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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离开旭日晖暖无法触及的阴凉佛窟,穿过石纹华琢的斜廊,出口的光亮愈来愈近,地隧前方扑来风的气味,长安盛景咫尺眼前。

      唐晚晚率先踏出地廊,陆迟晓紧随其后,裴如棋落在最后,与他们隔了几步距离,看上去似有心绪。

      佛窟幽寂,名剑常外便显得格外喧闹。

      这个时间前来拭剑园一试身手的江湖客格外多,各门各派的侠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组队同战,一展雄风;或钻研战术,筹谋胜策。也有配合不佳者,彼此推卸,互相争执。场外嘈嚷喧杂,热闹非凡。

      先前和唐晚晚组队的长歌小少侠还在,红着脸踌躇着犹豫是否上前,看见唐晚晚身旁的两位武林天骄后瞬间吓打消了念头,怂着脖子躲远了。

      唐晚晚自是不知前队友忐忑纠结的心绪,拉着陆迟晓的袖角仰头问道:“师娘师娘,我们为什么不和师父打呀?”

      陆迟晓轻揉了揉唐晚晚的头,示意她向前方望去。

      不远处,从另一条地廊离开乐山大佛窟的唐纵庭正与天策队友攀谈甚合,二人唇边都勾着浅浅的笑,又似带着些意味深长,而那七秀姑娘则静待一旁,没有加入。

      “那天策我从未见过,既不是你师父的朋友,浩气诸帮高层中也没有这号人物——”

      可他们并非散排,而是组队同战名剑,显然是认识——唐晚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又闻陆迟晓循循善诱:

      “——而你师父从不结交无意义的人。”

      “唔”唐晚晚歪了歪头,似乎明白了,“所以晚晚不能打扰师父。”

      “不错。”

      唐晚晚早慧,一点就透,陆迟晓不拿她当寻常孩子看待,没有过多赞誉,只点了点头,以证其想,目光仍停留在远处与唐纵庭交谈的天策身上。他对此人确实毫无印象,又觉有些面熟,似乎……并非一面都未曾见过。

      夜行者向来对视线极度敏锐,即便脱离黑夜,行走于阵营纷争,也仍未失去反捕目视的能力。唐纵庭不着痕迹地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瞥,又随即收回视线,唇边仍挂着帷幄从容的笑,不疾不徐。那一瞬睥目如风隐于夜,难以察觉,连与之相谈的天策也未觉异状。

      二人的交谈接近尾声,拱手道别后,唐纵庭朝他们走来,唐晚晚欢快地迎上去,迫不及待道:“师父,惊明真好玩呀!”

      唐纵庭:……?

      不待师父回答,唐晚晚又回头朝陆迟晓软软糯耨地撒娇:“师娘和裴先生明天继续陪晚晚打名剑大会嘛。”

      陆迟晓:……

      小姑娘初次在名剑大会尝到甜头,早就把之前害她连跪的配置忘了个干净,丝毫没有觉察到三人的表情皆有一瞬僵硬,连裴如棋也忍不住侧过头轻咳一声,避开眼神。

      唐纵庭顺势岔开话题,按着唐晚晚的脑袋向裴如棋鞠了一躬,“劣徒承蒙照顾。”

      “唐帮主客气。不打扰二位,在下先行告辞。”裴如棋微微颔首,言罢便转身离开。

      拭剑园人潮纷杂,墨杉万花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其中,陆迟晓瞥向其离开的方向,敏锐地觉察出裴如棋脚步有些急躁。

      此人心法炉火纯青,武学颇有造诣,医术精绝高明,于名剑场上从容不迫,纵观全局,哪怕竞斗激烈也可自如应对,步调未乱分毫,现在却脚步匆匆——像是深信不疑的认知被打破、接受某种难以置信的事实后,冷傲与自若徒生一丝裂缝。

      噬心蛊复发对他们来说都是意外。

      除此之外,仁安堂之变、排到唐纵庭、裴如棋越矩,桩桩件件皆是变故。意外太多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陆迟晓心中也生出些烦躁,弧似星尾的眉不自觉微蹙起来。

      细微的神色之变逃不过唐门的眼睛,唐纵庭挑了挑眉,“怎么,对他感兴趣?”

