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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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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这七八天到底是没正经吃过东西,参汤虽补,哪有饭香。陆迟晓懒懒地从床上起来,慢吞吞地洗漱,几天没活动的手脚多少有些发软迟缓,他有些不适应,好在现下只需闲着休整,不巡山不带战场也不打攻防,并不影响什么。
陆迟晓走出房间,沿着长廊一路向前,路过紧闭大门的书房,守门的下人见了他,低头恭敬道:“陆帮主。”
这个时间唐纵庭自然是没有回来,不知是在忙着筹备据点战还是建立分帮,总之外出期间,唐纵庭的书房就是禁地,帮会的同盟外交基本都是由他交洽,里面太多涉及双方利益的机密文要,一旦泄露,对两边都是把柄,防外患也得防家贼,连他这个情缘也无权踏入。
以前陆迟晓为了想要的东西,也试图进入这间书房,可惜未果,事后两人大吵一架,从此陆迟晓总觉得连这扇门都满脸写着此路不同不许进去,看着颇为不顺眼,也不屑再进去,连唐纵庭在家时也绝不踏入一步,每次路过都微妙的神色不虞,书房的守门护卫没少体会其中愠气。
可今天大抵是太饿,一心念想着厨房的鱼糕绿豆糕桂花马蹄糕藕糖糕翡翠千层糕,没顾上无端发怒,轻飘飘地就路过了。
厨房一直都有备好的糕点,陆迟晓解决了两盘,又带了些鱼糕回去喂猫,走到长廊发觉有人靠近,他知道是谁,步子没有分毫停顿,接着往房间走,不出两步,一道白色身影便蓦地出现在他身后,一边跟着,一边禀报帮会事宜:
“五日前打了两次据点,不空关失守,苍山的大理山城拿下了,探子说恶人那边又有动作,十日内定会来犯,枫华谷想来帮里借人,唐帮主正在谈,想必这两日就会出结果了。”
这是陆迟晓的心腹,唯一的暗卫,名唤陆佑,唐纵庭身边也跟着一个,叫唐佐。此二人皆是他们亲自挑选,霁鸿帮高价从暗庄挖来的,衷心且专业。暗卫一旦认主,过往便再无姓名,主子会给新名字,唐纵庭显然没什么兴致取名,只说随便,让陆迟晓定夺。陆迟晓也就真的十分随便,以“左右”拟名,唐纵庭那个跟着姓唐,自己这个跟着姓陆。
短短七八日打了两次据点战,已经算战事频繁,其中战况激烈,损失或轻或重,却定有伤亡,最后汇报归结起来,也不过短短数语。
陆迟晓听着,面色并不见波动,好事坏事似乎都在意料之中,“瞿塘峡地势险峻,两个据点又闹内战,不空关一倒,不知激流坞能否学会何为唇亡齿寒。”
走廊不长,走到尽头,不空关落败的事也只值这几步路的功夫,没什么可谈的了。陆佑跟着陆迟晓,以为主子会接着下命令,却等到跟进屋也没听到想要的决断,迟疑了一下,问道:“激流坞那边多半会来借兵……”
球球闻到鱼糕的香味,仰头冲着主人喵嗷喵嗷,陆迟晓一边喂猫一边开口:“先不插手,吊着他们,抬抬价码,让白虎堂准备着。”
陆佑接令,却只等到一半,心下疑惑,总觉有些奇怪,可暗卫无权疑虑,只需忠实听命,他只好继续请令:“枫华谷那边如何应对,若唐帮主与枫湖寨连上,于主子无疑不利。”
陆迟晓自然明白,枫华谷来借指挥,唐纵庭接洽商谈,去的必然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青龙或玄武,枫华谷承情的先是整个霁鸿帮,其次便是霁鸿帮的唐帮主,而非他陆帮主。外人虽不知唐陆二人其中纠葛,只当他们情缘同心,但若有朝一日翻脸到明面上,唐纵庭做的人情当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情缘——情缘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哪怕和睦,哪怕恩爱,谁知以后会不会分开,谁又能保证白头偕老。
唐纵庭与陆迟晓利益相连,纠葛太多,纷纷扰扰,难舍难断,反而走到至今。
