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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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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所以你要继续这样厚颜无耻。”她面色阴沉地站在自家洞口,看着小畜牲瑟缩在自己千辛万苦编制的草窝里,一本正经地佯装娇弱无辜。
赤豹在洞外眯开眼缝向里头觑了一眼,复又事不关己地继续假寐。
“呿。自我知道是你起,你以为装这畜牲还有用?”她说着取下身上锋利的石片。
小畜牲害怕地向角落里窝了窝,终于嗡声道:“我没有装......我就是。”
她怎么会信,两步走过去,一把捏住小畜牲后颈皮就把它掀仰在地。
小畜牲的肚子因紧张的喘息一鼓一鼓的:“真的、真的!”四只面团腿奋力划拉着。
“嗯?”她垂下眼皮俯视它,另一只手握着石片抵在它的脖颈上。
“你个蠢货,怎么不想想我如果一身魔气怎么下得了人界!当然要退化本身啊!”小畜牲蜷起四肢叫嚷起来,软糯的声音短了几分气势。
她维持身形不动,沉思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怎么不知道魔还能退化本身?”手下石片又往脖颈里按了按。
小畜牲放弃挣扎,作摊死状:“你本来就又蠢又无知,怎么会知道。”
她半张脸不受控制地抽搐,咬牙切齿道:“落在我手上还敢骂我蠢!”说着抬起石片就要泄愤。
“鬼母!你良心呢!”小畜牲紧闭双眼,叫喊着企图最后一搏:“老子自退本身来人界找你,你还腆着脸要杀我!活脱脱一个山野疯子!你当年做神的派头哪去了!”
“你还敢提!不是你找晦气打上天庭我能战败被贬?”鬼母,百年前还是鬼姑神,如今落了个一穷二白的小小山鬼名号。剥兽皮蔽体,磨石片当刀、编草绳做鞭......念及此,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是你自己手下留情的!不然我早死在小虞山了!”小畜牲已经口不择言。
鬼母觉得,自己以为好透的伤疤又被揭开了痂,一时间反应不及。
小畜牲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睁开眼睛,看到鬼母神情又忍不住问:“我还在这里吗?”
鬼母低头一看,一只软绵绵的脚掌正拍在自己胸上。
她神情麻木地看向他:“罗睺,识相地给我滚。”
五
“我没有骗你!”
鬼母支腿坐在洞口崖边,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在你把我扔到山妖堆里之前,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赤豹神情聊赖地看着堂堂魔祖罗睺绕着自家主人兜兜转转,一副急切又不敢碰的怂包样。不怪它胆大包天,任谁瞧见此情此景都很难再保持对魔祖的畏惧。
“嘎吱”这个季节的野果味甘多汁,她吃得恣意香甜。
“咕噜”罗睺瞅瞅自己的肚子,而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鬼母:“我肚子饿!”这是下界来他头一次说得理直气壮的话。
鬼母不回应,自顾一览众山小,气质当真卓然。
“不就说了句山野疯子,装什么大头蒜。”罗睺耷拉脑袋嘀嘀咕咕。一颗果核——还挂着半口肉,不偏不倚正中他头顶。
短暂的安静后,“呜呜呜哇哇哇”他委屈大爆发,嘴上掉了把门的开始喋喋不休:“我花了百年功夫散尽灵元退回本身,落得没有记忆又没有魔力的地步,就是为了来找你,怕你自己在人界又像当初一样蠢得受尽欺负。你倒好疑神疑鬼不信我,还不给我吃的,我要不是现在这幅样子用得着找你喂我吗!哼!”说罢一甩头赌气似的原地团成一坨,可没过一会儿又哼哼唧唧起来,企图引她心软。
鬼母心没被哼软,倒是不堪其烦:“散尽灵元?没有记忆?没有魔力?不给吃的?”一颗颗果核“咚咚咚咚”地接连砸向他:“我这半山的妖不是你吃的?!”
“哎哎哎!”罗睺四处跑跳躲避果核:“灵元是留了一点点,但就一点点,全没了我不就没了吗?还怎么来找你!”
罗睺的本身四肢短小实在躲避不过果核袭击,于是干脆一下扑到了鬼母脸上:“要你喂,是因为我真的只剩一点灵元了。你明白吗?”他紧捧着她的脸,神色难得认真。
鬼母想起他灵元受妖气激醒之时,只食了它们的肉身。本来魂体于灵元更受补,除非灵元孱弱怕被反噬。
罗睺终于得以一本满足地抱着野果子大快朵颐。他蹲坐在鬼母身边,短小的尾巴愉快地晃动着。
吃饱喝足,他精神格外亢奋地看着鬼母:“今后,我照应你,你保护我,等我恢复了,我们一起回去干他娘的老神棍!”
......