      酿造于心的躁绪一下被这句玩味之词搅散,陆迟晓将视线落回情缘脸上,心想又是一件意外——唐纵庭竟主动打破这小半月的僵持。

      先前那场持续半年的冷战,陆迟晓输得体无完肤,死撑着挺直背脊的一方是他,表面八方不动,傲睨如旧,实则每一次日落,望着宅邸西院宽敞的院落被拢入黑夜阴影,都觉得黎明遥遥无期,而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每一次与唐纵庭擦肩而过,自己云淡风轻的皮囊下实际什么样他一清二楚,同样的,他也清楚唐纵庭的处之从容、别无二致是真的。

      他见过唐纵庭偶尔失控的模样,失算时、战败后、不甘心,亦或是在床上——总归不是现在这样。他了解唐纵庭,这份了解又如伤口撒盐,雪上加霜,而他只能忍着疼。

      唐纵庭曾大获全胜,现在才过十多天,他主动收场。

      是有些反常。心情好?愧疚?和尤珀闹掰?还是另有打算?可能性很多,陆迟晓随意猜了猜,随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关心原因。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敢奶惊明的万花,你不感兴趣?”

      唐纵庭被噎了一下,岔开的话题又被带了回来,唐晚晚双眼放光,掰着手指同师父数着今天和师娘一起打退的剑苍毒策藏秀气冰花毒歌歌,顺带将她先前组过的二人队配置全都踩了个遍——包括那个总红着脸说话支支吾吾的小长歌——当她甚至准备拉着师父师娘一起排菜刀队的时候,生怕师父生气的唐津终于忍不住从浮光掠影中显出身形,捂上师妹的嘴。

      自以为早就甩掉了死板又烦人的师兄,唐晚晚有些懵然,有些无措,又有些委屈,竟乖乖地被唐津拉到一边。

      唐纵庭瞥了唐津一眼,唐津心领神会,苦口婆心给师妹安利起惊丐和惊策。

      陆迟晓笑了笑,“你的新徒弟挺有意思。”

      “你倒是喜欢她。”

      “你不喜欢?”

      “她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我自然喜欢。”唐纵庭话题一转,问道:“怎么想起陪她打名剑?”

      方才进入乐山大佛窟,发现此局对手竟是自己徒弟和情缘时,唐纵庭确实有些意外。

      陆迟晓不是没带过旁人打名剑大会——霁鸿成立之初,一切才刚刚起步时,他们都带过。那时帮会招新还没那么严格,常有身手稍逊者入帮,尽管不喜弱者,但他们都清楚,一旦决定投身阵营这片广垠之海,便只有以帮为船,才能不被涛浪与暗流吞没。为了让霁鸿帮步上正轨,帮众的拥戴与装备都是必须的,因此,不论攻防战场还是名剑跑商,他们皆亲自带人。

      后来帮会蒸蒸日上,心腹与徒弟日益成熟,这些事渐渐不必两个帮主亲力亲为。

      再后来,霁鸿成为名副其实的浩气大帮,已不再容纳弱者。

      “碰巧罢了,来长安城吃个饭,正巧碰上你徒弟欺负她的招募队友。”

      话虽如此,唐纵庭当然知道陆迟晓绝非单纯来吃饭,“订契的事?”

