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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身孤注掷温柔 ...

  •   佛堂高而狭小,四周挂满彩色幡帷,殿外经幢遍刻天王,狮子,孔雀及“八宝”。重檐歇山,角柱斗拱。

      小沙弥长到了迟暮的肩头,水滑的头上点着四个戒疤。换了一身簇新的白袍,跪在蒲团上,一遍又一遍念着六字大明咒。

      “休聚师哥。”念咒的声音停了下来。袅袅香烟弥漫在殿内,殿前五百罗汉神色各异,舞刀弄戟。

      “我今天受戒,还想请休聚师哥为我赐名。”

      “道巡呢?”迟暮望着小沙弥:“你们这辈法名不是他取的吗?”

      小沙弥跪在蒲团上,目光简直要化作双手紧紧扒着迟暮:“我想让师哥取。”

      之后又飞快的补道:“我跟道巡师兄说过的,他说那就劳你费心想个好名字吧”

      迟暮无奈,沉思道:“唔,你们是’湛’字辈·····湛寂’怎么样?”

      小沙弥高高兴兴的应道:“这个我喜欢,一听就很有玄机。”

      “你想多了。”迟暮微笑:“只是想让你安静一点。”

      小沙弥,不,湛寂不服的回瞪他:“哪有,我又不吵,还是说····” 怒气冲冲的一下子反倒先委屈起来了:“你嫌我呱噪,嫌我烦。”

      “我哪里敢嫌你,招惹你下次我再病了,你还不得在我耳边念叨死。”迟暮笑着掏出一串木雕的佛珠:“送你的受戒礼,上面七十二粒小紫檀珠每粒都有真言加持。日后你出去历练若遇上邪崇也有个保命的。”

      暗紫近乌的佛珠上颗颗刻着九瓣莲花,此刻还有些粗糙,带着檀木香。湛寂爱不释手地接过,一圈圈的缠在腕上,郑重道:“我不会用一粒的,就让它七十二粒从头到尾都圆圆满满的。”

      迟暮似笑非笑的叹道:“还当真是少年心性啊。”

      “我是说真的。”湛寂此刻满心欢喜,也顾不上拌嘴:“而且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迟暮取了香烛,插在烛台上。火苗跃动,而他半阖着的眼睫像是静静栖息的蝶翼,脆弱而带着令人心神俱颤的秾丽。

      “不,我比你大多了,年轻人。这不一定指你的年纪,还有很多其他的。”

      湛寂乍一听到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就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迟暮:显然还很年轻嘛,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比起和尚更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但他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迟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就接着去供奉香烛。香火袅袅处敛目礼佛,周身弥漫着一种经历了岁月洗礼而格外令人向往的静谧。

      湛寂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的开口:“师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像菩萨。”

      “并不是长的像,而是那种···感觉。”湛寂有些费劲的描述:“以前就没有这种感觉,怎么自从你从悟道崖摔下去就有了,难道这一摔还摔出了什么机缘不成?”

      “清醒点。”迟暮平淡的开口。“机缘不是靠巧合得来的,是去悟去听。”

      “不说这个。”湛寂手一挥,目光灼灼望着他:“师哥,你是不是最近总是去罗刹塔?你见到那个天生灾相了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我见到了,三头六臂,呲牙裂嘴。”

      “你唬我!哪有人长这样!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看,反正···”湛寂显然还有些忌惮:“反正他被关起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些天都去罗刹塔,怎么知道塔里面人就是他。”迟暮的语调突然扬了起来,目光冷肃,似乎有点生气了。

      这倒是稀奇,要知道平日里不论是以前的休聚大师,还是如今丧失记忆来到这俱身体的迟暮都极其的缄默寡言。生气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湛寂好像还是第一次瞧见他有这么情绪激烈的时候。

      “师哥你不知道吗?”湛寂惊讶的睁大了眼:
      “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总是出入罗刹塔,是他跟我们私下说起过里面关着什么人。后来他就....死了。我几次来找过你都看你往罗刹塔那个方向走,我生怕你也出什么事,才来问你一声。”

      迟暮心下一紧,刹那间浑身都似乎僵硬了:“他是谁?怎么就死了呢?”

      “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刚来庙里出家的一个男人。他去了罗刹塔不过半个月余就疯了,逢人就告诉别人自己遇见了真佛。后来他去后山割肉喂给山上的野兽,被活活咬死了。”

      湛寂此刻也有些慌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师哥没听过吗?有人说这是罗刹塔里那个天生灾相害的。我以为你知道还担心你天天进那种鬼地方,合着你根本不知道。”

      迟暮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吐了口气:“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过。是了然长老要我每天去给他送一顿饭。”

      殿内的十八罗汉好似一刹那狰狞起来,手持的刀戟初露锋芒,悬在人头顶,让人惴惴不安。

      湛寂咽了一口口水:“是了,恐怕也只有师哥你不知道了。你平日里一个人住在这悟道崖后面,又独来独往。难怪你肯去....”

      “我现在知道了,也一样会每天去的。”迟暮冷冷的看着他:“罗刹塔没有什么妖魔邪祟在作怪。死的那人是不是祁临洵害的还未可知,就不要以讹传讹!”

      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些莫名而晦暗的情绪:“他并非什么洪水猛兽,就算是也被下了重重禁制关着不能动弹。你若是看到过他,一个和你一般年纪的,就....。”

      后面的话迟暮没有讲下去,但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是有些愤懑。

      湛寂足足呆楞了一下才明白迟暮口中的祁临洵就是大家口中的天生灾相。此刻他脑子也是一团乱麻,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没说死的那个人是天生...罗刹塔里关着的那人害的,大家就是那么说一说....”

