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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生灾相,普世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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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在床上休养了大半个月后,身体才差不多好利索。
之后又是在庙里每日诵经念佛,出坡劳作,手抄经文。吃了一个多月的斋饭后,迟暮感觉自己可以直接飞升。
早课后了然长老把迟暮喊出来,迟暮一大早念完了《楞严咒》、《大悲咒》、《小几咒》、《心经》、《赞佛偈》....又念了数百次“南无阿弥陀佛”。此刻一片心如止水,七窍清明。
了然长老没了一只左臂,一侧僧袍空荡荡的。递给他一个雕花木盒,里面传来阵阵饭菜香。
“休聚,你去罗刹塔最上面把它交给里面的人。”
迟暮应道: “是。”
“以后每日一次,你直接去斋堂领。记住。”了然长老正色:“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勿看,勿听,勿信。有什么要及时告诉我。”
罗刹塔有九层,塔上遍刻经文,塔内由酥油灯照亮。前几层里面全是琉璃佛龛和七彩壁画,顶上鎏金装饰,金鹿拥着各色松石,莲花台托层层倒钟。酥油灯一照,金光夺目,恍若佛光普照。
到了第九层,光线突然熄灭,只有一道狭小的石门里透出昏暗的天光。
四周石壁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挂着经幡。中间有一方石牢,由成人胳膊粗细的石柱围成,柱间仅仅隔着巴掌大的间隙。石牢外头围着一条水渠,上面飘着一朵朵油纸折成的香莲。
迟暮把墙上的黄烛点燃,狭小昏暗的塔顶石牢内便一下亮堂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过弱冠之际的少年郎。
看的出他年纪并不大,却生的非常瘦削冷峻。端坐在石牢之中,被突如其来的光线一激,睁开了眼睛。
迟暮愣了片刻,才把饭盒放在水中香莲上,使了法诀,让油纸做的莲花托着饭盒,像小舟一样,在死水中慢慢
驶向石牢 。
那个少年一瞬不瞬望着向自己慢慢靠近的莲花,深深看了迟暮一眼。然后沉默的打开饭盒,抓起一团饭就塞进嘴里。由于石柱之间的间隙太窄,他只好把手臂伸出去抓紧碗,头紧紧挨着石柱,狼狈不堪的抓饭吃。
迟暮目光不禁跟随他的手臂:十分枯瘦,上面全是累累伤痕,翻卷皮肉。
血干涸在他手臂上,有的已经结了血痂。
其实迟暮刚刚和他对上目光心下当即一震,但很快平静下来。
法陀寺的怒目金刚雕的栩栩如生,曾叫很多香客吓的大哭大叫,不敢与之正视。后来金刚殿就被锁了,寻常香客拜的都是慈眉善目的佛祖观音或者嬉笑无常的尊者明王。
但如果那些香客看这个少年一眼,就会明白怒目金刚甚至是憨态可掬的。开始不觉看出些什么,后来才觉得后背一凉,惶惶终日不可依。
他眼里像是深渊万仞,漆黑的没有半点光泽。
仅仅在他睁眼的那一瞬,择人而噬。
迟暮等着他吃完,收拾好饭盒准备走了。临走了,想了想:“我晚上会再过来一次的。”
迟暮走出了罗刹塔,回头一看,九层琉璃宝塔层层递级而上,红色经幡飘摇,数排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
以后天天要见面了,迟暮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不料了然长老为了这事还特意把迟暮喊去问话。
“你可有什么不适?”了然长老仔细看着他的面色问道。
迟暮回道:“没有。”
了然长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就好,这人危险的很,你发现什么异状当及时禀报。”
迟暮忆起石牢里少年的目光,在一片风和日丽的天气里竟感到森寒:“他是什么人?”
了然长老眸光一动:“天生灾相,普世不容。”
迟暮想起当日下山孙大夫骂的灾星,小沙弥之前说的宫里来了人,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七皇子?”
了然长老道:“不错。”他长叹一声:“这是整个寺的业障呐。”
傍晚时分,迟暮又去了头陀塔一趟。此时日落西山,暮霭沉沉,塔内一片寂静,只有舍利奇异的香味与洗礼用的禅香交织。
迟暮手执一盏酥油灯,沿着层层木阶拾级而上。到了最后一层夜风从狭小的石窗呼啸而入,吹灭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火苗,于是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寂静漆黑里,迟暮直觉有一道目光在一直看着自己,尽管看不见,但闭眼就可以想出它的模样:猩红,冷酷。像是被困了很久又饿急了的野兽。
他重新点燃了酥油灯,把它牢牢护在怀里,那一点火光让迟暮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昏暗逼兀的石牢,角落里蜷着一个黑影,像是一只受伤的犬类。
迟暮轻轻呵出一口寒气。开口也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温和:“我来了。”
牢内有了一点动静,像一枚小石子掠过湖面,很快就没有半分波动。
迟暮把饭盒放在莲花上,还放了一支点燃的油烛,使了法诀的莲花慢慢飘向石牢。这次少年却没有动作,看着迟暮目光说不出的凶恶,又等了许久才戒备而又局促的慢慢走了一步。
迟暮什么也没有说,端着酥油灯静静站着。夜色朦胧里,他披着月白色的风帛,敛目不语,身上淡淡的玉檀香,只看他一眼就让人心生柔软。
他其实不信什么天生灾相。迟暮看见少年第一眼就忍不住又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有些熟稔。
迟暮似乎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的过去,而这个人,在他模糊不明的记忆里,很重要。
少年,哦不,天生灾相倒霉蛋七皇子终于拿起了饭盒———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暗自博弈了多久,其中曲曲折折,肮脏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他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幕。怀着恶意阴暗揣摩了那么久,自己却唯独没想过,说不定是迟暮可怜他。
可怜,可怜,因可人而爱怜。他当时一身血腥,满身骇人伤口,犹如过街老鼠。有人一动,就觉得是要拿着棍子来打他害他,说到底,又有谁会可怜他呢?
他打开食盒,两个馍馍,一碗清粥,还有一块...药膏。
迟暮等着他吃完馍馍和粥,那药膏却动也未动。低低叹了口气,:“记得上药。”
少年猛然抬头看着他,迟暮却拿着食盒起身推门离开了。
石牢里一截小小的烛头照亮一方黑暗,烛泪淌了一地,那一块有着淡淡龙脑香的药膏静静摆在地上。
直到蜡烛燃尽了,也没有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