      陆迟晓点点头,“出了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有时间带小丫头打名剑,想必很顺利。”

      “你那边看来也很顺利。”

      此话意之所指,自然是那个陌生天策,他们三人一身装备皆是上上品,总归不是特地来赚名剑币。除了据点战之外,近日唐纵庭一直忙于建立分帮与结联同盟,分帮之事想必不会与生人洽谈,如此一来,多半和同盟有关。

      既然事关霁鸿帮结盟,便不属于他们情缘间的内争。

      “是啊。”唐纵庭没有避而不谈,“回去细说吧。”

      陆迟晓点了点头。

      名剑大会如火如荼,刀剑错影之际,时亦如风走,无痕无息。不知不觉间,云涌日移,天色渐晚,酉时已至,是时候回程了。

      唐纵庭将唐津叫来,有事务派遣予他,唐津领命即离,唐晚晚便只好跟着他们一同回去。

      三人沿着宽敞的石主道走出长安内城,城口的护城桥对面有一处驿站,他们的马便拴在此处,由驿站马夫照料。毗邻驿站的是一家江湖茶馆,坐落长安城脚数载,风雨不动。茶馆不大,布设简陋,茶与酒却是极好的,菜肴小食也味道尚佳。此刻正逢晚饭时,小小的茶馆内飘着白袅炊烟与勾人的菜香,细嗅之下还能辨出里脊肉下锅后同葱姜辣子爆炒的香味,混杂着新蒸红糖糕的甜,好闻极了。

      唐晚晚嗅着嗅着,想起自己打了一天名剑,中途只吃了两根糖葫芦。

      她拽了拽唐纵庭的袖子,可怜兮兮,“师父,晚晚饿了。”

      现下没有要事,时间不急,陆迟晓虽不饿,却也有些渴了,赞同道:“也好,先吃饭吧。”

      老板娘适时地迎上来,将三人引入座,见唐纵庭与唐晚晚皆身着唐门服饰,极其眼尖地泡了壶蒙顶石花,煮沸的月鸿泉水徐徐淋上去,茶叶浮浮沉沉,热气荡开,茶香也毫不吝啬地漂了上来。

      蒙顶茶出自蜀中,清雅不涩,浓郁回甘,乃蜀人最喜。唐纵庭点了几道简菜,多付了些银钱,老板娘便笑盈盈地吩咐小二与后厨备菜去了。

      不消多时,热腾腾的炒青笋与尖椒肉便上了桌,紧随其后的是清蒸鲈鱼,最后还上了一小碟红糖糕。

      既是甜点,小二便直接搁在了唐晚晚桌前。

      “等等。”陆迟晓阻拦道:“我们没点这个。”

      小二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笨手笨脚搞错了,扰了客官用餐,这红糖糕就当给几位赔不是。”

      唐晚晚双眼一亮,正打算尝尝味道,谁知还没动筷,碟子已被另一只手端过去。

      “……师父?”

      “哦?”唐纵庭极其自然地抢了自己徒弟的糕点,并不理会小丫头的抗议,饶有兴趣看着那盘刚从蒸笼盛上来的白软糖糕,轻蔑地哼笑一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唐晚晚茫然地睁大了眼。

      小二也怔在原地,似乎没想到竟会如此发展。

      陆迟晓倒是平静如常,甚至问道:“味道如何?”

      “难吃。”唐纵庭面露几分嫌弃,随手将剩下的半截红糖糕抛到一边,狭长的眼冷冷一扫,漆如深井的瞳更像锋利沉重的铡刀,话音却似一尾鸿羽飘入清塘,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甜味尚可,毒味太重。”

      小二憨厚讨巧的脸蓦地变得凶狠,眼神凶光横露。

      被掀上明面的杀气如溅起千层浪花的落石,来势汹汹,下一刹,血便真真实实溅了出来,洒在桌沿上,三杯新泡的蒙顶石花也没能幸免,清致醇雅的茶被染成一杯腥红。

      断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粗布衣袖被血浸得成看不出本色的黏黑,掌中所握的赫然是一把匕首。

      小二双目圆睁,只觉腕上一空,茫然与疑惑将痛楚延迟了极为短暂的一瞬,看着被齐腕切断的右手,脑子里最先闪过思绪竟是疑问,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是他先出的手,到底什么时候——

      疼痛传达的同时,眼前蓦地天旋地转,客桌粗糙的木纹离得极近,一下占去大片视野,小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摁着脑袋生生砸在了木桌上。

