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空空》一朵小花

4、兄弟 忘却一切的

　　莫言嘟着嘴，撑着一双熊猫眼坐在窗前，天已大亮，却仍不见那只吸血鬼回来的身影。
　　她开始后悔昨夜为何没有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去，这不是她最擅长的么？现在好了，连去哪寻他都不知道，只能干等着。
　　莫言懊恼地垂下眼帘，继而化作黯然。
　　莫空该不会花钱买那个少年的命，吸他的血吧？莫言忧心地想着，然而一转念，他本就是以吸食人血为生的，自己一开始不就知道了么？而现在却又在苛求他什么？
　　说到底，是莫空救了她，那日，如果他不将自己带走的话，自己躺在那座空无一人，满是死尸的城中动弹不得，也是死路一条。
　　何况是他杀了那些焱军士兵，虽然他也是为了自己的需要，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为她报了仇。
　　再者，他从来都未曾试图吸自己的血。
　　因此，不管他是人是魔，对于自己来说，他是恩人，是个好人。
　　但是，自己却始终无法接受他吸血的事实，甚至觉得，他也是不爱吸血的，于是，就自以为是的做猪血糕给他吃，直到他独自离去的那一夜，她才知道错得彻底。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莫言回过神来问道：“谁啊？”
　　“是我。”门外响起莫空的声音。
　　莫言无措地站起来，向床上奔去。
　　“我还没起来！”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闷声喊道。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某人径直走到她床前，掀开她的被子。
　　“喂！我可是姑娘家！”小丫头一把夺回被子，缩在在墙角，怒目而视。
　　莫空做恍然大悟状，投去一个“才知道你是姑娘家”的眼神。
　　小丫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找我做什么？与你又不熟！”
　　莫空轻笑，这丫头还记恨他昨晚说的话啊。
　　“你这么喜欢管人，我便找了个人给你管啊。”
　　小丫头回转头来，歪头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莫空神秘一笑，回头招手：“小晟晟，进来吧。”
　　只见一个身着孝服的少年，一脸阴郁地走到她面前，仔细一看，竟就是昨日在大堂见到的那位。
　　莫言拉了拉莫空的衣服，低声问道：“你没有？”
　　莫空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也没拍掉她的手，少见的和颜悦色。
　　莫言讶异地张着嘴，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望向面前的少年，他的神情似有几分不耐，正微蹙着眉望着窗外，眉眼间的淡漠孤傲竟与莫空有几分相似。
　　见他一身孝服，莫言小声地问莫空：“他怎么了？”
　　莫空轻叹一声，回头望着夜晟，眼中满含悲悯：“他们一家在迁徙途中遭了悍匪，只剩他一个了……那些钱是给他安葬家人用的，昨夜我便是帮他料理家人的后事去了，作为补偿，他将自己卖身于我做仆役。”
　　莫言倒吸一口冷气，蹦下床，冲上前拉起少年的双手，眼角闪着为同病相怜而溢出的泪光点点：“别难过，以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
　　夜晟有些错愕地望着那一双拉着自己的手，有些温暖，有些湿润。
　　他怔楞了片刻，突然如触针芒般将手缩了回来，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莫言不以为意，柔声问道：“你多大了？”
　　夜晟抬头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面目表情道：“十五。”
　　“哈，与我同岁呢，那你几月生的？”
　　“腊月。”
　　“哈，我是三月生的，我是姐姐！”莫言搭着夜晟的肩，拍胸脯道，“小晟晟你放心，有姐姐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夜晟的视线扫过莫言的小细胳膊，小细腿，整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只怕是风一吹就跑了，还说不会让人再欺负自己。
　　想着，夜晟不禁眯起眼笑着，然而随即表情却又呆滞住，他已经不记得，除了冷笑苦笑，他已经多久没这样正常地笑过了。
　　莫言并未注意夜晟如抽搐般的表情变化，又跑去问莫空整件事的细枝末节。
　　而夜晟则直愣愣地盯着那一边听，一边抹泪的小丫头，他没想到，陪在这么个阴冷且又心机极重的恶魔身边的，竟是这样一个傻丫头。
　　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个丫头，只觉得傻乎乎的，傻到连他这样的人都不觉放下了戒备。

