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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不过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遇。

      他并非第一次听闻对方的名字,亦不将彼此相见视为特别,未曾觉得会有什么改变——也或许会带来些许不同吧,微小的、无足轻重的,轻若白云飘絮、雁翅拂水,留下浅浅的痕,随即被时间磨平。

      七年前的陆迟晓并未想到永远,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不过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相见——被刻上至死方休的结局后,初见显得弥足珍贵。

      有什么渐渐苏醒了。

      像是被深埋在荒芜黑暗中的枯槁藤蔓终于窥见了一丝渗光的缝隙,迎着深植骨髓的渴,探出逐光的枝蔓。

      往事一发不可收拾地浮现,像一团风蓦然扑进簌金的落叶堆,毫无预兆地掀起杂乱翻飞的回忆,碎片的、完整的、淡去的、珍藏的、逃避的,全都在这遥遥相望的一瞬清晰起来。

      被时间、被岁月、被盘虬错节的复杂利益所堙埋的东西,原来还活着。

      深埋于漫长难熬的每一个日夜,七年的伊始、无暇的情钟被不经意间惊醒,拨开心脉柔软的血肉,破芽而生——

      又在触及光的刹那湮灭。

      ……那东西也一起醒了。

      噬心蛊。

      整颗心像是一潭风雨不惊的死水,任凭深潭暗潮汹涌翻动,水面也无波无澜,静默如死。

      陆迟晓甚至来不及整理,那些随着记忆清晰的旧悸已经被饿蛊啃得粉碎。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杀意,紧贴着心脏,离得那么近,毛骨悚然的距离,却似乎又不足以致命——那东西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心。

      上一次他尚在昏迷,饕餮进食无声无息,这一次凶蛊蚀心,万豸噬骨似的疼无可逃避般清晰,密密麻麻地漫上心尖。那是陆迟晓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不剧烈,却异常可怖难熬,他的心仿佛成了最鲜活的猎物,被某种进化出利牙的虫兽蜂拥噬咬,它们的臼齿过于短小,只能一点点撕扯脆弱的血肉,蚕食曾经漏网的鱼。

      如凌迟般密集的折磨将时间拉长,每一瞬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那东西在啃他的心,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发颤的手死死捂住胸膛。这种无力感令人背脊发凉,身经百战如陆迟晓,这一刻竟也觉得有些无助。

      他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死。

      像是一道本就绷到极致的线终于断裂,这一刻的他已与上一刻的他天差地别。

      尘封于记忆中最后的共情桥梁也崩塌殆尽,蛊虫啃咬出的缝隙最终裂化成一道可怖沟壑,那是情感缺失的地带,名为爱的感情消失后,留下的空白竟是万丈深渊。对岸是过往的每个日夜,是无比熟悉的记忆,却更像旁人的故事,无关自己。

      陆迟晓站在深渊一侧的边缘,垂目望向裂谷似的沟壑,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爱唐纵庭那么深,而那个爱着唐纵庭的他就从这里坠下,堕入深渊,连尸骸也被噬心蛊蚕食殆尽。

      他平静地想,这样就好。

      束手无策,又不大想垂死挣扎。

      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的,是一个不爱唐纵庭的陆迟晓,如今心中的刺痛不过是一缕遗留的残魂。

      可这缕亡灵,这份感情的余烬却偏偏那么不甘心——它在反抗,不想就这么被吃掉,不想连最后一丝痕迹也被抹杀殆尽,哪怕只剩微弱如星屑似的残火,也不愿熄灭——那是陆迟晓无意识的抗拒。

      很疼。

      两股势力在胸腔中对峙的感觉自然不好受,哪怕它们都很微弱——被阴阳流转的内力所削弱的噬心蛊虽存犹死,永远无法控制宿主的神智,发挥其本效,只能另寻好下口的食物——尽管如此,它离心脉实在太近了。

      哪怕有内力相护,也不至危及性命,但仍然很疼。

      不能被看出来,未达目的之前,噬心蛊不能被唐纵庭发现。

      “我们退吧。”陆迟晓抑制有些发颤的声音,尽力维持别无二致的模样。

      “咦?”跃跃欲试的唐晚晚懵然地回过头。

      裴如棋也有些疑惑,低头看了看唐晚晚,迟疑道:“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实战机会,唐帮主为人师长,想必也不吝赐教,陆帮主为何要退?”

      蓦地,心口又是一阵悸痛,陆迟晓面色发白,他无意解释,也无暇编造谎言,只不容商量地坚持道:“……退!”

      医者有自己独特的敏锐,尽管陆迟晓竭力伪装,裴如棋仍然注意到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和下唇的齿痕——像是忍耐痛处所留下的痕迹。裴如棋神色一凛,“陆帮主身体有恙?”

      “没有。”陆迟晓立即否认,又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裴如棋是个聪明人,大抵已经觉察有异。为不招惹怀疑,陆迟晓甚至在疼痛中扯出一个淡笑,“我没事。这把先退,我自有缘由。”

      “唔。”虽仍有迷惑,唐晚晚仍乖巧地点点头。

      裴如棋定眸看了看陆迟晓,双眼微眯,不再说话。

      陆迟晓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裴如棋不会反抗身为帮主的自己。他刚松了口气,又蓦然听见对方清冷的声音逼近,语气平静却僭越,“陆帮主,得罪。”

      万花温热的手不由分说扣住他的手腕,二指熟练且迅速地探向腕间脉门。陆迟晓一惊,立即将手抽回,眉目间已带了些怒意。

      不过是短暂的触碰,已足够裴如棋切闻脉象——正因为切得足够清楚,他才少见地露出惊异甚至有些茫然的神情,“……这不可能。”

      名剑大会也即将开场,陆迟晓无暇追究,不再拖沓,直接向场外的藏剑弟子示意退出,对方点点头,宣告胜负。

      几乎同时,心中的疼痛终于安静下来,像是某场殊死搏斗偃旗息鼓,只剩硝烟残骸与唯一的胜者。凶蛊彻底吞噬了难搞的猎物,餍足而谨慎地重新退回栖宿的角落,匿身屏息,仿佛从未存在。

      留给陆迟晓的只有一片小小的空。

      有什么彻底消失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下一组打名剑的侠士已枕戈待旦,只待进场一搏,他们各自从乐山大佛窟两侧的不同出口陆续退场。

      离开前,他与唐纵庭不约而同遥遥相望,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们都很平静,那场不愠不火的争吵、这段无始而终的冷战似乎都从未发生,他们在外人面前一向如此。

      陆迟晓心想,唐纵庭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刻真正发生了什么。

      七年前由此伊始,七年后由此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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