      硬质的手甲触感冰冷锐利,抵着脆弱的头骨,接着是唐门同样森冷的声音,“想杀我徒弟?胆子不小。”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瞬,旁桌的客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吞下喉间的茶。

      血的气味漫开之时,骚乱完全在茶馆炸开,食客们作鸟兽散,夺路而逃,后厨做饭的伙夫也将锅烧一丢,怪叫着跑远了。跑不了庙的老板娘躲在账台后,颇有经验地偷瞄了眼小二的脸,喊道:“那不是我家伙计,你们要打出去打!”

      真正的店小二或许早已惨遭毒手,也或许只是被打晕扒光了绑在哪个旮旯,哪怕是后者,在这凉秋里光着身子也不大幸运。这位冒牌货如今同样很惨,疼痛将他的脸扭曲得狰狞,被砍断的右腕血肉中隐隐偷着白骨,鲜血淋漓地流。

      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冒牌的店小二临死反笑,“我难逃一死,你中了毒同样别想苟活!”

      “哈。”唐纵庭冷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玄墨的瞳多了几丝玩味之色,像是戏弄猎物的鹰,居高临下地俯视垂死挣扎的老鼠,“想不到七年过去,还有人蠢到想用毒对付我。”

      小二闻言一惊,又鱼死网破般大喊道:“把他们都杀了!”

      刹那间,几支冷箭应声射来,陆迟晓将唐晚晚脑袋一摁,铁箭擦着发尾插进她身后的梁柱,木架上的酒壶被射碎,醇香的高粱酒漫了一地。唐纵庭翻身躲过暗箭,同时利索地用斩了小二右腕的袖剑抹了他的脖子。抬眼间,十数个黑衣人从林间显形,个个手持冷兵,将茶馆团团包围。

      唐纵庭并不打算让唐晚晚参战,小姑娘虽身手不错,但若论搏命还不成气候,也远不到该背负人命的年纪。

      二对十余人绝不算什么优势,不速之客们已经冲了进来,屋子里地方太小,摆设又多又杂,惊羽诀与焚影圣诀皆难以淋漓施展,黑衣人却可以柱为掩步步紧逼。

      陆迟晓护住唐晚晚,唐纵庭断后,优先撤出茶馆。他们欲走,黑衣人自然不愿放猎物摆脱地形之劣,蛰伏于林间梢头的几个弓手数箭齐发,意图封锁他们的脚步。

      陆迟晓刀锋一转,明王镇狱划出一道漂亮的刀弧,玄色影刃轻巧地将铁箭拦腰切开,如同折断一簇脆弱的竹筷,缠于漆刃的苍蓝息光划过一道流星似的残影,若他斩断的并非死物而是活人的头颅,这便是那人瞳中最后的光影。

      这等程度的箭矢虽不足为惧,却仍使他们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手持轻便短刀的前锋已围了上来,步步逼近,后侧也有黑衣人无声无息绕了过来。

      “师父……”向来对恐惧比较迟钝的唐晚晚也是平生头一次被这样凛冽的杀气围住,难得露出寻常小姑娘略显慌乱的神色。

      师门一直教诫她不可离敌人太近,惊羽诀战斗的姿态应是百步之外射月穿杨,或匿隐夜色,或屹于峰巅,占领最为广阔的视野,在最高、最远、谁也无法触及的位置,如鹰一般盯着自己的猎物,掌控射程内所有活物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比起猎杀,更应守好自己的退路。

      现在的处境几乎违背了她被从小所授每一条——身处狭小窄乱的茶馆内,被复数的敌人围困,远处还有藏于林中的弓箭手窥视。

      都是致命的劣势。

      她死死抱住半人高的千机匣,又往唐纵庭身边靠了一小步。

      “别慌。”