      迟暮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却不是对着湛寂。他仰首与殿中十八尺罗汉遥遥对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的声音让湛寂不可避免的慌乱了起来。湛寂突然想起了迟暮不仅仅是他的师哥,尽管他从悟道崖摔下去了后好像更容易亲切了一点。

      但他更是佛宗中天赋卓绝的人,自受戒后就能一步生莲。开坛讲座令刽子手都放下屠刀,剃度出家。抓捕恶鬼幽魂也从未失手。有长老曾说那届僧人的造化都应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不然怎会如此的惊艳绝伦。

      湛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哥,我错了。”

      迟暮看着他的头顶,微微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他起来。湛寂就那么咬牙一直跪在地上,直至过了许久。迟暮才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你说那个人是先疯了再自己割肉跑到山上被野兽咬死的?”

      湛寂此时都出了一层冷汗,听了这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起身,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是,他说自己看见了真佛,就去割肉喂给野兽,就...死了。”

      迟暮皱眉:“这个听起来你不觉得耳熟吗?”

      佛教中相传释迦牟尼前世有一次外出,正好遇到老鹰在追捕一个鸽子。他不忍鸽子被捕杀,于是把鸽子藏到了自己怀里。

      老鹰看到了怒火中烧:“你大慈大悲,救这鸽子一命,难道我就要活该被活活饿死吗?”

      释迦牟尼不忍鸽子被捕杀也不想老鹰被饿死,就取出一个天平,一边放鸽子,另一边放上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

      这鸽子看上虽小,但无论世尊怎么割,割多少肉似乎都无法托起它的重量。

      当世尊割下最后一片肉时,天平终于平了。

      天地风云为之变色,真正的佛祖诞生了。

      湛寂一脸茫然:“你是说佛祖割肉喂鹰吗?这谁都知道啊,可....”

      他突然灵光一现:“难道说那个人不是疯了,是真的见到了佛祖?!”

      因为说的太急切了,还咬到了舌头。这下他终于什么也说不了,只能捂着嘴巴,痛的嘶嘶抽气。

      等湛寂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一点,才发现他师哥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很有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味道。

      迟暮捏了捏眉头,叹口气,尽量委婉平和地开口:”我们法陀寺自建成已有二百七十一年,从未听到哪位和尚见到过佛祖。别说佛祖,就是菩萨尊者也没谁真正见到过。”

      他看了眼依然跪着垂着头的湛寂,心下更是无奈,凉凉的开口:“他倒是好机缘,才出家就遇见了真佛。真佛不指点他迷津就罢了,见了面后就直接让他被野畜咬死了,那是不是没见过佛祖的人都要说声万幸了?”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湛寂悚然一惊,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都软了下去:“....所以才说他疯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去送死呢,这人都死了,师哥您就别多想了。”

      “我只明白一件事。”

      迟暮侧脸打上一层朦胧的天光,虚浮的光线与尘埃在佛堂里漂浮不定,而迟暮却兀自站立,身形挺拔从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十分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妖魔尚不足为惧,惧的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话锋随即一转,迟暮若有所思的缓缓说道:“你没发现,自从那辆来自雍州皇宫的马车来了后,法陀寺就不太平了吗?”

      是了,湛寂瞳孔紧缩,猛然抬头与迟暮对视。法陀寺位于边陲,历来只管修佛问道,不管其他俗事。但为何宫里的人要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天生灾星七皇子送过来,关在罗刹塔里?住持为何同意留他?还有那个进了罗刹塔后疯了又被咬死的人。

      大白天的,在阴凉的罗汉堂内,湛寂身上竟出了一层冷汗。

      迟暮把仍跪着的湛寂扶起来:“希望你能留个心眼,少妄议,多冥思。不要辜负我给你取的这个法名。”

      湛寂此时一点嬉笑的心思也没有了,恭恭敬敬的应道:“是,师哥。”

      迟暮欣慰的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你上次是不是说想看`一步生莲`?吗”

      湛寂被问的有些措手不及:“什么?”

      “上次我病的时候,你在我床头念叨了好久。”迟暮似是想起了那时候湛寂的傻样子,笑了笑:
      “我那时候病着,现在好了。总不能其他人都见过了,就你没见过吧,这种亏你也吃的下?嗯?”

      湛寂脸一下子就红了,迟暮那声轻轻的’嗯’就像一个小钩子一样撩拨他。此刻他心里像是有根木槌在敲打,越来越鼓噪,也越来越急促。他本来想说着什么的,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迟暮单手合十,轻轻松松地走出一步。

      刹那间他足尖开出一支绚烂至极而又绰约朦胧的白莲。

      莲瓣皎白如同中秋月色,上面还有几点透明水珠犹如琉璃仙露;随着迟暮的脚步,竟是开了一路的香莲;有的含苞,有的已然盛放,所有的花瓣边缘仿佛都笼着一层光晕,让人看不真切,只觉得不似凡间。

      湛寂此刻已经完全看呆了,几乎想跪下去顶礼膜拜。眼前的一幕夺去了他全部的心神,如果这是有谁冲进来猛扇他两巴掌,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怎么样?”

      随着迟暮吐息纳气,一路的莲花都像雾消散在空中,刚刚的震撼却让人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迟暮拍了湛寂一下他才如梦初醒。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迟暮。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颠倒的字:“师哥,你···那···这····么··厉害···”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那个说自己见了真佛后就不顾一切也要割肉喂兽的那个人了。

      我只信仰您,所以就算是手胼足胝,赴汤蹈火也甘之如饴;就算肝脑涂地,万人唾骂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都是我自己求仁得仁,早已预料的。

      所以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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