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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海棠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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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冬日里少有的好天气,碧空如洗,上京的老人家都道:“冬月有这样的天气可不容易啊。”
街上嘈杂,老人的话倒也没多少人听到,笑闹的孩子在捡着扔下来的糖果,嘴里连绵不断地吉祥话,盛家和齐国公府的下人哪个听了都得多撒两把糖果。
明兰一早就被祖母叫起来,请来的全福人是长宁侯府的老夫人,长宁侯府的子孙都是被人称赞的有才,长宁侯府的老夫人一生平顺,穿着喜庆的衣服安抚道:“老姐姐,你这孙女看着就是有福气的人。”
老夫人与别人打交道向来圆滑,这时却没能好好回话,只是点点头摸摸明兰的头。
迷愣了一早上的盛明兰不知怎得眼睛有些酸,她暗暗吸一口气:她已经不再是盛家六姑娘了。
齐衡的夫人,该是怎么样的?
她不知道,看着铜镜里面的她,有专门的嬷嬷帮她绞面,全福人在她身后梳头发:“一梳,平和顺达,二梳家和事兴......”九十九梳,是对出嫁女子的祝福。
新娘妆不是容易的,还有那符合规制的一品诰命夫人,凤冠华贵非常,待到全福人拿出那凤冠的时候,明兰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清楚地听到身边大娘子的惊呼声。
明兰看过去,是内廷送来的凤冠霞帔,她随着全福人的话伸手抬腰......许是时间刚刚好,吉时到了,红盖头盖上之时她只看了一眼镜中人。
那个是她吗?明兰想伸手去摸摸,旁边的小桃却制止了她。
“姑娘,可不能随便动,不吉利呢。”小桃站在明兰旁边,一眼不错的看着,这可是姑娘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明兰听了小桃的话,手又叠在腰间。摸不到看不到她却想得到。
铜镜中的她雍容华贵,她险些认不出来:那个是她吗?
是那个在盛府小心谨慎的她吗?
不知怎得想到那日一品诰命夫人和凤冠霞帔下来的那一日,众人都蒙了。
是齐衡写的奏疏,是齐衡批的奏疏;是齐衡准的奏疏;是齐衡写的圣旨......
是他给她的体面地位。
那一日的明兰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府上众人都在为她高兴,唯有她心中慌得很,倒是嫣然姐姐过来了。
“他懂你,怜你。”嫣然姐姐看完凤冠霞帔道:“重你。”
女子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小心谨慎的盛明兰何尝不想快活肆意的活着?
世人都道她凭什么?
她无需回答,他来答。
只因是她。
齐国公府与盛家结亲多少人看不起盛家清贵人家高攀齐国公府,流言四起,两人年纪已经不小,齐衡是上京佳婿,盛明兰就是与他私定终身......
羡慕中带着嫉妒的恶意猜测......
一个内阁女子,定亲之后就一直在院子里,寻常出门都不容易,她能如何?
这是他给她的体面和爱护。
明兰被左手遮盖的右手不自觉握紧:谢谢你,元若。
他曾经道你的姐姐都叫我元若哥哥,你什么时候叫我元若哥哥。
“元若。”轻轻道,又不好意思,红盖头晃了一下。
也幸好此时齐衡已经到了盛府,房间里的众人都注意着动静呢。
的确有拦亲闹亲的习惯,可同样的年纪,齐衡已经把握朝政,何人敢在齐相面前放肆,拦亲的人不过出了两个对子就过了。
反倒是过来一起迎亲的顾廷烨不满了,当年他娶亲可是被余阁老的学生闹得不清,今日的元若就这么过去?
齐衡早早料到顾廷烨要多事,开了门就走过去,周围的人也跟着齐衡进去,顾廷烨要闹也没人看,他只能摸摸鼻子一起跟过去。
“进来了进来了。”报信的没一点娘家人的可惜,反倒开心的很。众人也都说着吉祥话,明兰坐在一边听着:似乎也有点迫不及待......她的脸有些红。
顾长柏很快就过来背明兰,祖母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自己过去牵着明兰的手,带她到顾长柏的身后:“往日就好好过日子。”
忍了半天的泪还是落了。
定亲开始就有很多人说注意家里长短,朝堂大事,做好贤内助......
