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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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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尤珀握紧了拳,那两个字砸得他发颤,不知是因为屈辱愠怒还是一线生机。
半年前就因这句话,那二人就此冷战,半年后濒临和解旧情重燃之际,陆迟晓又说出了同样的话。
就是这一声废物,几乎将他逼死。
他还记得,唐纵庭也一定记得。
尤珀顿了顿,收拾了一脸茫然失措,换上一副黯然欲泣的表情,正欲开口,却见唐纵庭巍立不动,视野被陆迟晓离去的背影全然占据,似乎觉得情缘有些陌生,又那么熟悉。
尤珀看不到他的神情,也看不到他的眼。
但他知道,其中未必会有半分留给曾今濒死的自己。
一场濒临迸发的鏖战无疾而终。
那日之后,尤珀便消停了不少,他向来识趣,经此一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总要养一阵子伤。
陆迟晓也无暇他顾,同往年一样忙着联系各方商会和作坊。每年九月初,帮中一切对外争战都会交由唐纵庭主理,陆迟晓则来往于觥筹之间,以保证帮会后方有条不紊、不出差池。
商契已经拟好,邀函也已发出去,就等酒桌见分晓。
一切流程如旧,却偏偏变故横生。
“帮主!”一道秀软盈婉的嗓音自门外传来,伴随腕上泠泠作响的银铃,一袭粉罗裙的年轻秀坊姑娘推门而入。
来者是霁鸿帮仓库总管殷九音,姿容卓滟,总是一身华服盛妆,哪怕只是去仓库点货也打扮得像是赴宴,仿佛穿得好看才是头等大事,她还未进门陆迟晓便听见云锦白玉履的轻灵足音与烨烨瑶铃声,出尘灵动。
若非还未长成、个头太矮,婉花含蕊尚待开,倒也足以荡人心神。
殷九音站直了再踮踮脚,头顶也只堪及陆迟晓侧肋位置,十五岁瞧着也未满的模样,帮中弟兄虽对及笄之年的小丫头没什么兴趣,却也常在谈笑间调侃殷总管天天如此打扮,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君郎。
可她现下行色匆匆,秀眉微蹙,着实不像是来报喜的。陆迟晓无端生出不祥预感,问道:“有事?”
“出事了。”殷九音点点头,神色凝重,“仁安堂出事了。”
仁安堂并非霁鸿帮麾下一堂,而是长安的一座老字药庄,坐落皇城脚下四十余载,名声远扬,虽尚且不及朝中御医直系御药堂,铺中所售的亢龙丹和斩凤散却是质量极佳的珍品。
霁鸿帮上下小药皆从仁安堂进购,四年不曾变动,也从未出过差错。
“仁安堂的药材购采一直有我们的人看场子,缘由也不在此,而是……”殷九音顿了顿,轻轻吐述无法挽回的事实:“药铺的继承人、仁安堂的少公子,昨日在长安茶馆被杀了。”
嫡出行医世家,又是京城药堂名户,继承人的位置着实令人眼红,深门大户中的宅斗从不令人意外。
但若仅是如此,殷九音不会亲自走一趟。
闻言于此,陆迟晓大致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浩气盟的人做的吧。”
殷九音点点头,“随行的家丁说那刺客腰间挂着浩气的腰牌,身披黑蓝织麾,瞧着极像玄天覆雪。”
“比起披风,倒是先注意到腰牌?”
