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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人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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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自女阴造人以来,人在山川之际逐渐蔓延、覆盖,以一种无声无息又不可抵挡的方式。
“人是唯一无魂的生物,肉身消亡便是彻底的尽头。”鲲鹏千年前误入小虞山时,是这么向鬼母描述人的:“对灭亡的恐惧使他们不断繁衍。”
鬼母越过人界的人神界限——密林、山岳,草原,当枯黄的冬草在眼前铺陈时,婴孩的啼哭在絮絮人语间跃动,与风和吟,成就独有的曲调。
鬼母在其中最庞大的族群居住的洞窟前现身,人们慌乱地退缩到洞窟深处,除了喘息久久没有响动。良久,一位身形健壮、肤色黝黑的男人腰围皮草走出人群,来到在洞口等待的鬼母面前。他的手因恐惧而微颤,但他的眼神中充满坚定的信念。
“你为何出来?”鬼母双目曈曈,对话在心念之间传递。
“保护我的族人。”男人喘息沉沉。
“哦?你叫什么?”
“玄嚣,东夷族首领。”
“如果我赐予你们与后代永恒存在,你和你的族人愿意用性命交换吗?”鬼母落地,化为人形。
男人仰望眼前远比自己高大的鬼母,眼神里充满迟疑。
“去吧。”鬼母看向男人身后的洞窟,仿佛她能透过黑暗看清里面的每一个人:“去问问你的族人。”
男人犹豫着走入洞窟,几步之后又回头问道:“如果我们拒绝......”
鬼母没有回应,只是眉眼间流露着哀伤。男人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毅然走进洞窟深处。少倾,喋喋不休的人语嗡嗡作响,时而哄乱,最后又归于平静。
男人再次出现,胸膛因即将做出的决定而高高挺起:“你要保证东夷一族后代永生。”男人身后互相搀扶的一群人从黑暗中缓缓现身,他们看着鬼母,目露乞求。
“不,没有永生。”鬼母走向他们。
人们听到鬼母的回答后,氛围陡然悲哀,柔软的女人们开始哭泣。
鬼母走到男人面前停下,她伸手将他弱小的头颅拢入掌心:“是死也无法结束的存在。”
男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涌入,须臾的发怔之后,他轰然倒下,肉身变为死躯。但人群对死躯无动于衷,他们看到男人仍然站立在那。男人的妻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压抑着心中的惊慌想要触摸自己的丈夫,但是她的手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啊!”女人惊慌失措,眼泪充满她的眼眶。她在两个丈夫间来回张望,不知道哪个是真相。
“是死亦是生,你已经跨过死亡。”鬼母对男人的魂说道:“我赐予你的是无所畏惧。”
男人回头凝视自己倒地的肉身,眼中渐渐亮起光来——他先于族人明白了。
“不要怕。”男人对女人说道。鬼母同时向女人伸出手。
漫长的选择,女人将手放到鬼母手上。
当女人与男人得以相拥后,鬼母看向众人,咧嘴一笑,不复庄严却似罗睺常有的乖张神情:“让我们赶紧出发吧。”
大陆九州,尘土翻飞,遮天蔽日,有尸体被埋入,有尸体被撅起。待旧尸新魂、人死生魂后,大地又将一切覆盖。
十四
“就凭你们两个如今,还想违抗天命!”庆甲连连向罗睺拍掌重击。
罗睺掀过庆甲的手掌,轻蔑道:“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庆甲面色激动,那些年汲汲以求却被无视的难堪翻腾起来,他奋力用全身向罗睺撞去。直到百年前,庆甲于罗睺来说都不过是以卵击石,一个不过位列小神却要殚精竭虑,一个饶是成为魔祖也仅在一念之间。世事从来不公,命数自由天生。
罗睺如今却是将将接下这一撞,两力相抵间,体内妖力发狂,他的灵元终于受到侵蚀。乌黑的妖气侵袭他的身体,一丝一缕攀爬至面颊。
“你太猖狂。”庆甲阴狠几至偏执:“呵呵,等你灰飞烟灭了是不是会后悔曾经无视我呢!”
