。”
陆迟晓逐一扫过对面三人的装备及所持武器,与裴如棋简单交流几句后,问身旁个头矮矮却已跃跃欲试的唐晚晚:“想先打谁?”
唐晚晚整了整千机匣,欢快道:“剑纯!”
“好,那就剑纯。”
言罢,名剑大会开场。裴如棋横笔一转,碧光微烁,利落替全队套上清新毫针,陆迟晓隐匿身形打头阵,对面三人皆紧贴着华山祭柱,在剑宗弟子的气场中小心张望,警惕神出鬼没的明教。
陆迟晓并无犹豫,率先踏入吞日月,无名魂锁封住补天五毒的行动,明王镇狱劈开藏匿之形,驱夜断愁直袭剑宗弟子的后背。他的刀极快,刀光锋影似疾风骤雨,一式驱夜将尽,银月斩与幽月轮接踵而至,三段勾月残影似的净世破魔利落地破开坐忘无我。
剑宗弟子被突然出现的明教吓了一跳,连忙补上新的坐忘,转头出剑打出一记无我无剑,苍云的盾与陌刀也紧随其后。
毫针被破,陆迟晓却并不恋战,旋身灵巧地闪避剑式,扶摇脱出吞日月,后撤回来,裴如棋即刻为他续上握针。唐晚晚一手原地放出飞星遁影,另一手凝腕一甩,化血镖凌风破形,势如破竹。
激战一触即发。
局势与陆迟晓心中预判相差无几,苍云弟子与剑宗弟子处处针对自己,五毒弟子则谨慎地缩在柱后;裴如棋距离卡得极好,剑宗弟子空留剑飞惊天与大道无术,却不大有机会;唐晚晚则被全然忽视。
这是对方犯的第一个错。
箭雨如潮,破风穿杨,唐晚晚毫不客气,三毒齐上,夺魄箭铮铮上弦,又以毒蒺藜阻其步履,华山之上,无人可躲开她的箭。
剑宗弟子愈发觉得有些不对,喘息之隙对苍云同僚说道,“你去管管那个唐门小姑娘?我怎么觉得她好生厉害?”
苍云弟子依言,盾刀势头一转,一个撼地砸向唐晚晚。
唐晚晚并未中招,抢在苍云逼近之前转落七星空翻后撤,同时甩出一枚雷震子,无声已齐,引弦上箭,追命箭利索打在苍云肩头。
对方三人皆一惊,五毒弟子连忙从祭柱后冒出头,挥笛为队友套上圣手织天。
冰蚕笼身,疼痛暂且缓解,经此一箭,苍云不敢再放任唐晚晚,当即改变战术,“集火这个小姑娘!”
这是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
唐晚晚身形小巧,格外灵活,精重的千机匣于她似乎如同自己手足般,操纵起来熟稔流畅,并不会拖慢脚步,蹑云逐月接扶摇直上,鸟翔碧空带转落七星,唐晚晚溜剑苍二人溜得不亦乐乎,惊鸿游龙与裴如棋的春泥护花也衔接得毫无错处,一时间,苍云弟子与剑宗弟子竟无计可施。
无人骚扰自己,陆迟晓则转而同那五毒弟子过招,却并未下重手,有意拖长节奏,观察唐晚晚的走位与应对。
霁鸿帮不收弱者,入帮须用名剑大会证明自己,或与帮主之一切磋,唐晚晚则走的第二条路——她自然没打赢,但却是第一个连唐纵庭都惊其才华的孩子。
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唐门内堡的重视,也不是随便什么父母双亡的孩子都可以受唐纵庭庇护,成为他的徒弟。
唐晚晚初到扬州的那日,唐津将她带到宅邸,那时陆迟晓中蛊刚醒不到半天,唐津断然不敢扰他休息,小心看管新进师门的小师妹,却还是被这顽劣的小丫头跑丢,且并未追上——足显唐晚晚身形灵活,轻功上乘。唐津身为关门弟子,虽尚年轻,老成无趣,在同辈弟子中也已是出类拔萃,那时大抵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身手,一时大意,但即便如此,唐津即刻追了上去,仍然未果,才给了陆迟晓“吃小孩”的机会。
唐晚晚今日战绩不佳,多是被队友拖累——如同那修相知的小长歌,虽与唐晚晚同岁,似乎还比她稍大一些,实力却远不及她。
如今,对面三人开场轻敌,即便现下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
唐晚晚寻得时机,抛出子母爪将那剑宗弟子拖出生太极,对方被猝不及防一拉,慌忙想重新排布气场,刚刚御行剑气,又被裴如棋一道厥阴指打断,唐晚晚顺势打出雷震子,剑宗弟子只觉一阵眩晕,模糊的听觉只剩机括上弦的声音。
