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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色不迷人人自迷 ...

  •   庙中夜里没什么可消遣,僧人们大都打坐完就睡了,毕竟明天又是一整天的苦修。

      昔日迦叶尊者头陀苦修,露天静坐,冢间观尸,树下补衣。认为尸臭和白骨,对修无常、苦、空、无我、不净观等,大有益处。如今随着九州动乱,佛法盛行,又出了诸多高僧活佛。寻常村庄乡里必会供奉几位僧人,一些穷困的村子甚至会为了修庙把自己祖辈祠堂的外墙给扒了。僧人地位更是空前的超然,一些僧人甚至娶妻生子,买地搬离寺庙修私宅。

      谁也不知道雍州这样偏远,背临边关的地方。担的起北境第一大寺的法陀寺竟然有一部分和尚还在头陀苦修。法陀寺的苦修僧人虽然不像大迦叶尊者穿粪扫衣,居住在坟墓处。但相对地处都城护国寺这种大庙里的僧人来说,真是云泥之别。

      比如现在,迟暮就被饿的睡不着,喝了几口苦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法陀寺里苦修的僧人每日一食,辟谷后更是什么也不吃了。那个倒霉蛋七皇子也被迫当了一回和尚——每天只有一顿饭。休聚早就辟谷,莫名其妙到他身体里的一个倒霉蛋迟暮却得吃东西。虽然这俱身体饿不死,但——迟暮今天把自己唯一的一顿饭给了看起来更惨的七皇子,如今饿的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饿极了画饼都能充饥,空着肚子赏月的迟暮看到月亮就想到月饼,最好还是莲蓉的,冰皮的裹了一层豌豆黄也不错。

      肚子咕的一声喊饿,迟暮饿的不行,觉得今天晚上连月亮都在与自己作对,索性又回屋里喝那苦涩的令人两眼发黑的茶,喝了一肚子茶水后躺在床上,不知何时也就睡了。

      第二天早课的时候,迟暮十分怀疑昨天晚上自己不是睡了而是饿晕了。见到了然长老便很是迫切的上前:“长老,弟子有事禀。”

      了然长老还以为是七皇子那出了什么事,一脸皱纹更深刻更紧:“有何事?”

      迟暮一本正经,双手合十:“长老。每日一食是否对七皇子过于苛刻,他并非苦修的僧人,也不过弱冠之年。”

      “这是他说的?”了然捻着佛珠的手顿住。

      “不是,只是弟子心生恻隐。”迟暮半真半假的回答。

      “你知他从冀州皇城送到法陀寺,被封在转轮棺里三月有余都水米未进。”了然长老拇指紧紧抠进佛珠之间:“他不会被饿死的,甚至不会死!我叫你去罗刹塔更主要的让你监视他有无异动。每日一食是希望他效仿大迦叶尊者,头陀苦修,早日洗清身上的罪孽。”

      “吃与不吃,对他而言完全没有影响。修与不修,也是他自己的事。”了然长老沉声道:“休聚,你以前完全不会关心这些的。”

      迟暮一惊,微微变色,可不等他多想,了然长老阖上眼:“你以前同我说想要成佛,渡尽天下妖魔。修行不易,切记不要被俗世所累。”

      迟暮彻底明白了同他是讲不通的,于是也懒得浪费时间:“是。”

      了然长老走后,迟暮还在思索他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甚至不会死?不由自主的他便想到了七皇子身上的可怖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若是正常人早就昏死过去了,即使是修行高深的大能们,也决计不会那么好过。

      迟暮深深吸了一口气,至少,倒是不必担心他身上的伤了。

      这样每天被饿的头重脚轻,念经打坐,送顿饭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迟暮已经能把《楞严咒》、《多心经》倒背如流。这个原本叫休聚和尚的内力在迟暮对这具身体熟悉适应后也恢复个七八。

      只有那个罗刹塔里人人闻之色变的灾星,跟一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一样。这么久了,每天迟暮按时去送饭的时候,都一幅戒备凶恶的样子,好像天天迟暮送的不是饭,是砒霜鸠毒。

      迟暮不语,他也从不开口说话。于是每次在幽暗无光的佛塔石牢内,一个人站着,一个坐在蒲团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少年身上的伤迅速痊愈了,迟暮带的那药膏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涂了就立即见效。但他愈合的速度也太快了,简直骇人听闻。伤筋动骨一百天,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过七八天就好的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伤好了后,一身的血污腥臭却还黏在身上。一些飞蚊蝇虫总嗡嗡的绕着他打转,时不时钻个空子吸口血吮点肉,虽不致命,却格外考验人的脾气。

      但少年却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天天如老僧入定一样闭着眼坐在地上。好像既闻不到自己一身血腥;也感觉不到好像连蚊虫都欺他离不开这方寸大的石牢,一下下咬的十分凶狠,半个身体都是红痕。

      “你这样...好受吗?”