罗睺的颈项被庆甲钳制,无法说话。但他的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
罗睺的濒死来得太快,庆甲未曾料到,他一时万念涌上心头,分不清其间酸甜苦楚:“你,你......”
不自觉地,庆甲用自己的神力包裹住罗睺躯体。青白光芒下,罗睺支离破碎的身体里魔与妖的力量被束缚,只能来回激荡。
就在庆甲手下犹豫时,罗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扑,带着他直直坠去。阴界则像是巨大的深渊已经张开了巨口在迎接他们。倒飞的流风一片一片剥去罗睺的肉身,在空中留下一束颗粒。庆甲体味着罗睺同归于尽的决心,愤懑无从宣泄。
“做梦、做梦!”他呐喊着,手下即要拧断罗睺的脖子。
正是此刻,黑夜骤然吞噬白昼,是鬼母携万千人魂而至。一时之间,难以分晓阴界在何方。
眼见罗睺已经残缺不全,鬼母顿时心惊肉跳。她来不及作他想,立刻向他冲去。人魂尚不擅思索,于是它们跟随鬼母一齐倾涌而下。
只见漫天密密麻麻的魂魄汹涌而下,摩肩接踵着挤入阴界。阴界前所未有地拥挤。打得不可开交的门神兄弟与狰亦被卷入人魂之潮,一时晕头转向。
而鬼母则在混乱之中从庆甲手中夺回了罗睺。人魂自发地为鬼母留有空隙。她拥揽着,焦急地查看罗睺的模样:他意识恍惚,已经陷入灼烈的痛苦之中,无法感知外界。他的胸口千疮百孔,透过这残缺的身体,赤红的灵元悬浮其中。除却这一抹赤红,他的全身充斥着浓重的妖力。妖力如粘稠的浆水,不断拉扯试图侵入灵元。但所幸,即便灵元的光晕已染上黑斑,它仍然保全着自己。
看清灵元的鬼母松了一口气,她将手伸入罗睺的胸膛,随即掏出整颗灵元。赤红的灵元在她手上终于平静下来。罗睺的肉身很快消弭。
“赤豹!”鬼母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魂魄传达到狰的耳朵里。人魂为它开路,狰疏忽而至。
“守好他。”没有哪里能比狰的身体更好保存罗睺的灵元。鬼母将灵元喂入狰的口中。
人魂低语传讯如回音阵阵:“他在那”“他在那”“他在那”......“他在看我们”“他在看我们”“他在看我们”......
鬼母向人魂指引之路走去,狰跟随在她身后。前方昏暗无比,人魂害怕地絮语。阴界,夜魅窃窃,萦绕不绝。
十五
庆甲散漫地悬坐着,不时伸手穿过周围人魂的魂体。人魂们还未适应自己的新形态,被庆甲骚扰得羞怒不堪。它们嘴耳相接,头与头凑在一块嘀咕着庆甲的不是。积累着,阴界喧闹起来,嘟囔的声音像不断破裂的水泡。
“除去我的名字。”鬼母声到人未到,而话音落下之时,人已来到庆甲面前。她手握他的脖颈,拇指兀地插入颈侧。迸裂的血口被压在指下。
“啊!”四周人魂惊呼,但随后又纷纷捂住口鼻幸灾乐祸起来。
庆甲想摇头却动弹不得。鬼母掐得更紧:“你若是不能,留着也没用。”
庆甲兀自翻了个白眼,他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鬼母掐着自己的手,示意她松开。
鬼母皱眉不打算松手。边上人魂凑近鬼母说起悄悄话:“他可能说不了话。”
人魂高估了自己,竟以为能瞒过神的耳朵。庆甲听到了人魂的话,赞同地扬眉。
鬼母于是迟疑着松开手。鲜血从血洞里汩汩而出,沿着庆甲的脖子蜿蜒流淌,浸湿了半边衣袍。但他毫不在意。
“我当然能替你除去名字。”庆甲露出斯文有礼的笑容:“容我多问一句。”
鬼母在天庭见惯他这副嘴脸,知道他的算盘又打了起来,但不等她说话,庆甲就自顾问道:“恢复之后,你打算怎么上天界?”