      唐纵庭并未分出半点视线照顾自己徒弟,却仍敏锐觉察出唐晚晚的不安。他的嗓音低沉,无端令人想到星光无法穿透的铁幕似的黑夜,绝不如别人家师父温柔亲切,却仍然安抚了唐晚晚——因为师父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日无异,像是在评道一盘不大好吃的菜。

      蓦的,两道寒光擦着陆迟晓的白发呼啸而过,狠狠扎入两个朝他逼近的黑衣人头颅,将突袭彻底扼死。

      这一霎实在太快,直至尸体倒下发出毛骨悚然的闷响,黑衣人才意识到同伴的死亡。就连站在唐纵庭身旁的唐晚晚也是看到埋进黑衣人前额的化血镖后,才意识到她的师父出手了。

      没人看清冷镖何时出现在他的指尖,又是何时出手,划出了怎样的痕迹。

      唯独陆迟晓面色平静,任由自身后破风而来的化血镖擦身而过,撩动自己的发尾,仿佛那不过是阵风——他迎风而斩,刀刃顺着化血镖的方向横划一道幽月之光,莹蓝的阴性内息与他的左眼同辉。

      他没有浪费化血镖打破的一丝裂缝,同伴的死会引起敌人的警觉,磨磨蹭蹭只会留给对方缩小战圈的时间。

      若要以少敌多,只能以迅雷之势撕开一条口子。

      日月净世刀路迅疾如影、诡谲莫测,黑衣前锋还惊异于身侧同僚之死,没能躲开这一式,顷刻便成了新的亡魂。不待尸体倒下,陆迟晓刀锋一转,阴之内息蓦转为阳,赤日轮斩骨破骸、披荆伐道,黑衣杀手只觉目前一片灼热,耳畔便只剩自己骨血绽开的声响。

      远处的弓箭手觉察不妙,引弓试图以箭逼退陆迟晓,谁知弓还未拉满,他便摇摇晃晃坠下树梢,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精铁弩箭。

      唐纵庭单手持弩,掩护陆迟晓搏杀出路,满载机关弩箭的三尺长匣稳稳端在手中,裂石弩不偏不倚射落躲在林中放冷箭的碍事鼠辈,另一只手捞起唐晚晚,一边与陆迟晓一同将包围圈的一角彻底撕碎,一边撤往茶馆之外。

      为便马车长驱直入,长安城口的石地空旷平坦,毫无遮掩,对人少的一方而言绝非什么好地方,三人没有犹豫,一头扎进银杏林。

      “追!”

      黑衣人迅速跟了上去,紧咬其后,追入丛林。化作鏖战之地的茶馆一下撤得空空荡荡,只剩一屋子狼藉的桌椅、碗碟碎片与几支横插的箭,以及栽倒在满地灰尘中的尸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泼了一地的高粱酒香还未散去,先前慌乱逃走的食客甚至没来得及跑远,未被波及的阳春面仍冒着热气,连那冒牌小二的尸体都还僵冷。

      老板娘小心翼翼地从账台后冒出头,视线不慎撞上冒牌小二未瞑目的尸体,吓得又缩了回去。

      一入杏林,陆迟晓直逼漏网的弓手,将伏击的老鼠清理干净。不够老道的射手一旦被拉近距离便束手无策,无异于引颈待戮。

      此时黑衣人已减员数人,局面由劣转入均势,撤离自然变为反扑,三人不动声色放缓脚步,任由黑衣人愈追愈近。

      山岭与密林是惊羽诀最熟悉喜欢的战地,每个唐门弟子在羽翼未丰、修行不足、还不能离开唐家堡的年纪,都会无数次钻入黑山谷、进出幽冥涧,蜀地气候潮湿,川林茂密,极易迷失其中,那些历经长久岁月的老森则更加危险,稍不熟悉便可能有进无出。唐门弟子却可轻易驾驭这些密林,将其化作有利自己的战场,每一颗高树都可提供极佳的视野,过密的树丛将阻碍猎物逃跑的脚步,茂叶撑起荫庇,过滤刺目的阳,也可隐去箭尖的冷光。

