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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帝苑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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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庆甲的广袖里藏着鬼母与狰。而他又捧着一颗虹光宝珠欲盖弥彰地遮掩狰散发的魔气。
他们轻易地穿过防守松懈的南天门,随后分道扬镳。
狰依照指引,带着罗睺的灵元向魔域赶去。庆甲前往天庭打探消息。鬼母则径直返还小虞山。
南方天界波委云集,在大片云海之中有一汪浑水,小虞山悬浮其上。
鬼母穿过云雾后,却没有看到浑水。鲲鹏缓缓扇动翅膀悬停空中,小虞山压在它的背脊之上。
“鲲鹏,我回来了。”鬼母轻声说道。
鲲鹏眼睑轻颤,而后缓缓掀起,睁开了硕大的眼睛:“嗯......”它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
“发生了什么?”鬼母抚摸他的颈侧,感到心慌。鲲鹏曾于浑水生活千年与她相伴,未曾有过丝毫衰朽。而现今不过百年不见,它的羽翎已与枯老的树皮一般。
“啊,我有多久没说过话了。”鲲鹏干哑的嗓音缓慢诉说着:“你回来了。”
“我应该带你走。”鬼母愈发懊悔。
鲲鹏微微摇头:“小虞山坠落会毁了人界。”
“浑水怎么会消失?”浑水由盘古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混沌飞溅此处而生。浑水又生鬼母,三界只此一处不复再有。
“你一离开,他就亲自来抽干了浑水。瞒着所有神。”鲲鹏睁着它浑浊的双眼,回忆往日情形:“我由鲲转鹏,藏身云海之下。他看着小虞山坠落,直到人界。我等他走了才追上小虞山。嗯......差一点。”
鲲鹏说着闭上眼,它太累了,说话也过于耗费精神。
“是谁?”
鲲鹏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眼睑一直在微颤。许久他睁开眼直视鬼母:“这天界只有他才敢独行其是。”
鬼母心中有了答案,却不敢置信,她怔怔地看着鲲鹏。
“我快死了,没什么忌讳的。”鲲鹏的身体不由沉了沉,他咬着一口气嘱咐道:“不要叫他的名字,无论在哪他都能听见。”
“撑住鲲鹏。”鬼母额头紧贴鲲鹏的颈侧:“我会救你。”饶是他也无法令浑水消失。唯有一样东西,她曾见过它所显现的神妙之力,或许能将浑水收纳。
此时身后传来庆甲的声音:“原来,你是来救它的。”
鬼母回头,看到庆甲冷漠而彰显不满的神情。她手下轻拍鲲鹏,而后向庆甲走去。
“天庭如何?”她问道。
“没有动静。”庆甲答完,等待着鬼母略过的回应。
“先救它。”鬼母经过庆甲自顾向北方行进。
“然后呢?”庆甲站在原地问道。
鬼母停下脚步,她不回头也不说话。庆甲静静地等着。两人身后的鲲鹏回到了鬼母来前的状态。
云悠悠荡荡从他们身边飘过,鬼母才开口:“从前我绝不会违抗天庭,如今我会做我想做的。”
“哦?”庆甲眼中划过一刹惊讶,眸光流转后轻笑道:“我也没有逼你。”
他悠哉踱步来到鬼母身边,笑眯眯地说着:“我还不知道你吗,一向占着本事不敢使。”
说完,他先鬼母一步出发,没飞多远又嘀咕起来:“不过你到底在怕什么?”
飞身而起的鬼母没有回答他。
十七
天界西北之境坐落着一座孤岛,其上是天帝的苑圃,收罗了三界最神妙的活物。飘荡此处的云朵,也要比别处蓬软几分。
鬼母挥开云朵,看见桃红李白、琼林玉树之景。久别之地近在眼前。
甫落地,巨木森森中有九尾伸展而来,须臾间将鬼母包裹其中。天际与庆甲被隔绝在外。伴随着九尾上毛发的震颤,振聋发聩的怒吼向鬼母冲击:“汝竟敢违抗天命!”
鬼母向面前漆黑深处看去,九尾即源于那:“我来救鲲鹏。”
“生死自有命。吾要将汝交于天庭!”一双巨大的虎眼从黑暗中渐渐显现、靠近鬼母。
“浑水被抽干,小虞山本会坠落人界。鲲鹏独自驮负小虞山百年才会力竭。他不该死!”鬼母迎着黑暗中吹来的巨风喊道。
虎首在鬼母还未说完话时“噌”地从黑暗中伸出来,那巨风是他愤怒的鼻息:“荒谬、荒谬!浑水如何被抽干!被抽干如何无神知晓!”
鬼母因他的没良心而怒火中烧,她立眉瞪眼、一跨步便顶风怼在虎首前吼道:“我在扯谎吗!你是说我在骗你吗!”鼻息化成的巨风变得断断续续。
鬼母还在咆哮:“荒谬啊!是你们荒谬!浑水没了竟然不知道!”
虎首向后缩去,怔怔的虎眼里满是强装的镇定。鬼母激动地一把抓住虎须不许他退缩,她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浑水就是没了,你说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呢!”
虎须被拽得生疼,九尾“嘻哩唆咯”地收了起来。他由虎身转眼化作神躯,只是虎须还在鬼母手里:“别拽!吾如何能知!”