　　那只恶魔说，他们之间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这个丫头，如果他能保守秘密，一年之后，他便能离开。
　　他没得选择，于是便答应下来。
　　后来，那只恶魔又让自己陪他演一出戏，以便能将自己带在身边。一开始，自己并不明白他为何要大费周章编这样一个故事，虽然，有一些并非编造……不过，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己的命运竟会走向了这样一个方向。

　　至此，便开始了三人行……

　　自从那次夜晟来偷信之后，便再无人跟踪他们。夜晟说，那日托他偷信的人，后来也没有再去找他。一下子，那封带血的信似乎不再重要。
　　而一直让莫空不解的是，为何那人要让夜晟来偷那封信？似乎杀了他们，把信拿走更直接一些，怎么看，那伙人也不是会爱惜他人性命的善男信女。
　　想不出所以然，他也不再多想，反正把那封信送到了，便不再与他们有干系。

　　一个月之后，三人到了曙风城，再过去便是京城曙阳。

　　时至晌午，一家饭馆。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小二弯着腰，殷勤招呼道。
　　莫言转向一边，打开钱袋一看，只剩几枚铜板，果然，被那家伙丢啊丢的，就丢完了。
　　她回头对着小二讪讪一笑：“给我们每人一个馒头。”
　　下馆子一人吃一个馒头？小二立马冷下脸来，直起腰，懒懒道：“等着。”
　　“外加一桌好酒好菜。”小二刚想转身，莫空却又突然发话。
　　莫言一惊，忙冲莫空挤眉弄眼，可那家伙根本不看她，就算她死命踹那家伙，那家伙也是毫无反应。
　　小二则忙不迭地回头点头哈腰：“好嘞，您稍等。”说完便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喂，等一下……”莫言忙喊道。
　　“小姐不必再点了，您三位吃不完那么多。”小二回头摆了摆手就一下没了踪影。
　　莫言僵硬地回转头来看着莫空，一脸有气无力：“大哥，你不知道吃东西要花钱的么？”
　　“当然……”他气定神闲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在莫言晃了晃，答道，“知道。”
　　莫言一把夺过锦袋，打开一看，一个个银锭子散发着朦朦胧胧的光，恍惚间，它们仿佛都绽开了笑颜冲她招手。
　　莫言慌忙收拢袋口，咽了咽口水，极力压低声音问道：“哪来的？”
　　“挣的。”莫空轻描淡写地回答。
　　莫言眯起眼，发射着“我不相信”的信号。
　　这时，小二将酒菜送了上来。
　　一直呆在一旁神情木然的夜晟，开始木然地吃饭。
　　莫空则拿起酒壶自斟自酌起来，酒是继茶之后又一被他认可的食物。
　　莫言没好气地看了他俩一眼，把头一扭，嗤之以鼻，一幅不与尔等同流合污的架势。

　　正当莫言“绝食”得百无聊赖之时，邻桌的两名男子开始高谈阔论起江湖逸事。
　　“听说江湖上近些时日出现了一名神秘的黑衣人！”
　　神秘？黑衣人？莫言对于这些东西颇有兴趣，立即凑过耳朵。

　　“你是说，那个专拿官府赏银的黑衣人？”
　　“对，听说无论是鸡鸣狗盗之辈，或是江洋大盗，他都能手到擒来，无论多棘手的惯犯，遇上他，也只能俯首认罪！不过，貌似居无定所，依他出现的城镇来看，应当是一路北上，不知是否来了曙风。”说话的男子对那黑衣人甚是推崇。
　　哇，哇，哇！好厉害！莫言砸吧了一下快流哈喇子的嘴，两眼放光。
　　莫空看了一眼莫言，嘴角一勾，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听说那黑衣人还会飞，来无影去无踪！”
　　那男子越说越神，莫言则听得神魂颠倒。
　　“只是那黑衣人不知为何只是晚上出没，将人拿到官府，收了银两就走，从不报姓名，行事极为隐秘，因此，从未有人听过他的声音，更别提知道他的样貌了……”那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继而像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拍了拍与他同桌的男子，神秘道，“你知道，外人给他起了个什么外号么？”
　　被问的男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问话的男子拍桌狂笑三声后，说出了三个字：“蝙蝠侠！”
　　此话一出，莫空口中的酒即刻成喷射状洒在了莫言与夜晟脸上。
　　一直木然的夜晟终于木然不下去，放下碗筷，和莫言一起死瞪着莫空，以眼杀人。
　　形象啊，形象！莫空别过头掩饰地轻咳了两声，心道，蝙蝠侠，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熟啊？