      时机已至,唐纵庭放置飞星遁影,不再收敛一身凛人的杀意。

      他足下一跃,浮踏虚空鸟翔至兵刃难及的高度,那是失去弓手的黑衣人们束手无策的距离,只能被单方面狩猎,占据高处的猎人居高临下俯视紧跟在后的尾巴,眼神漠然,如同看一群将死之人。

      宽大漆黑的机关翼舒展开来,将他定点在一个最适于收割的高度,笼下的阴影仿若一片黯黑的夜,而夜的主人嘴角正浅勾着一抹类似笑容的弧度。

      陆迟晓注意到唐纵庭有些生气,提醒道:“留个活口。”

      “我知道。”

      陆迟晓点点头,足尖忽旋,双刀利落一挽,刀尖携风与凛冽内力直袭敌人要害。银月斩抢占先机,对峙的黑衣人措手不及,颈间被划破一道不深不浅的痕,他捂住喉间后退一步,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丝痛呼,便被一支弩箭连手带喉一同射穿。

      见又倒下一人,为首的黑衣杀手不再吝啬人数优势,指挥道:“一起上!先解决一个!”

      唐纵庭鸟翔碧空,唐晚晚也退至树后,黑衣人兵刃可及的目标自然只有陆迟晓。焚影圣诀并非分山劲、问水诀那样可以一敌多的心法,也不如傲血战意、笑尘决适合正面相抗,江湖各派武学各有所长,陆迟晓清楚,因此并不恋战,迎风回浪已退为守。黑衣人同样清楚单打独斗或接连上前都绝无胜机,实力差距太大,唯有数人齐进,令其双拳难敌四手,才是取胜之道。

      薄刀短剑尚且难及,枪与长鞭已直袭要害,陆迟晓又后退一步,枪尖岌岌扫过胸前,离见血只差毫厘。陆迟晓却并不觉惊险,一双异瞳灵活地追视敌人动向,捕捉兵刃轨迹,他微微侧身,势如破竹的铁鞭扑了个空,砸向一旁的银杏树,生生削落了大块树皮。

      长枪复挑而来,与紧随其后的长戟一同刺向头颅,陆迟晓后仰躲避,腰身柔软地仰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彻底放低重心,挥刀由下至上将两把长兵拦腰斩断,不待失去兵刃的敌人后撤,他又迅速直起身子,横转刀刃,打出一记烈日斩。

      另一个黑衣人急忙拖着两个同伴的衣领往后一扯,烈日斩浅浅划过皮肉,锐利的阳性内力却将伤口灼得更深。那二人面色扭曲,想借着同伴的攻势掩护后撤,又被两枚毒蒺藜刺入小腿,难以动弹。

      陆迟晓流光囚影绕至他们身后,利落地取其性命。

      不过一个呼吸间,黑衣人的刀剑又逼至眼前,他们被急转直下的战况逼急,出招愈来愈快,陆迟晓一边以赤日轮,一边寻找时机。

      与此同时,鸟翔于空的唐纵庭俯视着混战,将敌人的急躁尽收眼底。

      杏林的枝叶遮去白日的光,再盛目的阳扑进了密林,也只剩斑驳的光点。他逆光浮空,机关翼将零星几束阳光隔断得丝缕不剩,手中所握的凤尾天机缠了一道毛骨悚然的疾电流光,漆黑的匣口不知更像天狗食月的黑洞还是摄命的镰刀。

      他眯了眯眼,引弦上箭,夺魄箭携穿云破风之势洞穿黑衣人的胸膛。唐纵庭数箭连发,与陆迟晓对峙的黑衣人不得不横刀抵挡,不料手中的刀在陨铁箭下竟如薄纸般脆弱,碎裂开来,被格挡偏离轨迹的夺魄箭扎进黑衣人的左肩。

      黑衣人吃了苦头,随即喊道:“先把他打下来!”