“不仅如此,家丁还说那刺客所用的双刀,刃身曲如勾月,蜿蜒似银蛇,像是西域的物件。”
陆迟晓讽笑道:“这位家丁好见识,见过玄天覆雪,识得西域兵刃,还能在电光火石之际看清刺客的腰牌,真是屈才了。”
殷九音叹了口气,“仁安老堂主十分宠爱少公子,听闻噩耗,悲痛过悸,当场就晕了过去……想来不会再和浩气盟有来往了。”
“也不大想再看见明教弟子了吧。”陆迟晓接道:“这样一来,即便我与仁安堂有什么私交,也难免隔阂。”
“此事并非没有转机。”殷九音摊开一张画像,黄纸上描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这家丁有蹊跷,只要顺着他查下去,找出凶手,交予仁安堂处置,想必老堂主还会愿意与我们做完今年的生意。”
陆迟晓盯着那画像上的脸端详片刻,对其并无印象。
这也在意料之中。事到如今,家丁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平静地摇了摇头,“没用的,不管是谁下的毒手,仁安堂都是因为跟阵营扯上关系才招来祸端,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我们把刺客碎尸万段也无济于事,仁安堂家大业大,不缺这口饭,经此一遭,往后世代都不会再同阵营有丝毫瓜葛了吧。”
殷九音心知其中道理,沉默半晌,有些为难地打开一直抱在怀中的一本纸簿。
那是帮会仓库的总记册,但凡出入库房的物品均被记录走留,登记造册,无一遗漏,自霁鸿帮成立以来这本记册不断誊新添页,十分厚重。
殷九音将纸簿翻到今年的记录,纤指轻点并不乐观的数字,“小药不宜存放太久,不能提前准备太多,今年已是按唐帮主所言增量购置,即便如此,库存也撑不过今年。”
今年阵营之间的弦绷得尤其紧,接二连三生出过数次大冲突,浩气恶人内部皆有动荡,却又战力相当,无法在短时间内打持平之局,双方僵持不下,拉锯之际尖锐紧张,一触即燃。
如此一来,战线不断延长,战耗与日俱增,后方物资和持久支援就显得尤为重要,单个据点或某场攻防的得失在不断重复的拉锯下反而不再是第一诉求,甚至偶尔会出现战不求胜而是求和的情况。
这盘僵死之局,唐纵庭在半年前已有所预料。
在纵观庞局、运筹韬略上,唐纵庭生来就有惊人的天赋。阵营战局瞬息万变,双方赴战前线的帮会皆如人之四肢五脏,手足有伤,则行动迟缓;经脉受损,则难以动弹;脾脏有碍,则险疾入骸。
一帮生变,则隐患迭生。
攘外必先安内,当一帮存亡不再仅仅关乎于己时,阵营前线就会像如今这样成立短暂的联盟,以求内部安稳,哪怕何处身边,也能及时止损。
然内斗何曾真正停止过。暗潮汹涌,风云伺动,只要有野心宏图,哪怕表面风平浪静、同仇敌忾,也不过明争成暗斗。
而唐纵庭要的就是那云动风走的足迹、暗潮流过的涟漪。他的情报网广阔而刁钻,大大小小的线索如漫天飞絮,纷杂至极,或细枝节末、或真假难辨,或无足轻重,唐纵庭来者不拒,一概收入囊中,他喜欢掌控大量信息的感觉,因为情报会带来胜机,这是赏金猎人时期留下的习惯,他善究细,善梳理,过多的情报碎片并不会让他应接不暇、无从下手,而是逐渐拼凑成某种有迹可循的轨迹。
年长的渔者能从海风拂面的湿冷判断潮汐涨落、山雨欲来,经验丰富的唐门弟子可从机括上弦的声响判断千机匣可曾老化、是否精良,老辣的指挥只需纵观双方排兵布阵,就可大致推测出战局走向。
阵营之庞,棋盘甚广,诡风谜云,变幻莫测,要循其规律何其困难,唐纵庭能洞悉无遗、预判出现在的局面已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难得。
为了应对这僵持久战之局,唐纵庭早就嘱咐过后方物资需大量充足,不得有误,若此时在自己这里出了差错,不仅自己难辞其咎,殷九音也会被连带追责。
若是应对不好,帮会年底定会陷入小药拮据的尴尬局面。虽说其他帮会若无提前准备,大多也会面临相同拮况,即使是最坏情况,也不至于落于人后,但若弄丢到手的优势,再见到唐纵庭时想必场面会变得很麻烦。
思绪及此,陆迟晓才想起,他和唐纵庭似乎又有半月余未曾交流,与那冷战半年何其相似。
那日之后他们甚至甚少见面,唐纵庭奔赴前线据点斡旋酣战,没有攻防的时候也几乎日日与四个堂主复盘筹备、制定战术。自己则忙于每年例常的订契交接续订,同各大商会打交道。
如此一想,哪怕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也确实没什么机会见面。
没有刻意回避,没有傲着脖颈与头颅不肯退让,这甚至称不上冷战,只是单纯的……没什么机会见面。
那半年明明那么难熬,每一轮日落、每一次梦醒都如炙烤锋割似的酷刑,明明才过去不久,如此窒息的记忆却已逐渐模糊,回想起来,甚至不大真实,仿佛更像旁观一场无关自己、只是旁人的戏。陆迟晓几乎已经不太能想起那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大概很难受,十分难受。
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建立共情。