      迟暮看不过眼,终于低声问道。

      世间装可怜博人同情,撒泼打滚的人那么多。其实他们并不可怜,而是在利用别人的不忍,为自己苦心积虑的谋取一点蝇头小利。

      所以有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这话也不全然。

      真正的可怜之人出生即意味着苦难的开端。活的了无希望,活的弹尽粮绝。连哭一声都不被容许,连死亡都成了一种奢求。

      而这个少年或许没出生之前也是得到过很多人的期盼与祝贺的。而他一生下来那诡异莫测的星象,与那’天生灾相’诅咒一般的预言就彻底把他打入了无间地狱。全天下的人都想他死,即使目前他还什么也没做。

      面对迟暮的问话,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一点动静都也没有。或许好不好受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值得他睁眼的事情。

      有什么东西却掉到了他身上,不重,轻飘飘的。

      少年疑惑的睁开眼,看见自己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包袱。

      他却没有打开它,而是转头看着对面那个长头发的和尚,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迟暮的目光带着鼓励:“你把它打开。”

      他迟疑了一下,把包袱上的结拆开。

      里面有几件衣服,不是新的,但很干净。还有一块毛巾和几块皂角。

      他就这么看着,甚至不敢去碰,好像一摸就会被烫到。

      石牢是被一条水渠围着,上面飘着一层油纸折的香莲。迟暮足尖点着它们掠过水面,在少年面前站定:“你把毛巾给我。”

      迟暮接过毛巾把它打湿,递给他:“擦一下吧。”

      少年默然不语,迟暮也没有收回手。

      “难道要我给你擦吗?”

      过了一会儿迟暮问道。

      少年终于接过了,埋着头,缓慢而机械的擦拭自己的手,然后是脖子,身体。

      迟暮转过身去,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好了。”

      他擦干净了一身血污,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来。五官已经隐隐有些锋芒,神情也是阴冷沉郁的。

      迟暮终于看清了平日掩盖在破旧衣袍下的少年:
      原本已经很是瘦削了,现在洗干净了更是看的一目了然:已经瘦的骨头都支棱出皮肉,一副明显摇摇欲坠触目惊心的样子。

      迟暮不敢深思:”你···会辟谷吗?”

      若是能辟谷,为何成了这样?若是不能辟谷,怎么可能三个月余封在转轮棺都水米未进。怎么可能还活着?!

      少年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看着他震惊的目光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突然凶猛的低头咬住了手腕,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还来及不流淌下去,就被贪婪急切的吮进口中。

      凭什么呢?你以为你一而再再而三给我一点东西我就会感激你吗?你以为你真的能够救我吗?你以为你是谁!管天管地还管的别人死活吗?

      少年望着迟暮低头看自己时震惊而错愕的目光。心里好像被重重一激,有点儿“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的酸楚。维持了那么久的平静顷刻间化为乌有,露出里面暗波汹涌的险恶来。

      这一下实在太快了,迟暮根本来不及阻止。少年的嘴唇流淌着血液的猩红,怀着无限恶意的看着他,像是罪恶化成实质冷眼旁观,既凶恶又冷漠。

      迟暮惊骇不已,连指尖都在颤抖。他原来不会辟谷!那么从冀州皇城到雍州法陀寺,这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封在转轮棺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

      只能像现在这样,嚼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迟暮慢慢冷静下来,看着少年绷紧的侧脸。许久才轻声说:“那我教你辟谷,不要这样····自己糟贱自己。”

      很久以后,九州所有人都在辱骂责怪他,怪他当初不应该教那个灾星功法心得,以致酿成大祸。骂他心怀叵测,甚至要群起而诛之。

      他什么也没辩解,甚至什么也没说。谁也不会知道他的初衷只是让一个人不要饿的被迫吃他自己的血肉。

      仅此而已。

      其实若是了然长老同意迟暮不让六皇子每日一食,多送一次饭。迟暮也不会被逼无奈下教授少年运气辟谷——那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世间种种,有如因果轮回,结果有如宿命般必然,人只能无可奈何而又心甘情愿的向前走,永远都回不了头。

