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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7.

      唐门眉峰似剑,目冷如刀,咄咄逼人的吐息又更像熔岩翻滚,恨不得烧灼一切忤逆。

      明教双目轻阖,异色瞳眸敛于睑中,隔去质问与视野。

      情缘和情敌的脸暂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樟木树叶的飒响、午后晃眼的灼阳、闷沉的热风、潺潺河流——南屏、巡山、厮杀、混战,一切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耳畔绽响的刀剑争鸣、江水漫涨打湿的岸滩、因握刀太久而有些发麻的虎口、略显急促的自己的喘息。

      看到那毒经驭笛的起式与其对面毫无握刀之力的情敌时,陆迟晓也很奇怪。

      本能地,第一反应是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反应已经在顷刻见被更快一步的身体执行,刀尖凌空一指,“徒弟,圣手!”

      一旁姿态妖娆身段丰腴的苗疆女子心领神会,玉笛横转,纤臂一抬,圣手织天凝于掌中,正欲打向尤珀后心。

      可是有人更快,本应在江岸对面带人突袭的唐纵庭纵马而来,见此情景,出手便是一发逐星箭。

      毒经猝不及防被重箭推到一边,控笛的手也歪了,那已经成型的噬心蛊径直打入尤珀斜后方的陆迟晓的心口。

      蛊毒钻心的滋味很奇怪,比起疼痛,更多的是一种抽空感,力气、内息、神志、意识。这蛊在削弱他,在以极快的速度瓦解他的防御,试图触及心法防护之下的心脉。

      苗疆女子显然没料到如此变故,好在她身经百战,反应极快,原本向着尤珀的圣手织天即刻笼罩陆迟晓全身,五毒的阴柔内力与明尊琉璃体相融交合,一同护住心脏。

      陆迟晓并不确定蛊虫是否被隔绝在心脉之外,即便想调息内力让圣手之护更好的流转全身,也全无感觉——他甚至感觉不到圣手织天进入经脉,也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力,像是有看不见的线顺着噬心蛊延伸,缚住他的脉络关节,连动动小指也做不到。

      不受控制,无法动弹。

      神志受蛊,内力紊乱……伤及同伴。

      噬心蛊……那是噬心蛊!

      身边有谁?离得最近的是谁?

      徒弟。

      潜意识里最想杀的是谁?

      尤珀。

      最怕伤到的是谁?

      唐纵庭。

      陆迟晓张了张嘴,想让他们退开,戒备自己,远离自己,竭尽全力呼喊却只轻微地翕动着嘴唇,喉咙挤不出一星半点声音。

      刀,他还握着刀。

      噬心蛊剥夺他反抗的力气,连呼吸都觉得疲惫,手中却还稳稳握着陨铁所煅的焚三世。

      放下它,快放下它。

      用尽全力松手,只换来食指微微颤动。

      那蛊虫在控制他。或许圣手织天将其阻于心脉之外,亦或蛊毒之力还不足以操纵他的神志,但切切实实的,在被牵控着。

      拒绝它、拒绝它!

      体内流转的内息似乎终于听从本能,排抗入侵体内的不速之客,噬心蛊似乎受到了刺激,竟愈加猛烈,陆迟晓只觉脑中一片懵然,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竭力凝神,与之对抗,两股气力扰得他头疼欲裂,却连喊一声也做不到。

      身体的求生之欲终被激发,本能自封了大穴与内息,意识散去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对陆迟晓来说宛若已过昼夜的挣扎,在旁人看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视野逐渐摇晃模糊,正午的日光被侵染成黑。他望向唐纵庭,凭借最后涣散的目光看他一眼,对方的面色并无波澜,似乎并不意外。

      是啊,他的情缘早就预料到了。

      唐门中人最善计算轨迹。

      陆迟晓睁开眼,对方仍等着他的回答,不依不饶。

      又看了看情缘身后的情敌,面色忧虑,眼中却带着几分获胜的雀跃。

      醒来后陆迟晓也想过,若当时换成自己,会怎么做。裂石弩不足以将其毙命,夺魄追命需要时间,迷神钉雷震子阻得了施蛊者却拦不住已经成型的噬心蛊,唯独逐星箭能将其偏离轨道,却会错伤旁人。

      情形紧急,危机之下,被迫选择,一边中蛊就会死,另一边内力深厚,身旁还站着个厉害的补天。

      答案不言而喻。

      真好笑,他居然理解唐纵庭了。

      思绪及此,陆迟晓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面前的唐纵庭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被他抬手打断。

      “帮规明言,若非公事所碍,亦或身受重伤,帮战巡山攻防无可缺席,那次巡山轮到朱雀堂,所有人都在,他有手有脚,不去不合适。”

