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煞九州》高飞飞

2、从此人间多暖春

　　他们又在山下呆了几天，等雪化了，迟暮身体好了一些才上的山。山路上还有一些碎冰。路旁却冰消雪融，露出沉寂了一个隆冬的绿叶。

　　迟暮在圆净背上颠的昏昏欲睡，头一栽一栽的。终于在天上出了太阳后，身上被暖烘烘的一晒，迷迷糊糊的想：这真是一个好艳阳。就彻底睡了过去。

　　小沙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偷笑：“休聚师哥怎么还犯懒。”

　　道巡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轻声说：“那是你师哥以前太操劳了，过犹不及。连方丈都说他执念太重。”

　　“可....师哥也很厉害嘛，步步生莲，方丈都做不到。听说这不是预示功德圆满，圆寂后可升极乐吗？”小沙弥小声反驳道。

　　一直背着迟暮不出声的圆净突然开口：“少妄议，以后也别在你师哥面前说这些。”

　　“是了。”道巡也正色道：“他如今反倒更通达自在，可见祸兮福倚。”

　　小沙弥不懂为什么师哥明明没以前厉害了，还忘了许多事，都快变成一个凡夫俗子了。他们还说什么福。于是委委屈屈扁嘴应了：“哦。”

　　迟暮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僧房里架子床上了，旁边的小沙弥见他睁眼，高高兴兴喊道：“师哥！你醒啦。”

　　迟暮按了按眉心，觉得头痛欲裂，勉强哑声道：“你圆净和道巡师叔呢？”

　　小沙弥把一碗漆黑清苦的中药端给他，转头伸长脖子看向窗外：“他们都在大殿迎接贵客呢。”

　　迟暮将药一口气喝了，瞧着小沙弥一脸向往的神色，不觉好笑：“怎么？想去？”

　　小沙弥扭扭捏捏看了他一眼：“没有，师叔他们要我留下好好照顾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知不知道？”迟暮闭目靠在床头：“你想去就去，我无事。”

　　小沙弥一喜，又咬唇想了想，一跺脚：“算了，不就是宫里来人了吗，比起他们我可更想守着师哥。”

　　“我？”迟暮扬眉：“我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有趣。”

　　小沙弥又扭捏了一阵，撒娇央求：“师哥，你走出朵莲花给我瞧瞧好不好？”

　　..........

　　见迟暮神色古怪的沉默了，小沙弥还以为他不愿，五官缩起，委屈巴巴的。

　　“好师哥，就变一个嘛，其他师弟们都见过了，就我没看见。他们说当时顶震撼顶好看了，师哥~好不好嘛？”

　　迟暮抵着唇撕心裂肺咳了起来，好半天才缓：“我不是不愿，你看我现在下床都难，好些事都忘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小沙弥被他虚弱的样子吓到，他又那么一说，心里既难受又后悔：“师哥！我错了，你怎样都好，我一点也不想看了。”

　　“那你讲讲我以前是什么样，我兴许还能想起什么。”迟暮垂眸，掩盖住眼中笑意。

　　在小沙弥眼里，他就是暗自神伤，垂头黯然。于是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一张圆脸憋的通红：“以前师哥可是我们寺的招牌，超度鬼魂，从未失手。开坛讲座，人人打破脑袋来听。好多小姐丫鬟来听经都是来看你一眼，你有次下山，路过红袖添香阁。好家伙！满楼红袖招啊！连花魁清倌都想见您一面。”

　　“可见我一面又有什么用呢？”

　　小沙弥拍了拍圆溜溜的脑袋，根本不理他的发问：“她们还编了戏！天天在邺水上唱什么’有幸识君桃花面，从此人间多暖春！”

　　见迟暮讶异，小沙弥嘴唇一翘，更加得意：“这有什么，王县令的小姐痴恋师哥几载，更是要出家来陪你，听说你要削发，大哭大闹了一场后竟也剪了自己头发！”

　　“这真是.....。”迟暮慢慢叹了口气。

　　“对了，师哥你为什么不剃发呢？主持说你是半路出家，不剃发也不损修行。可也少不了被人妄议啊。”小沙弥看着迟暮漆黑如墨的长发，很是好奇。

　　“不是我不想。”迟暮还是记得起一些事情的。他随手扯掉一根头发：“你把它断成两截看看。”

　　小沙弥依言去做，只见头发断处竟缓缓渗出血来，虽然不多，但的确是有如活物受伤般出血。

　　“这是....”小沙弥骇住“活的？！”

　　“我也不知，它并不会自己动，平时与常人也无异。只是一断发会痛且会出血。”迟暮解释道。

　　“难怪你不剃发。是不是剃了就满脑袋血了。”小沙弥想了想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试过，但想来应该是。迟暮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

　　“哈哈，血瓢儿。”

　　不知道为什么小沙弥觉得若旁人这样他觉得诡异可怖，如果是他师哥的话就一点也不害怕。

　　小沙弥望着靠在床头的迟暮，昏暗的屋子里他肤色像是一件白瓷，看起来是冰冷绝美，没有半点瑕疵的。可上面的釉质又很细腻温软，犹如玉髓。他忍不住拉住迟暮的袖子，另一只手上还握着那根沾了血的发丝：“师哥，你真好。”

　　迟暮一笑：“嗯。”

　　小沙弥一时愣了片刻，只觉得就是满梵净山的桃花一夜盛开都没他师哥一笑来的震撼。

　　他这个小和尚本来是觉得山下女色猛于虎，本应避之不及的。此刻却也觉得她们唱的真好真对啊。

　　“有幸识君桃花面，从此人间多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