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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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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是他们闹得最崩的一次。
帮会事宜纷杂,公事上意见不合有所分歧是常有的,争执不说三天两头,五天也难逃一次,二人都是强硬的性子,互不相让。
饶是如此,也从没闹到冷战的地步。
其中缘由自然脱不开尤珀,那次陆迟晓差点弄死了他。
自打尤珀入他的帮、搬进他的宅子,陆迟晓瞧他只会愈加不顺眼,哪怕见他满身是血气若游丝意识迷离生命垂危地倚在唐纵庭怀里时,陆迟晓也只是轻飘飘的想
那是我的情缘,我的。
可唐纵庭就是心疼了,稳稳搂着尤珀,面色铁青,神色凝重,却仍作出一副温和可靠的表情安抚怀中人,直到尤珀撑持不住晕过去,转头便是杀气四溢,目光如刀。
陆迟晓也很久没见过唐纵庭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阎王之名绝非空穴来风,丧命于他千机匣下的亡徒在生命最后看到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光景。
若非真的触其逆鳞,唐纵庭可以完美的平衡他们之间的争锋与妥协,毕竟他们是携手至今的挚友,是同床共枕的情缘,是同舟共济的合作伙伴,是出生入死交付背后的战友,是浩气第一大帮霁鸿帮主,而非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一刻陆迟晓觉得,他们有些像仇人了。
他迟疑地上前一步,那漆黑冰冷的千机匣口便抵了上来,他的情缘神色冰冷,横眉冷对:“别动。”
即使如此,那条搂着尤珀的右臂仍然小心翼翼,生怕触碰他的伤口。
不知是被其可怖的杀气震慑,亦或彻骨凉意蔓延到了双脚,陆迟晓果真停下了。
又僵持了数秒,唐纵庭才收起千机匣,将尤珀横腰抱起,眉目仍旧寒若冰霜,“若他有事,我定……”
“让我拿命来偿?”不待他说完,陆迟晓嗤笑着打断,觉得可笑极了,反唇相讥“他也配?这等废物,凭什么及我一条命。”
唐纵庭反被怔住,面色微凝,像是不信这通话出自陆迟晓之口,他紧绷的脸颊微动,像是后槽牙关紧闭,极力克制,也止不住那股威慑的杀气一点点被真实的杀意侵染,逐渐转为只有面对仇敌才会漏出的、似乎要将人的脊骨挤碎的凶煞。
陆迟晓站在原地,却觉得追命箭锋已经贴上眉心。
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尤珀无意识发出痛苦的轻哼,唐纵庭才收起一身锋芒,冷静下来,眼中褪去怒火,冷淡了许多:“你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
陆迟晓指尖微颤,几乎撑不住背脊。
好在他的高傲向来坚不可摧,谁也看不透其中败絮,逐渐腐蚀。
“在你冷静之前,我不会踏入你的西院一步。”唐纵庭不再看他,抱着尤珀径直掠过陆迟晓。
二人擦肩而过时,眼底又多了几分避之不及。
自那之后,一晃半年。
唐纵庭桀骜固执,言出必行,否则也不会狩猎悬赏榜首数年。半年来他一直宿在宅邸东院,私下绝不与陆迟晓相见。帮会公事的接触无可避免,双入双出的酒宴应酬也接踵而至,攻防中战场上仍肩背相抵。
看似只隔阂了一点点,二人间却划开了条万丈深渊。
那沟壑不宽不窄,唐纵庭的身影不远不近,就在视野之中,却就是穷尽全力也跨不过。
经此一事,情敌没除掉,反而搬离客房,被光明正大接进了东院偏房,护短之意昭然若揭。
猎人与杀手从前都是独身一人的亡命徒,用自己的双手搏出一条路,如今携手共赴,也不意味着会彼此示弱。唐溯往固执,陆迟晓高傲,皆不愿低头。哪怕曾经厮磨温存,也不愿退让半步。整个宅院逢春也若冬,东西两个主院之间如同隔着三尺棱霜,也像飘了三层乌黑积云,闷雷滚滚,又迟不见雨。
哪怕僵到这种地步,也还得过下去。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陆迟晓搁下白瓷茶杯,动筷往嘴里送了一夹茶树菇,心想已经半年了,他已经半年没看见唐纵庭踏进这个门了。
简直像阔别已久,突如其来的重逢。
本以为会食不知味,佳肴的鲜味还是如实传达到了味蕾。
他记得这段时间本该漫长难熬,一颗心悬在自尊与妥协之间不上不下,反复在刀锋间游走,割了千万遍。现在却觉得半年与他活过的二十五年岁月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唐纵庭照例坐镇据点战事大会,浩气各个大帮帮主齐聚,商讨事宜,近年阵营争战纷繁,没有一地据点安稳,各处都需要谋划,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会议一拖便拖到傍晚。