　　“听说最近官府在通缉一名要犯，悬赏十万两白银，不知那黑衣人是否会出现呢？”喷酒事件的始作俑者继续说道。

　　十万两？莫空咧嘴一笑……

　　月下，黑色的面巾蒙上了一张俊脸，茫茫夜色间，便只余一双清亮的眼。
　　他看了看手中的画像，开始犯难，这十万两的赏银果然没那么容易到手。
　　画像上的男子，戴着斗笠，遮了一半脸，从剩下那一半看，轮廓分明，应当是个俊朗之人，但这世上的帅哥多了去了，让他如何去找？

　　莫空将画像收入怀中，慢慢没入黑夜。

　　莫空悄无声息地在屋顶踱着步，冷寂的夜，是他的归属。
　　他是无意中看到了官府的告示，才发现了这么一个可以让他打发漫漫长夜的“游戏”，只是为了消遣，赚钱倒在其次。
　　所谓匡扶正义，他根本没想过。
　　只是今天小丫头痴迷的眼神，让他的心不觉有些激荡，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他喜欢。

　　清冷的街道上，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独影而行。
　　他苦笑出声，如今，他竟然也如那种东西一般，要昼伏夜出了！
　　停下脚步，他仰首望月，心中怆然，喃喃道：“四个月多了啊……”

　　此时，正在屋顶上溜达着的莫空，一眼看到了那个戴着斗笠，在月下无限感伤的男子。
　　“十万两”？他略微一怔，从怀中掏出画像一对比，分毫未差。
　　他的嘴角不由抽动了一下，这位仁兄还真怕别人认不出他，连造型都不变一下。
　　虽然很无趣，但也没理由放着“十万两”不拿，他收起画像，俯身如鹰一般向那男子掠去。

　　感受到身后骤然袭来的风，夹杂着极为熟悉的气息，“十万两”猛地回头，只见一黑影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来。
　　他立即向后一跃，单膝跪于地，抬头惊疑而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
　　不错，莫空眯起眼笑着，一步步朝“十万两”走去，冷冽的风扬起了他半长的发。
　　不料“十万两”竟起身迎了上来，于他面前立住。
　　“没想到，你也来了……”
　　“你……认得我？”莫空敛了笑容，震惊地看他。
　　“十万两”冷哼一声，缓缓拿下斗笠，弃于风中：“化成灰，我都认得！”
　　一头暗红的利落短发，双目如星，精致的面容像极了一个人……
　　莫空凑近他的脸，迟疑地问：“你是……我的……兄弟？”
　　他长得几乎与莫空一模一样，然而却可以清楚地区分这两个人，并不是因为他的发色，而是二人完全迥异的气质。
　　“我没有吸血鬼的兄弟！”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十万两”恼怒地挥了下手。
　　莫空叹了口气，无力地扯下面巾，失落道：“以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十万两”怔住了，他何曾见过这家伙失落的样子？
　　他实在无法将那个自大臭屁的“血族亲王”与眼前的这家伙联系起来。
　　莫非……真的失忆了？
　　不，“十万两”警惕地回退一步，这家伙十分狡猾，决不可轻信！
　　“我是谁？”莫空上前一步，漾着月光的眼中满是迷惘。
　　“吸血鬼。”“十万两”再次后退一步，冰冷的话语透着强烈的杀意。
　　莫空却并不在意那冲他而来的杀气，一把拉住“十万两”急切道：“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十万两”猛地抽身后退，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才突然想起自己身在异世，没带任何装备。
　　“洛夜！在我眼中，你就是一只吸血鬼！”留下这么一句，“十万两”纵身一跃，身影迅速远去，直至消逝于街道的尽头。
　　独留莫空痴楞于风中，良久，才薄唇轻启，喃喃自语：“洛夜，是我原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