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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灭天理存人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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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外下着很大的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撞钟的声音从无作门传来,道巡和尚拿着木鱼深一脚浅一脚踩到雪地里,见不远处门窗紧闭,也不见有烛火。心下一跳跌跌撞撞跑至门前,扣门喊道:“休聚!可是有恙?!”
里面沉默了一瞬:“无事。”
道巡和尚松了一口气,休聚他从小苦修,前些天遭了风寒。这几天恰逢菩萨诞日,法陀寺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更别说什么下山看病了。
“早课我替你向主持请假,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道巡和尚还是忍不住又开口:“让我进去看看,实在不行我送你下山找大夫。”
“咳......师兄,不用麻烦。”这声音完全嘶哑了,无力的仿佛落下来的一粒雪,轻轻一碰就要化掉。
道巡和尚皱眉:“休要逞强,还能下床吗?”
“可以的,等等。”
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休聚大概正在披衣。突然,“咚”的一下,似乎是摔倒了。里面传来了一声痛楚的闷哼,就再也没了声息。
“休聚!”和尚道了一声失礼就翻窗进去。风雪呼啸着窗口倾巢而入,可这屋里头似乎比外边更为寒冷。一个人影倒在床下,乌黑的长发像是蛛网把白玉一般的身体包裹住。抬起的脸上一双漆黑湿润的眼睛看着和尚:“师兄,帮我一把。”
道巡一震,觉着今天的休聚很是奇异,甚至说得上妖异了。他有些不敢去看休聚的眼睛,把休聚扶到床上。将手探到他额头,烫的惊人。
“胡闹,我去叫几个师兄弟送你下山看大夫。”
他起身去关好了窗,喂水的时候发现雪花飘到了休聚眼睫,头发上。鸦羽般的睫尖上有小小团团的绒雪,和休聚轻喘声一起,颤颤巍巍的抖瑟着。
“休聚,你为何不剃发?”
道巡好半天才问出。
“嗯?”冒牌货迟暮装作没听懂。
“没什么。”
梵净山上积着一层厚雪,看不见下山的路,圆净师兄拄杖背着休聚下山,身后跟着道巡和一个小沙弥。
天地间全是枯白,时不时还有雪从树上落下来掉在身上,冻得迟暮昏昏沉沉的脑子一激灵——原来这个叫休聚的和尚早就死了,应当是病死的。迟暮从他身体里醒来的时候,看见了枕头下染血的单衣,喉咙里头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迟暮伏在圆净肩上的头轻轻偏了偏,费力咳了几声,悄悄咽下了一口血。
到山脚医馆的时候,几个人全身上下都落了一层雪,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和炉子热气温吞地包裹着几个一身风雪的和尚。
孙大夫见他们背着一个人来了,把小铜秤放在柜台:“几位师父把人放在架床上,我去倒口热茶。”
“多谢孙施主。”
身上的雪全部化开,湿冷的嵌入骨子里。迟暮躺在床上,盖着一件脏污的厚棉被。他很不舒服的侧身,把头从被子旁挪远点,就被圆净一把按进去:“好好捂着。”
.....