像是被割裂开,过往与现在,两不相干。
噬心蛊,噬心绝情,换血剖心,无法拔除……
陆迟晓轻轻阖目,复又睁开,眼与心神皆平静如潭。面前是翻开的仓库总记册、殷九音蹙眉忧愁的脸,和一堆迫待解决的问题,噬心蛊只能往后排。
好在他中蛊前对唐纵庭的话总是很上心,有其再三叮嘱,自己定然不负所托。
“没什么大问题。”陆迟晓拍了拍殷九音的肩,让她安心,“你替我修书一封,飞鸽传书,约一个人。”
五日后,陆迟晓前往长安城,盛装赴宴。
扬州城清雅宁静,广都镇喧繁热闹,太原威严肃穆,洛阳城闲逸悠然,唐国主城各赋千秋,欣欣向荣,虽不尽相同,若每一城都去过,细较之下,又觉皆有几分相似。
皇都长安却真的称得上仅此一城、独一无二。上重天,青玉檐,朱墙红瓦映余霞,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精雕细琢,鳞次栉比。以不夜闻名的西市更是一派街繁灯华,高楼红袖,笙歌彻夜闻。未曾踏足过的旅人绝无可能再任何城池找到丝毫长安的影子,只能在诗句章文觅得些许犹见,望梅止渴,心神更加向往,尽管入梦千百次,亲眼望见长安的第一瞬,仍是被震撼得热泪凝噎。即使是数次来往长安的熟客,也会数次为这座城流连驻足。
此次陆迟晓本就只带了几人随行,现下赴完了宴,解决了一桩麻烦,同行的近属们倒是不大想急着回去,来都来了,何不索性四处逛逛。
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小药定契一事也比想象中的更顺利,晚罢一天回去也无大碍,陆迟晓便没有扫兴,由他们去了。
仁安堂遭噩,虽然遗憾,却已无可挽回,能做的只有信表哀悼,事已至此,唯有另寻药商,可事发突然,又需求足量,小药也非寻常药物,合适的选择自然难寻。愿意卷入阵营纷争的药堂不多,其中可信任的,仁安堂算一家,如今无可合作,剩下的就只有凌云药堂了。
同仁安堂一样,凌云药堂也地处长安,皇城之下,自是清净安全一些,少去许多纷扰,加之凌云堂主同样是江湖人,自然懂得如何在乱世立足。
有人选是好,说动凌云药堂却也不易。陆迟晓几经周折,终于让凌云堂主欠了自己一个人情,换其一个承诺:若霁鸿帮有突发之难,凌云定将出手相助——这已然是半年前的事,攻防混战,小药决不可缺,为防生变,也为应唐纵庭一句“后方不可有碍”,陆迟晓早在半年前就打通了这条后路。
今日之宴不过是承诺兑现之时,自第一封飞鸽传书后,双方又相继暗通了几封书信,书表事由,凌云药堂约定时日,相邀一聚长安。
时节入秋,可制成斩凤散和亢龙丹的药材均已过季,用一分便少一分,陆迟晓本不打算强求太多,撑到明年雪化之时即可,凌云药堂重诺,当即敲定订契,为霁鸿帮供售所需药品,时至找到下家为止。
现下无事,随行近属们已经商量着是上西街吃酒看戏还是随意信步、逛赏新奇,陆迟晓都不感兴趣,拒接了相邀,独自去寻长安信使寄出几封信,正打算往回走,不想碰上了熟人。
熟人个头有些矮,一头乌黑软发高高竖起,歪扎成利落俏皮的侧马尾,腰后挂了一把与她纤细灵活的身段不大相符的精重千机匣,蓝铃花色泽的裙边缀着三只银翎,随着小姑娘的动作摇摇晃晃,锋锐的翎尖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就会划破她瓷白的腿。
是唐晚晚。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青袍白衫的儒雅小少年,头顶插了一枝桃花簪,面色却比桃瓣更红,一手抱着半人高的琴剑,一手拉着唐晚晚的腕袖上的蓝锦缎,羞羞涩涩的样子,双颊上的薄红一路晕染到了耳廓。小少年长得秀气,声音也秀气得如若蚊蝇,嘴唇张又复合,说话断不成篇,欲言又止,一看便知藏了颗青葱少年心。
相比之下,唐晚晚则显得活泼外向、灵动可爱,全然不似那小长歌的羞稔唯诺。
此情此景,旁人一眼望去定是一番年幼孩童懵懂无暇的情愫伊始之景,想必难免感慨正当少年时的情悸最最纯暇烂漫,未经江湖风雨,未识炎凉世态,不曾掺杂名利纷扰,不受世俗立场所绊,如此清濯未染的内心中生出的真情才堪称亭亭如莲、难能可贵。
可若走近些,听清他们的交谈——
“晚晚再也不要和你打竞技场了!”
“对……对不起。”
“你是不是故意的呀!每次都被丐帮的大姐姐墩来墩去,地板都擦干净啦!”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讨厌我……”
“你能溜策藏就不讨厌你。”
“这……我、我上一场还是周旋了些许时间……”
“没有晚晚的子母爪你早就被踩扁啦!”
陆迟晓:……………………
你们唐门弟子都这样的吗。
长歌门的小少年垂着脑袋红着眼眶,声音愈来愈小,十分怀疑人生,陆迟晓看不下去,走上前轻拍了下唐晚晚的脑袋,用嘴型告诫她:不许欺负别人菜。
唐晚晚回过头,见到来者,随即欢喜地绽出一抹笑来,古灵精怪学着陆迟晓用口型唤道:师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