      闻言,尤珀故作懂事,“陆大哥说的是,既然入了帮,自然要守规矩。”

      唐纵庭眯了眯眼,怒气不减反增,规矩是人定的,限制的是普通帮众,总有灵活变通的时候,就如唐晚晚虽入了帮,却从未去过帮会一天,唐津也因师门事务时常缺席,陆迟晓这边与商会打交道时不止一次破过规矩,为私为利,只要不触及原则,不伤及根本,规矩都不是牢不可破。

      “你听我说完。”陆迟晓猜到唐纵庭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即便如此,我也无意让他拖后腿,刀剑无眼,医师也难以分神,便让他待在倌塘驿站,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避水滩,就要问他自己了。”

      话音似一道轻飘飘的绕梁余音,却砸得尤珀有些懵然。

      那双眼中的狡黠之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茫然的惊异,甚至不再望着唐纵庭的背影,而是看向陆迟晓,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以前陆迟晓从不屑于看他,这次竟望了回去,甚至勾了勾嘴角。

      他知道,尤珀敢搬弄是非至此,无非是瞧准了他陆迟晓心高气傲,不屑与这等人攻心斗技,更不屑解释什么,他曾将他与唐纵庭的七年看得太高,将二人的信赖看得太高,更将唐纵庭眼中的自己看得太高。

      从前的陆迟晓自是不会自降身段去解释,不是他说的那样。

      这不就等同于告诉唐纵庭,自己在乎他怎么看自己。

      这卑微的姿态何其可笑。

      因此才助长了尤珀今天的气焰,刻意将话头引向噬心蛊,又命人禀报,在唐纵庭看来自然是自己紧咬不放兴师问罪,他也不算撒谎,怪只怪他们这对情缘太过于警戒彼此,谁都不想谁的好。

      但现在陆迟晓不太在乎了,情缘不重要,情敌自然也不重要,只是这订契今天要是不拟完,后头发生的事就比较重要了。

      尤珀虽不知陆迟晓为何性情大变,反应却是极快,急忙解释道:“我确实本该待在驿站,却遇到一个苍云弟子,挂着赤岚帮的腰牌,不知为何也在驿站落脚,见我的腰牌便不由分说发难,我无力招架,只知陆大哥在避水滩,只好往那里逃去,想着与大家回合,那苍云没骑马,好不容易甩掉了他,谁知避水滩混乱一片,我贸然前来,拖了大家后腿……还连累了陆大哥,都是我的错。”

      赤岚帮是恶大帮之一,霁鸿帮的老仇人了,此番说辞并无不妥,所谓的苍云也未抓到活口,自然是尤珀说什么就是什么,再配上那细声细气小心翼翼的嗓音,和愧疚得快落泪的湿润眼神,仿佛着这就是板上钉钉的真相。

      可惜屋子里的二人都不太有心情听他的解释,唐纵庭似乎有些怔然,陆迟晓从未和他说过这些。

      他从来不会说不重要的缘由。

      杀了人,亦或受了伤,他只会告诉唐纵庭都解决了,已经无碍。

      就连半年前尤珀差点丧命,他也无意多言半句。

      “至于今天”陆迟晓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写到一半的订契文书,带着帮会章印,打算换个清净的地方,“他担心我中蛊发疯,我便解释解释,何况蛊毒无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竟没告诉他,安抚安抚?”

      即使他们面和心不合,也到底是情缘,是七年挚友,是同舟共济,是命运相系,霁鸿帮离不开唐纵庭也离不开陆迟晓,若是噬心蛊危及他性命,想必就算是尤珀,唐纵庭也不会拿陆迟晓的命冒险。

      唐纵庭的师娘便是一位精通毒经的苗疆女子,甚至得以驭蛊毒保持青春容貌,噬心蛊虽是五仙教密术,但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医师研究过解蛊之道,裴如棋就是其中之一,只要稍加了解,就能从医典中查到噬心蛊的操控之力虽凶险,却与施蛊者的内力息息相关,唐纵庭眼神毒辣,同样看透了那毒经的驭笛手势,也知他身法远逊陆迟晓。

      订契与货单很快被整理成一叠,陆迟晓利落地起身,打开房门,正好撞上门外尤珀带来的那偷听的下人,对方似乎也做贼心虚,低垂着头声若蚊蠕地唤了声陆帮主。陆迟晓不理他,也不太有兴致追究什么,离开之际又顿了顿脚步:

      “作为一帮之主,想说的也不多——”

      他回头道:

      “霁鸿帮,从不收废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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