他心知不妙,咬牙开了转乾坤,意识瞬间恢复清明,与此同时,他又听见队友千蝶吐瑞的笛声。
剑宗弟子:……
五毒弟子:……
这一波暂且风平浪静,但唐晚晚的攻势并未结束,双方都知道战至如今,胜负已分。
唐晚晚反手打出卸元箭,又续上穿心弩,飞星遁影变换位置,使那剑宗弟子避无可避。心无旁骛的响指声清脆明快,少女的身形顷刻消失在浮光掠影间。
同时,陆迟晓怖畏暗刑,夺下五毒弟子的虫笛。
名剑终了,对面的三位年轻侠士显然十分怀疑人生,互相甩锅。唐晚晚仍未尽兴,还想再来几场,拉着陆迟晓与裴如棋继续玩。
她年纪尚小,又是初次打三人对局,名剑做东的藏剑弟子并未排配十分厉害的对手,胜负自然毫无悬念,十数场下来,藏剑弟子也面露惊异之色,打量唐晚晚的眼神带上几分钦佩。
唐晚晚的实力受到正视,也意味着下一场的对手估计不再是等闲之辈,想必不好应付。陆迟晓同裴如棋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护好唐晚晚。
这次的擂场是乐山大佛窟,对面队伍还未入场,片刻后,一位银枪红甲的天策御马而来,战马矫健灵性,气势汹烈,倒是有几分随主,那天策英姿飒飒、傲然不羁,正是战意当前。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秀坊姑娘,手持粉罗绢扇,姿华翩翩,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自若倒是与裴如棋有几分相似。
最后进场者步履悠然,却丝毫未发出脚步声,身着墨蓝晖浔劲衣,手持玄晶与陨铁熔冶所造的凤尾天机,疾电流光相缠辉映之下,其主锐利的手甲显得尤为清晰。
唐门脸覆半张鬼面,掩去一半面容,即便如此,陆迟晓还是捕捉到对方与自己视线相接之瞬一闪而过的讶异。
因为他也必定露出了同样的神情。
——那是唐纵庭。
早已淡去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现实与曾经的场景拼接相融,陆迟晓依稀忆起那时似乎也是一片阔场,四根磐柱,两相对峙,遥遥相望。那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偶然相遇,他们那样的身份,却没有流血厮搏,没有立场相悖。不温不火,平淡无奇,一切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一生都被导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仅仅始于目光相接的一瞬。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彼此的脸,他本能地描摹对方的面容轮廓、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与开阖的唇。
【倒是令人意外,你比我想象中好看许多。】
他听见那个立于顶峰、强悍犀利的赏金猎人低沉玩味的声音:
【——非常漂亮。】
七年前的记忆汹潮般翻涌而出,似一本蓦然被风掀开的陈书,无数张猎猎作响的泛黄旧纸喧嚷着、叫嚣着,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试图醒来,又在复苏之际被啃噬吞食。心脏忽的像被刺中一般发疼,如破芽生长,似万蚁蚀骨,其中角逐,这不是错觉,陆迟晓蹙眉捂住胸腔,难受得微微弯下腰,双眼无知无觉间蒙上一层氤氲。
那是被时间掩藏、在噬心蛊下逃过一劫的,初次见到唐纵庭时的怦然情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