前两天大师兄托付的孩子已经接入扬州,唐沉晚虽年幼,上一辈压在她身上的孽仇已积压颇多,本应亲自护着,可他实在走不开,只好让徒弟唐津代替办妥户籍,安置住处。这孩子身份特殊,唐津也谨慎,有些事还需师父定夺,便领着小师妹前往宅邸。
他的贴身暗卫唐佐也来禀报过,此时唐纵庭正在安排枫华谷据点战的指挥人手,并未在意,想着他的府上自然安全,如今也没人敢轻易伸手到自己家中。
谁知待他事毕,回到家中,便听见唐佐禀告唐沉晚竟在西院。
唐纵庭只觉额侧青筋突跳,心底一沉,这半年里他与陆迟晓僵若死木,二人之间的弦几乎崩到最紧,一触即断,全凭多年情谊交缠难分与如今利益相辅相成埋下种子,长成一棵枝杈繁茂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硬是将他们摇摇欲坠的关系稳稳撑到至今。
尤珀是他护于麾下的人,陆迟晓都敢动,更别说一个小丫头。
他还没跟陆迟晓说明唐沉晚的来历身世,那家伙又向来不喜孩子,若是……
唐纵庭脸色愈来愈难看,不顾其他,疾步踏入西院,刚接近房门,便听见小姑娘懵懂天真、不知水深火烫似的喊道:“师娘”。
他们相识七年,情缘五年,深知陆迟晓性子高傲,哪怕是关系最为亲密缠绵的时期也未曾允许谁将他放在如女子般柔弱的一方,全帮上下都知道二人关系,见了陆迟晓也只敢恭恭敬敬称一声“陆帮主”,而非“帮主夫人”。
唐纵庭担心那不知轻重的小丫头被陆迟晓一刀砍了,赶紧推门而入,丝毫未掩盖自己一身凶戾煞气,却撞见一番同桌共食的和谐场景,相比之下,似乎他才像是那个意欲砍人的坏人。
打了七年交道,唐纵庭自诩将此人摸得通透,从习惯脾性身手到身体的每一寸,他都清清楚楚,陆迟晓的行事作为几乎不会出他意料,连半年前尤珀之事也是他提前发觉,及时将人救下,尤珀才只受了皮外伤,不至伤及心脉性命。
现下此景却与他料想的差异极大,哪怕陆迟晓不计较,也多半会将唐沉晚踢出西院,而非现在这样,甚至给她准备了半桌辣菜。
唐纵庭面色无什异动,却略带惊讶地看了陆迟晓一眼,正巧对上对方的一道轻瞥。
视线相接顷刻,流火燃木,电光交闪。七年默契,一切尽在不言。
他了解陆迟晓,反之亦然。
自己面无表情下的阴沉急躁必已全然曝露,冷战半年来唐纵庭头一次略显挫败。
直到那罪魁祸首小丫头叫了声“师父”,唐纵庭才轻咳一声,面色稍霁,口中却训斥道:“谁教你这么叫的,胡闹。”
闻言,唐晚晚嘴角一瘪,有些委屈,刚想顶嘴,又见师父脸色黑沉,可怖得紧,像是下一秒就要罚她半个月不许吃辣似的,便不敢再开口。
陆迟晓轻笑一声,也不想吓她,“行了,我跟小姑娘置什么气。”
唐纵庭诧异地看向陆迟晓,对方却并未看他,一双鸳鸯眼半阖,漫不经心盯着一锅药膳,纤长的眼睫半垂,将那不同色泽的眸遮得朦胧。
唐纵庭嗅到一丝和解的信号。
半年恍然而过,岁月不长,作为拉锯战却太长,他们是情缘不是仇人,命运相绑,难纠难舍,从联手的那一瞬起,走到这一步就谁也离不开谁,注定相缠到死,何必闹成这样。
自傲如陆迟晓,想必这是他最大限度的低头。
何况半桌川菜,小丫头哪吃得下这么多。唐纵庭谙破,也无意为难,命人添了一副碗筷,坐下一同吃饭,“什么时候醒的?”
“下午就醒了。”
“身体如何?”
“没有大碍。”
“大夫怎么说?”
午时大夫已经来看完了今日的诊,如今战事乱,帮战频繁,帮中伤患增多,昏睡时听大夫与尤珀的对话便知自己已无碍,便没有再劳烦人家过来,现下也不好说自己醒来后还未曾问诊,陆迟晓稍作停顿,答道:“自行调理便可。”
那就是痊愈了。唐纵庭心下补充。二人合作之余又针锋对峙至今,都习惯性话里有话,唐纵庭知道现在还是夏末,当由陆迟晓主事,帮中不可一日无主,这八天他握回主动权并无不妥,也丝毫没有浪费时间,联络拉拢了枫华谷两个据点帮,稍站先机。现在陆迟晓痊愈,哪怕夏天只剩下十余日,也必然不会多让他一日。
思绪及此,唐纵庭面色不动,不着痕迹试探道:“枫湖寨攻防在即,你加紧准备。”
“线是你搭的,我未明战况,在那边的眼线也不够,情报不足,毫无备战,现在去横插一脚算什么?”这番利害二人皆清楚得很,陆迟晓瞥了唐纵庭一眼,知道他装着呢,也配合的大家都把门儿清的道理废话了一遍,“贸然交接百弊无一利,我还得养伤,你来安排吧。”
唐晚晚自然听不懂他们打太极,云里雾里懵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能插嘴的地方:“师娘受伤了吗?”
信口胡诌了一下午,陆迟晓已经随口捻来:“是啊,半夜跑商,途径洛道,路过乱葬岗,被没死透的干尸和骷髅怪劫镖了。”
唐纵庭:“?”
唐晚晚双眼几乎放光,“哇,洛道这么好玩吗?”
唐纵庭:“??”
陆迟晓喝了口松茸乌鸡药膳汤,面色平稳:“好玩,下次叫你师父带你去,抓十个八个白骨精回来养着,养后院里。”
唐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