      使锁镰的黑衣人闻言,越过陆迟晓转而向唐纵庭袭去。陆迟晓微微皱眉,内力覆于刀身,横斩出一道灼人的弧线,净世破魔击将面前的几个黑衣人暂且逼退,他并不纠缠,转身追上那黑衣人,怖畏暗刑顷刻间夺下对方的武器。

      锁镰掉落在地,陆迟晓紧接一刀幽月轮,将那人彻底毙命。

      而其余黑衣人的刀剑也接踵而至,劈向他的后背。

      蓦然间,比刀剑更快的子母爪缠上陆迟晓腰际,将他拽离兵刃所及,拉进唐纵庭怀里。

      唐纵庭一手搂着情缘的腰,一手稳稳端着凤尾天机,单手持匣丝毫没有影响弩箭的精准,结实有力的右臂轻易负荷起陨箭离弦的后坐力——夺魄蓄势,追命无声,势如雷霆的箭矢刺穿敌人的颈项,尸体又被冲击推撞上后面的银杏树,后脑砸向树干,发出颅骨碎裂的可怖闷响。

      机关翼收束,二人从浮空落下。

      余下之敌仅剩两人,胜负已分。

      陆迟晓熟练地解开腰际的子母爪,再次提醒道:“留活口。”

      这次唐纵庭却变卦了,“没必要,他们是什么人不难猜,有尸体就够了。”

      仅存的黑衣人脸色一变,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却露出一抹讽色。

      那不是必败将死之人该露出的神色。

      陆迟晓手起刀落,地上又多了两具横尸。敌人彻底解决干净,心中的不祥之感却并未散去,他手上人命太多,见过无数双临死前的眼,知道万念俱灰映入眼中是怎样的颜色。

      那不是败者的眼神。

      那人死到临头都不觉得自己战败了。

      倏然,一支箭矢从密林深处乘风而来,穿过枝丛与杏叶,径直射向唐晚晚的后背。

      唐纵庭与陆迟晓同时眼神一凝,一人射镖打落铁箭,一人横刀将唐晚晚护在身后。

      ——弓箭手应该都死了。

      在进入树林之时,他们分明杀死了最后一个弓手。

      下一瞬,数支羽箭接连从四面八方射来,三人一边躲避,一边掩蔽至树后。

      远方隐隐传来靴底踏破枯枝的声音,一切不言而喻。

      ——那队黑衣人不过是试探的先遣,他们根本不止这点人。

      晖日不知何时已经落了大半,天边映着赤红的霞。树丛环绕的林间显得更暗,远处的树影混杂着人的影子,愈来愈近。

      唐纵庭轻声开口:“沉晚,你先走,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

      “可是师父……”

      “你向来聪明,应该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也该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

      唐晚晚不再说话,双手死握着千机匣,用力得指节发白。

      师门教过她惊羽诀如何战斗,教过她这种时刻最好的选择。

      因此她无比清楚此时自己不过是个拖累,该发挥唯一的价值。

      “……晚晚知道了。”唐晚晚眨了眨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晚晚会很快从长安城带着大家过来的!”

      周遭的黑衣人愈来愈近,正谨慎地朝他们步步潜行。局势已不允许他们商量更多,战术、路线、如何掩护、如何破局……所有需要时间的事先谋划,都缩短至彼此交换的一个眼神。

      然而这已经足够。七年铸羁,时光结契,过去肩背相抵彼此扶持走到今天的路,将默契锢成牢不可破的锁。他们曾并肩站在腹背受敌的荒野,穿过充斥血与厮杀的密林,在满地尸骸中沐浴劫后的皎月,在埋葬霜与血的昆仑冰原亲吻。

      陆迟晓知道唐纵庭会怎么做,唐纵庭也一样,他们的配合从不会出错。

      他们一起从零爬到巅峰,踩着白骨并进前行,无论何种境地,只有彼此不会背叛,死生同抵。默契使然,哪怕只有一瞬视线相接,一切也尽在不言。

      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连噬心蛊也无法吞噬,被时间刻于身体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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