      而你日后回首,当时你觉得很是平常的一天,其实是站在命运最重要的转角处。

      少年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迟暮,迟暮笑了起来。他素来是沉静的,像是玉石雕凿的精细冷淡,此刻一笑,便是冷玉化作月色皎白,盈盈一水间,天上白玉京般的华美:“我并非要度化你,也不当你这个便宜师父,我只教你运气辟谷,看好了。”

      昏暗石牢内盘腿坐着一位白袍和尚,随着吐息纳气,一朵绰绰约约,朦朦胧胧的莲花在他身后悄然绽放,印在少年渐渐灼热发亮的眼底,有如神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迟暮阖着眼,双手合十诵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嘶哑的声音终于缓缓开口,跟着迟暮念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那声音极其晦涩,像是喉咙里淌着热血,牙齿重重厮摩,一字一句都令人分外凄惶。

      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念了整整两柱香工夫,迟暮徐徐吐了口气,身后那朵虚空中绽开的香莲也缓缓收拢。他起身,拍了拍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把头低的很深,像是说出来会脏了迟暮耳朵,声音细至几不可闻:“祁临洵。”

      迟暮点头:“我叫休聚。”

      “休聚。祁临洵望着他,石柱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半明半暗间,他的五官生的格外锋锐薄情,明明年纪可见不大,就显现出一种刀刃般的冰冷暴戾,仿佛与这人世都隔着一层坚冰。可是他的眼睛却是漆黑明亮的,望着迟暮,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惶恐与期待。

      “这是你的法名吗?”

      “是。”

      .....一时万籁俱寂,就连墙上刻着永不轮回的死咒也似乎变得温情起来,祁临洵紧紧攥着一直困着他的石柱,喉咙好像被人扼住,

      “谢谢...”他轻声说。

      迟暮沉默了半饷,终于还是侧首看着他:“这算什么呢。”

      一本人人都知道,地摊上七文钱都可以买上一本的的经书。可是尽管它那么容易得到,但能成功辟谷的和尚依然少之又少。

      “庙宇未必有真佛,闹市但许有高僧。”迟暮淡淡的开口:“祁临洵,你不是佛法僧人,但这《般若多罗密多心经》只能靠你自己领悟参透。”

      “我···还没记住。”祁临洵不禁瞪大了眼望着他,有些赧然:“您可以再讲一次吗?”

      迟暮心里微微热了起来,面上却不显分毫:“我只念了一次你当然记不住,你不要急,平心静气。仔细想想说了什么,明日我会再来教你一遍的。”

      “真的吗?”祁临洵被这突如其来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双手紧紧握着石牢间的围栏,舌头都开始打结:“我···等着你!明日你若是没什么事,可不可以早点来···要是有事那也不要紧!反正我就在这一直等着您。”

      这样真是太傻了,白生了一副那么冷冽的脸。迟暮忍不住微微一笑:“嗯,我答应你。”

      祁临洵望着他的目光极其刻骨,似乎要把他的身影深深刻进骨子里才作罢

      夜色浓稠,他拿着一盏酥油灯站在石牢外,朦朦胧胧间好似仙人遗世,长发被一根木簪束起,轻袍如雪,削肩长颈。似非佳相。

      夜巡钟声从塔下传来,一声声回荡。皎洁月色从一方石窗里倾斜而下,照在青石砖上如同霜雪。祁临洵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迟暮,生怕他一个屏息之间就羽化飞升了。

      所以当迟暮起身离去的时候,祁临洵豁然起身,在寂静里夜色里动静便格外大。

      迟暮拿着一盏灯,转身问道:“怎么了?”

      祁临洵双手都握住牢栏,脸也紧紧贴住,可他声音很轻:“没什么,我送你走。”

      然后小声补充道:“目送。”

      迟暮微微一笑:“明日再见。”

      他呐呐回道:“再见。”

      祁临洵在石牢里,目送着他背影持着一盏灯一步步走下台阶,雪白的衣裾扫过豁口的榉木阶,祁临洵只觉得胸口也像被拂过,欲说还休的搔动。

      明明一个背影而已,但那风骨凛然却格外的让人想要····

      想要什么呢,祁临洵罕见的困惑了。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什么,于是便回忆迟暮教他的《般若多罗密多心经》,不知为何,每念一次,心里就热一分。

      如果我早点领悟这个,休聚大师会不会高兴一点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色不迷人人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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