圆净和道巡他们冻的嘴唇发青,却也不坐下,垂眸站在角落,让小沙弥烤火。迟暮是让他们轮流背下山的,这么大的雪,三人从早上一直走了几个钟头,路上还摔了几跤,滚了一身的雪。迟暮现在盖被烤火都冷的不行,更何况他们。
这时孙大夫端着一壶茶来了,见几个光脑袋和尚背着一个清雅俊秀的小公子模样的人来看病就很引人注目了。现在迟暮把身上盖着的被子揭开,这个小公子竟也穿着僧服。
孙大夫一边扒开迟暮的眼睛看诊一边扯话:“两位师父坐下烤火歇息吧,这天太冷了。这位....贵人是着了风寒,又先天不足,需吃完两帖药,好好调理。”
圆净和道巡谢绝了孙大夫,依然站在一角。迟暮叹气,他记得一些原主的记忆,法陀寺的和尚效仿摩柯迦叶尊者头陀苦修,以锤炼身体来磨砺意志。怎么折磨人怎么对自己。原主就是大冷天还要自己作,不烤火,不盖厚被,洗澡的水也是冷的。这才早早病死了。
迟暮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所坚持的苦修,简直是自寻死路,傻的无可救药。
看他一边呆愣一边冷的直打哆嗦实在可怜,圆净走到他背后输了些内力灌入他体内。迟暮后背一暖,整个人都放松了一口气:“多谢了。”
道巡看着他:“休聚,你以后要不修小乘佛法或者禅宗吧,苦修你身体行不通。上次你去面壁崖上悟道的时候还昏了摔了下去,忘了很多事,现在想起一些了没。”
迟暮歪头状似想了想:“还没。”
圆净叹气:“师弟,你好好保重自己身体,不要勉强。”
孙大夫听见他们的对话,手上的药杵啪一声掉在地上,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狂喜,甚至面目都隐隐有些扭曲:”莫非...这位是....竟然是休聚大师吗?”
迟暮受不了一个老头这样热切的看着自己,跟无知信徒见了邪教头子一样。他勉强颔首算是默认。
顿时好像是沸水进了油锅,孙大夫一改刚才的平静,激动的语无伦次,搭在迟暮腕上的手指先是紧紧攥着衣袖后又飞快抽走。迟暮发誓,他甚至看见孙大夫的眼睛都湿了。
“圣僧....您上次给鬼魂超度,我就在旁边。远远看着您每走一步脚下都有莲花开放,只身一人从漆黑恶嚎的厉鬼中走出。您当时蒙着面,又走的急,我们都没机会找出您道谢。您走了后我们整个乡里人都日夜供奉香烛,果然后面就再也没了妖魔作祟。您就是我们心里的活佛啊。”
比起孙大夫的声泪俱下,迟暮满脑子都是“????”。他下意识的看向圆净和道巡,只见他们两人也在看自己,只不过他们一脸的沉重黯然。
所以说,原主这么厉害的?!迟暮看着自己的脚,瘦削苍白。怎么看也怎么不像一脚踩出一朵莲花啊,这么厉害你还这么容易就死了?你到底对自己下了什么死手啊,...
迟暮还在心里默默吐槽的时候,道巡看他突然沉默不语,以为触到了他伤心事,握了握他手心:“功不唐捐,玉汝于成。这也是一种苦修。”
.....虽然他没听懂道巡的意思,但想来肯定是碗鸡汤。于是迟暮点头:“我明白。”
回去的时候孙大夫那敬畏崇拜的样子与来时靠在柜台上称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坚决不要迟暮的看病抓药钱。嘴里还一直说他们乡里的人有多么感激他,最近世上到处不太平,宋贵妃把生的灾星私自放了,都城连续打雷下雨了四天了,隔壁县通通遭了洪水,只有他们没事.....
“等等,施主口中的灾星是不是七皇子?”圆净眉头紧蹙:“不是说他刚生下来就被皇上赐死了吗?”
“要不怎么说女人误国,外戚干政呢。”孙大夫呸了一声:“宋贵妃不是有个做大将军兄长吗?到处都传遍了,那个女人用她兄长威胁圣上,换得她的孽子不死却也要囚禁一辈子,现在心软了,把人放了出去。这不,都城自那灾星走后就一直打雷暴雨,持续了整整四日啊。”
“为什么你们说他是灾星?” 迟暮自重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圆净这般凝重的神色,于是他悄悄扯着道巡问个明白。
“蓬莱州有一块逆旅镜,能照出每个人的将来。”道巡也满面凝重:“七皇子承祁出生那天,主仁岁星,主礼荧惑,主义太白,这几颗主星一齐暗淡无光,彗星大亮。他周岁时去蓬莱照逆旅镜,镜子里是九州十地的分崩离析与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