“我占得了阴界就上得了天界。”鬼母理所当然道。有取之无尽的人魂,犹如不竭的屏障,在神将近身前她就能突破南天门。
“牵强了些不是么。”庆甲笃定地看着鬼母。
鬼母拧着眉看他,觉得他胡言乱语。庆甲见状,以手扶额:“没头脑到这般境地,真不知你怎么想到塑人魂的。”
“我在人界上百年自然知道人多如牛毛。妖不够多,拿人来凑不就是了。”鬼母厌烦地说道。她不想谈论这种小事,于是复言道:“罗睺也是这么想的。”
“你别是在说,你只打算用这一回人魂今后不管了?”庆甲瞠目结舌,绝不相信地摇头道:“罗睺绝无可能这么想!”
“与你何干。”鬼母烦躁地在庆甲面前摊开生死簿,示意他赶紧落笔。
庆甲在鬼母威胁的眼神下取出轮回笔,但他仍不肯下笔:“划去名字后,我可以带你上天界,不会被天兵发现不是更好?毕竟天界可不止一个神,清剿人魂不会太久。而你即使攻破南天门,往后的事却不好办。”
远方不知明处传来神荼与郁垒闷声的叫嚷:“是三个!”然而谁也不理睬他们。
鬼母听庆甲所言后,摆明不信,冷漠地注视他:“赶紧动笔。”
“我只需你许诺好好利用人魂。”庆甲将笔收回广袖,竟耍起无赖:“你不答应我就毁了这根笔,你来得及回去吗?救得了罗睺吗?”
鬼母忍怒看着他。
“我是为了你好。”庆甲劝解道:“人魂稍加修炼便大有可为,到时千万人魂在侧,天庭对你算得了什么。”
“原来如此。若是我能掀翻天庭,你便不用再求取那些微末的神职。”鬼母冷言讥讽道:“你以为到时就会得到想要的吗?”
“你啊——”庆甲悠然笑道:“嘴硬心软还蠢,还不好说服?即便我现在与你说穿,只要我未曾做过你厌恶的事,你终究会顾念我助你上天界的功劳惠及我。”
“罗睺是你害的。”
庆甲的笑意瞬间隐没,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自己吸噬妖魂找死。说起来,怎么也是你害的他。”
“是你......”
庆甲打断鬼母反问道:“我身为酆都大帝执掌阴界,不帮你有错吗?”
鬼母一时无言以对。
“他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庆甲径自拿起笔,临下笔时说道:“人魂初生尚不足以对抗天庭。为了罗睺的命,你也该谨慎。”
不待鬼母回应,笔墨落于纸上,鬼母的山鬼之名消失在生死簿中。庆甲扔下笔:“走吧。”
此时,被包裹在远处人魂中不得动弹的神荼与郁垒抻着露在外头的脑袋问道:“我们呢?”
庆甲勉为其难看了两位小神一眼,却还是厌弃地说道:“别来问我。”
他越走越远,转眼消失于阴界,而他头也不回的余音还在此处盘旋:“去问下一任酆都大帝吧。”
鬼母与狰一并随庆甲离去后,广阔的阴界里,黑暗穿透人魂,融为一体。神荼和郁垒左右相望,除了彼此,他们只瞧得见万千人魂散发微光的眼睛。两位小神试图挪动身躯,立刻引来大片人魂的嘟囔挤兑。如是,神与魂只好大眼瞪小眼,暂时平和地共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