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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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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晓又在家中转了一圈,一切如常,尤珀果真不见踪影,识趣地没出现在眼前触霉头。
宅子是他与唐纵庭定居扬州时一同买下,里面的内部的格局、桌椅、摆件、横梁木材、牌匾漆刷、一草一木皆是共同布置,哪儿都顺眼,怎么看怎么满意,直到院子里多了个情敌。
其实买宅子本无需这么麻烦,当年摆在眼前的选择很多,舒适漂亮设施俱全的家宅多得是,他们独独挑了一处空荡荡的院落,大、宽敞,却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陆迟晓仍觉得将其一点点填满的过程十分满足,像是在构建一个家。
猎人和杀手虽不缺金银,却居无定所,他们必须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才能躲过一次次杀身之祸。从黑暗里翻过来并不容易,光明正大行走一步都那么的举步维艰,联手共进并不像轻飘飘的一句“合作”这么容易。因此这座宅院才意义非凡,那时他们终于站稳第一步脚跟,在纷繁复杂的阵营有了一席之地,足够遮掩过去见不得光的身份,不再以黑夜为名,告别幕天席地,告别四海为家,而是倦鸟归巢时在小憩之地,抱着唯一信任的人共枕同眠。
可惜现在时过境迁,宅子还是老样子,主人之间已经分崩离析。
历经时光洗礼锤炼的物件只会愈加之前,关系却难复从前。人心珍贵时能换坦诚相待、以命换命,又脆弱到博弈猜疑、逢利必夺。陆迟晓看着日渐西沉,霞光满天,心想他与唐纵庭之间也不过是这日薄西山,将死且活。
门口传来动静,像是有客前来,陆迟晓往大门方向望去,没等下人前来禀报,陆佑就已经神出鬼没地跪在一旁,禀道:“是唐帮主的徒弟。”
唐纵庭的徒弟当然是来找唐纵庭的。既是小辈,也不熟,他这个主人便没什么必要露面了。陆迟晓轻应了一声示意知道了,懒得再管。
同是徒弟也分受不受重视,能来家里的必然讨师父喜欢,唐纵庭的关门弟子陆迟晓见过,是个懂事规矩的孩子,伶俐机敏,对于他们的事看破不说破,做事周到体己又不逾越,唐纵庭看重他的天赋,陆迟晓倒喜欢他的本分,容忍唐纵庭的人偶尔在家里来往,反正情敌都被大刺刺摆在客房一年多,徒弟又有什么不能进门的。
本以为情缘的乖徒弟会识趣的不来打扰自己养伤,陆迟晓便随意地穿着里衣抱着球球揉来揉去,他的猫素来高冷,摸个头都得看这大爷的心情,如今刚吃了两块鱼糕,又看在主人躺了七八天的份上,放低身段任其蹂躏。
谁知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门口有个陌生的小姑娘探着脑袋,歪扎着条长长的马尾,看见白白软软的球球双眼一亮,脆生生喊道:“翎猫!”
房内一阵沉默,陆迟晓不知道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孩子,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又听她补充:“……和师娘!”
追着小姑娘跑了大半个院子还跟丢了、急得焦头烂额满头大汗的乖徒弟一边祈祷着最坏的事不要发生一边终于鼓起勇气去陆迟晓房间的方向瞅一眼,正巧撞见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而小姑娘似乎还嫌没闹够,亦或是知道师兄脆弱的心跳还在苟延残喘,还想无情地补上一箭,跑到陆迟晓跟前长开纤细的双臂,满脸欣喜:“抱——!”
陆迟晓知道球球可爱,是个小孩都像亲亲抱抱揉揉,身为主人也颇为自豪,见球球并不排斥小姑娘的气味,便将猫递了过去,同时挑了挑眉纠正,“球球不是翎猫。”
小姑娘满足地抱着猫儿蹭了蹭,然后连人带猫一齐扑进陆迟晓怀里,略带撒娇地重复道:“师娘抱!”