霁鸿帮,一半姓唐,一半姓陆,是他们数年共同打拼下来的江山。
七年前他们都还年轻,还没有如今沉淀下来的老辣沉稳,难免盛气凌人,两个自傲的家伙眼中只容得下同样优秀的人,那时陆迟晓几乎站在杀手榜顶峰,高处不胜寒,他一抬眼,便望见了同样站在顶峰的唐纵庭。
而唐门眼里,也映着他的影子。
唐纵庭不是杀手——他是猎人,悬赏榜的噩梦。他不接任何单子,目标始终如一,悬赏榜瞬息万变,无论榜首是谁,其项上人头必是猎人的囊中之物,
陆迟晓也曾一度成为他的目标,可惜不等交锋,那放悬赏的仇人便被他反杀。雇主没了,单子一撤,第二顺位成了榜首,唐纵庭找上门时那第二还未反应过来,临死前都不知自己为何人头落地。
两条线平行许久,互不干扰,初次相交却是在相对平和的名剑大会,没有搏杀,没有丧命,
只是不温不火的点到为止,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书页就此翻开,命数转齿交阖,亦或相似的同类总会走到一起,他们渐渐相知熟识,彼此欣赏,深觉有趣,都想试试若是联手,他们能走到哪里。
于是霁鸿帮横空出世,一跃成了浩气第一大帮。
结论不过轻飘飘的一句,着墨甚微,走到这一步却花了七年,成败起伏不过常态,偌大浩气,帮会万千,多少名不见经传,多少夭折于雏形,多少蜉蝣熬成蝼蚁,又死于象足。他们都是傲惯了的人,独当一面,单打独斗,头一次肩扛自己筑起的重担向上爬,才深觉艰难,差点被压弯了腰。
好在二人联手,次次失败皆不是完败,偶尔惨败也绝非湮灭,患难之中互相交付性命,熬过最艰难的低谷,从泥沼攀上山峰,携手共进,待霁鸿帮一战成名、在浩气盟占得一席之地时,情缘似乎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
几年打拼经营,大势来去,人心聚散,他们只信彼此,也只有彼此,交颈而眠、相濡以沫、共赴云雨、颠暖倒凤都不过是附带。他们是朋友,是对手,是搭档,是同类,是志同道合,是过命交情,是彼此唯一特别的存在,又为什么不能是枕边人,不能是情缘。
可惜凡事过刚易折,物极必反,他们终于踏足同一个顶峰,却渐渐觉得此处太窄,站两个人太挤。
七年里相辅相成,七年后相峙相争。
二人相似,却绝不相同,正因过于熟识,彼此皆难相让妥协才不言而喻。
只是七年磨砺已经深入骨髓,回首而望,他们身上早已没有从前傲纵凝人的影子,独当一面虽轻松,却难以走远,形单影只敌不过大势所趋,肩负大业前行才是究其一生的难题。何况这条路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阵营纷争处处树敌,帮会既是责任也是倚仗,树大招风,霁鸿帮只能向前,后退一步都是死。走到现在,二人都明白若是反目相争,只会被坐收渔利。
顶峰虽窄,却只有二人挤在一起才能站稳。
他们相似,了解彼此,因此默契地从一开始就彼此妥协——唐纵庭与陆迟晓皆是帮主,且霁鸿不立副帮,二人按季执掌主副,对峙之余又维持着绝对的平衡。
现在夏天还没过完,本应陆迟晓执掌大局,可惜他受伤昏迷,帮中不可一日无主,自然由唐纵庭接应,如今战时频繁,攻防在即,他现在横插一脚只会乱了战局,等据点战打完,刚好入秋,正好是唐纵庭的时间。
若是对弈,这招棋已经将陆迟晓吃得死死的,且唐纵庭把握胜机,布下势力,陆佑觉察,问主子如何定夺。
陆迟晓眯眼思索,手上喂猫的动作一顿,觉得还是以战局为重,枫华谷丢失,后面的金水镇也危险了,苍山虽大战告捷,但毕竟鞭长莫及,难以北上支援,若金水再失,洛道便是北方据点最后一道防线,雪球愈滚愈大,终会危及霁鸿帮的据点南屏山。
更何况,此时要把手伸到枫华谷这么远,实在太麻烦。两全其美太难,陆迟晓重伤初愈,余毒未清,睡了好几天,手软脚麻,并不是很想操心劳力,便冲陆佑挥挥手,道:“不管,随他去吧。”
“是。”
陆佑领命,顷刻间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