鬼母上下打量他,突然极为疑惑地抛出一问:“你本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近处赤豹“蹭”地抬起头好奇地观望罗睺。
罗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只言片语,终于扭头飞奔逃离。
奔逃间,他逆风吹拂的茸毛下应当是一张涨作猪肝色的脸。
六
自鹏一去不复返,不颠山上终于长出草木后,山鬼们就将此山私挪公用,成了百年一度山鬼大会聚集地。
鬼母乘赤豹而至,只见满山兽头攒动,大致呈盘山而上之势。
“哎。”不自觉的邑叹。她实在不想参加这“交友大会”。
“人界竟然有这么多山鬼!”罗睺窝在鬼母肩头扑闪着大眼。虽然一路驰来他被颠得七荤八素,但凑热闹的劲头却一点不减。
“你是没见过人。”鬼母自觉地跟上盘山队伍。
“人怎么了?”赤豹在山间岩石纵跃,罗睺一不留神拽住了鬼母的发丝。
“嘶——”
自打鬼母留下罗睺,他的胆子便见天地涨起来。现下他便对鬼母威胁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得寸进尺地摇了摇两掌间的发丝。
“说啊说啊!”
“比你一身毛还多!”鬼母上下扫视怼在自己面前的这只黑毛团子,咬牙切齿道:“太多了、看得我想一把揪......”
鬼母话没说完,罗睺便机灵地松开发丝,紧接着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贴蹭鬼母耳畔:“嘿嘿,不多不多,你瞧恰到好处!”
赤豹足下生风,专挑水涧走——好从水面波光中偷看自己驮的两个家伙。一个蹭得一脸陶醉,一个强撑着凶狠的眼神却怎么也放不出狠话。出门在外、光天化日......令豹汗颜。
山鬼大会接连数日,山鬼们先后自各地赶来,依序盘山而上。山顶是会见山鬼头子、汇报所辖山情的地方。但山鬼们每度来得兴致勃勃却不是因为这个——盘山路上是个流言与蜚语齐飞的好地方,他们往后百年的寂寞排遣都靠这一路。
鬼母不在此列,百年前她初下人间恰巧赶上山鬼大会。彼时,她正深陷于自唾自弃之中,一点旁的心思都拨不出来。于是打她第一次次来,孤僻异类的名号便响当当地挂上了头顶。
“叽里咕噜?”“咕咕唧唧!”“噜噜呼呼......”“巴拉巴拉!”......一路上,罗睺撅着屁股对远处山鬼们的八卦满心神往。可他掏干净耳朵都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于是扭回头来一脸怨怼:“你怎么到哪都被排挤?”
“被排挤?”鬼母被针扎似的一惊,后又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瞥向远处:“哼。”
“哟?”罗睺一副秘不可宣、马上就宣的嘴脸:“难道你当年在天庭当职一载,就跑回小虞山哭个没完是因为别的?”
鬼母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扭曲而不可明辨的神情。
罗睺见鬼母这番神情——果然还是在意,当下不屑道:“不过一群庸徒,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鬼母面色难看。
“简直自寻烦恼。”罗睺絮絮道:“天上地下,就你一个,与万物不同。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一旦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比得过你,自然就只剩下嫉妒。”
“闭嘴。”鬼母双眼放空,不知想到了什么。
罗睺自顾摇头晃脑地说着:“被接纳?想什么呢?你从现世就注定,要么压制万物,要么被万物排挤。到如今还不明白,蠢得......”
回过神来的鬼母满脸恼得通红,正要对罗睺行什么不可描述之事。山深处却陡然有轰隆巨响。沉重的阴影自山天交际处铺天盖来,山为之动摇,水为之涌沸。
“抓紧。”鬼母顾不上收拾他,立刻随其余山鬼聚集。罗睺见情势危急,趁机一把搂住鬼母脖颈,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她飞扬的发丝观察天边阴影。
“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鹏回来了!”
山鬼们分作数批就近围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紧盯远方扑来的黑影。
鬼母听着耳畔絮絮谈论,眼见黑云压顶,突然眉心紧锁,策豹径直离开。众山鬼神色惊疑,却不阻拦。
“怎么了?”罗睺灵元尚且虚弱,并未察觉阴影异样。
“不是影子......你能不能抓衣服?”鬼母只觉得罗睺肉呼呼的一坨贴着自己的脖子像长了颗瘤似的别扭。
“那是什么?”罗睺搂着脖子不松一寸。
“是幻象。”
赤豹听从鬼母驱策在密林间急转腾跃,直朝黑暗中心而去。随着黑暗深重,鬼母身上的草鞭渐渐涨起金光。
“也就是说这家伙真身恐怕不太能看,才要用这种......”罗睺说着朝天一望皱了皱鼻子:“花里胡哨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