唐纵庭的关门徒弟好不容易原地复活,见师妹的大胆之举,又像是被人守尸补刀似的差点倒回去,赶紧上前单膝跪下,又惊又惧,“师妹顽劣,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管教无方,扰陆帮主清净,有罪当罚,唐津绝无怨言,还请陆帮主念晚晚年幼,饶她一次。”
陆迟晓闲了半天,正无聊着,送上门的乐子怎能放过,一边依着小姑娘的意思讲她抱起来,一边打发那关门徒弟:“都管教得像你这般无趣还有什么意思?来找你师父就去外面等,有急事去帮会找,他还没回来。”
没有预想中的脸色阴沉亦或大发雷霆,唐津愣在原地,有些发怔。他印象中的陆迟晓脾气绝不算好,上一次在他面前顽皮的孩子被倒挂了半个时辰,今天师妹如此逾越,哪怕陆迟晓当场掏刀也不觉意外,怎么……
陆迟晓斜眼一瞥,自然猜到他在想什么,故意道:“我今日心情不佳,又重伤初愈,你师妹如此顽劣,正好供我吃了滋补内力。你怎么还在这呢唐津,是想留下来望风把门?”
这番调侃引得唐津差点笑出声,而后又忽的意识到这话是从陆迟晓口中蹦出来,又觉跟见了鬼似的。好在他正经惯了,内心虽五彩纷呈,好歹面皮上崩住了脸,再开口时眼底也带上几丝真心实意的关切,“那就不扰陆帮主休息了,您刚醒,切勿多劳,注意休息。”
打发走了一板一眼的乖徒弟,陆迟晓才将怀里的小姑娘抱起来,准备吃小孩。
这一吃,就从下午吃到了傍晚。
陆迟晓的八个下人尽职尽责地摆桌布菜,他的口味向来清淡,看着唐晚晚无比自然夹着了一筷子混杂着泡椒的辣子鸡进嘴里,只觉毛骨悚然,心想果真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从胆子到口味都是一脉相承。
唐门小姑娘膝上蜷着猫,嘴里吃着辣,心情颇好地晃着小脚丫。
跟她打了一下午交道,陆迟晓早就将唐晚晚的事摸了个透——这是唐纵庭新收的小徒弟,似乎是他师门大师兄塞过来的,说是天赋异禀根骨奇佳,父母却都不是安生茬,双双驾鹤西去,给闺女留了一大票仇人。小姑娘大名唐沉晚,前天刚满十岁,被唐纵庭接到扬州护着。扬州不比蜀中,没什么辣菜,唐晚晚本是不情不愿,唐津好说歹说,连哄带骗,从烟花船到纸风车到老街的糖葫芦再到养猫的师娘,听到最后小姑娘才眼前一亮,安安分分跟着过来了。
唐晚晚生性坐不住,不是个安生角儿,如今跟闲出鸟的陆迟晓同桌,正好搭成一台戏。
“师娘师娘,听说你和师父从前是最最最大的恶霸?”
“是啊,以前我们每天都要杀个十个八个人,枕着手下败将的白骨睡觉,怕不怕?”
“嗨呀”唐晚晚眨眨眼,三分期待七分好奇,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我还没在白骨上睡过觉呢。”
“?”陆迟晓夹菜的手一顿,“……这不好吧?”
“晚晚觉得挺好呀!”
“……”
唐晚晚虽思维跳脱,却比别的孩子更让人省心,她适应力极强,来扬州没两天便把这一块摸了个透,独自出门也不会迷路。唐纵庭于她算是个空降师父,目前只见过一面,若说在别的小孩眼里陆迟晓像只会吃小孩的恶鬼,那唐纵庭看起来就是活脱脱的阎王,丝毫不敢在其面前造次,唐晚晚却只对他以前的黑历史感兴趣,缠着陆迟晓说书。
陆迟晓摸透这孩子性子,便闭着眼编的天南地北一通乱扯,偶尔在假得天崩地裂的故事中掺几句真话。
唐晚晚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捧场,听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追问更多:
“师娘师娘,再跟晚晚讲讲……”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外力“嘭”一声推开,力道之大,那实木红扇门狠狠撞在墙上,引得墙灰都抖落了三层。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唐晚晚和球球一跳,一人一猫齐齐懵逼,无措地望向门口脸色阴沉的唐门。
和唐纵庭打了七年交道,陆迟晓还从情缘脸上看出几分焦急。
球球从门响的惊吓中回过神,炸起来的毛渐渐收了回去,却当即跳下唐晚晚的膝盖,十分不给面子地垂着尾巴走了。
唐晚晚咀嚼剁椒鱼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歪歪头,口中含糊道:“师父……?”
陆迟晓慢悠悠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倒是不见惊讶。他不是小丫头和猫,饶是唐纵庭武艺高强,前脚踏进这西院一步他就有所觉察。
视线越过杯沿,轻轻瞥向唐纵庭踏进门栏的左脚,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似乎从来没有为之停留。
——当初是谁说的绝不会再踏入这房门一步?
陆迟晓漫不经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