“呵呵!陆吾你好样的,早在这等我呢吧!”鬼母咬牙切齿地笑道,手中就是不松开。
陆吾往回拽着自己的虎须,吃疼地吼道:“松开松开!汝给吾松开!否则吾不让伊出来!”
鬼母没明白他的话,只把虎须拽得更高:“什么!”
这时,庆甲冷硬的声音从旁传来:“罗睺在这吧。”
鬼母这才惊疑地看向陆吾,而陆吾则惊恐地瞪着庆甲:“汝如何得知!”
“你早知道我们要来,不然不会化虎身。以你八百年不出苑圃的性子,只能是消息不请自来。知道鬼母行踪,还认识你的,只有他了不是吗。”庆甲神色阴郁。
鬼母立刻松手急道:“他在哪?带我去。”
陆吾按着自己红肿的嘴畔,虎目圆瞪,不肯开口。鬼母正要气急败坏地出手,已经兀自向里走的庆甲冷淡地提醒道:“在龙血树。”龙血树又名不死树,能使死物回生。罗睺要重塑肉身自然在那。
鬼母拔腿就走,陆吾刚要阻拦,庆甲的话又飘来:“你的酒是不是藏在桃树下了?”
鬼母、罗睺之云当即被抛脑后,陆吾脚下一转追庆甲而去。
十八
龙血树是一棵参天巨木,丰满的树冠遮蔽下,树根处凉风习习,充盈着清新的草腥味。盛绿的丛丛叶片之下,自树根及枝干犹如血脉般游走着姜红的汁液。狰匍匐在此。
“他呢。”鬼母向狰问道。
狰趴在地上望着鬼母,却不说话,尾巴一摇一摆。
鬼母沉下眉眼:“怎么回事,难道只有你在这?”
“只有我。”狰懒懒地看着鬼母,尾巴摇个不停。
鬼母心中失落一闪而过,而后她注意到狰的毛色发黑:“你怎么了?”她抚摸着发黑的皮毛。
狰将头挨向她:“嗯。就是黑了一些,以后可能会更黑。”
鬼母云里雾里地不懂狰的话。
“你喜欢吗?”狰小心翼翼地问道。
鬼母奇怪地注视着狰的眼睛,有一种直觉开始生长。
“如果我变成全黑的,你会喜欢吗?”狰从前锐利的眼型,生生撑成了杏仁模样。
鬼母渐渐抬起头,从眼缝里盯着狰:“罗睺?”
狰不由打了个颤,不敢再挨着鬼母。它以为自己幼小地缩起身子,垂下脑袋无辜地说道:“我在它体内待太久,不小心就吃了它的灵元......但是还有剩下的!我会好好存着带回魔域......”尾巴不安地贴着地面扫土。
鬼母眉头紧皱端详着罗睺,不知在琢磨什么。罗睺以为她负气,弱弱地解释道:“几百年......可能小百年它的肉身就能重塑,毕竟只是兽嘛......还是我重要点是不是?”他边说边抬眼观察鬼母。
然而鬼母全然没有在意,反问道:“你难道不能化魔身吗?”
罗睺愣住,眨巴眼睛却不敢回答。
“所以如果我没发现,你就打算装作狰?”
罗睺的身体好似僵硬,一动不动,只有被风吹落叶刮起的一缕皮毛在背脊上孤零零地翘立。
鬼母见罗睺无措的样子,心中好气又好笑:“我急匆匆赶来是为了见狰的吗?”
罗睺直起脖子,对着鬼母睁着两轮圆目,迟疑地不敢确信自己的猜想。
“既然如此。”鬼母似是无奈地站起身,向后退去:“等上百年我恐怕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风无声带起她的衣角,好像即将翻飞而去。
罗睺发急地跳蹿起身,顾不得旁的,快步走向鬼母间便已化作魔身。龙血树已除去他所受的侵蚀,猩红魔气如赤焰烈烈在他的周身扬沸,暗红散发与流风缠绕。
“这个样子,不许忘。”他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捧起她的脸拢向自己。
鬼母微凉的面颊被他温热。她专注地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而后陡然略勾唇角轻笑起来,笑声藏匿风中,眉眼却已如弯月带着皎皎波光。
“上回没细看,还是小黑畜牲可爱。”
罗睺听鬼母所言,装作威胁地扬起眉:“任你欺负是不是?”
“哼哼。”她的哼笑含在喉头:“不要再变成狰了。”
“狰的样子会很快消退。”罗睺垂首用鼻尖轻点鬼母的。
“那就好。”鬼母合眸,清晰地感到他的气味混合在风中。
良辰美景,罗睺暗暗将脸靠近鬼母。他的手腹细细摩挲着她的鬓角。从前未曾如此相近,心中一时颤动不已。
“太好了!”鬼母突然睁开眼,双眸灼灼地看着罗睺:“有你就能抢浇水壶了。”她说着激动地拽住他的手腕就要走。
罗睺一双桃花眼顿时失去光彩,原来方才他陶醉其中时,她却在想别的。罗睺极其失落,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可当鬼母回头催促他时,那张生就凉薄的脸上此时神采奕奕,罗睺的心便只想一切依她。
如此,一派潇洒的魔祖追上前方大步疾走的兽皮女子,欲拉小手却被嫌弃,最终满腹牢骚地乖乖跟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