唯有祖母今日对她说,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想说,祖母我会的,我会好好过日子的。可又怕祖母看出来她哭了,只是点点头趴在了二哥的肩上。
老夫人看着长柏背着明兰出了院子,直到院子里清净下来,隐约能听到新媳妇上轿的鞭炮,也少不了泼出去的一盆水。
再也回不来了。
落在她手上温热的泪已经冰凉,六丫头啊走了。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这是上京城少见的婚嫁,冬日里热热闹闹的。晃晃荡荡的轿子,提醒着明兰:她出嫁了。
嫁给了那个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
街上有人说今天的新郎官可真好看,她长大也想嫁这样的新郎官......身边有人说她做梦呢?
明兰轻笑,面前是一片红,她还未曾见过他穿红衣。
初见是在她第一次来上京的路上,齐衡带着不为帮有为......
再见是在课上见的他......
当时的他喜欢素衣,浅青,灰白.....哪怕不在各类宴席上出现,可还有很多人说他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后来的他长穿深衣,深蓝、墨青......手握大权,世人皆道齐相齐元若手段狠厉。
于她,还是那个会送她笔的无赖罢了。
不知何时轿子停了。
轿帘被掀开:“下轿吧。”
是他的声音。
明兰的手里被塞上红绸,她轻轻拉住。
另一端是他。
齐衡看着身边人,在她过火盆的时候道:“小心些。”哪怕有人在旁边扶着,他也忍不住开口。
当下就有人起哄:哎呦,齐衡这般模样可不常见。
其中打趣最多地莫过于顾廷烨:“元若你这般细心的?”周围哄堂大笑。
本来火盆没什么的,这几声大笑倒是让明兰慌了一下,险些燎到裙角。
小桃在另一旁没看到,倒是齐衡看地仔细,也不顾旁人如何看,将火盆轻轻踢了一下。
周围人笑的更欢。
齐衡也不管,担心地看着裙角:也不知道烧到明兰没有?确定没事之后又看着她...的红盖头:怎么还是迷迷糊糊?
顾廷烨笑的欢,还冲周围人示意一起起哄,这一环视可不了得。
那位祖宗怎么来了?
顾廷烨看看周围,几乎都是还未入仕的勋贵子弟,对于那个故意抹黑脸的人没认出来。
待到众人都进去了,赵西晗也准备溜趁人不注意溜进去得时候,小六子的声音不怎么对:“大...大将军,顾大将军......”
顾西晗只好转头:“顾将军。”面色还有些不好,这要是他不多事,他都进去了。
他早就打算好了,婚嫁这日认识他的人肯定都早早入席了,不会在这看热闹。刚刚他过来还抢了几个糖,还挺好吃的。
他看看顾廷烨,就他折腾,怪不得都说他浑不吝。
顾廷烨看见皇上的表情还笑了,也不问就准备叫人把他带回去,这旁边只有一个内侍这算什么事?
赵西晗还不乐意:“你快点找人把朕...我带到洞房,不然,今天的事就别想好好进行。”话说完有点后悔,这.......
顾廷烨皱皱眉头,今日大婚若是皇上来了,少不得折腾.......
他把人带进府里,把嫣然叫了过来:“皇上来了,非要去洞房,你带他去看看吧。”
嫣然倒是没顾廷烨这么烦躁,皇上还是个孩子,她倒是把人带走了,不过担心屋子里有认识皇上的,干脆让人外面的小厅里呆着。
已经是傍晚时分,旁人也看不清人。
余嫣然把人安排好没多久,齐衡就过来掀盖头。她又回了屋子,没注意到身后的赵西晗一起过去了。
齐衡过来的时候热闹得很,都是各家夫人,对于齐衡反倒没有他们的丈夫儿子那般敬畏,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齐衡对她们来讲就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新郎官。
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含蓄的话。
“哟哟,新郎官这么快就来了?”张家夫人道。
李家媳妇:“可不是?新郎官可真是好相貌,想必一会掀了盖头想看看新娘子什么模样呢?”
赵家大娘子道:“刚刚可是听说了,新郎官在门口对新娘子可紧张得很......”
调笑的话不停的说出来,齐衡也只是浅浅的笑。
赵西晗站在小六子肩膀上艰难地看着房间里,人群中那个被围着的人,穿着红色锦袍,戴着他很少戴的金冠,整个人简直跟他认识的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齐衡意气风发,耀眼夺人......赵西晗看见他红红的耳朵,才想起来,今年的齐衡才二十一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今日的齐衡才像二十一岁的他。
终于打趣完了,齐衡才拿着喜秤去掀盖头。
赵西晗不确定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齐衡的手有点抖。
大笑的声音传来,齐衡的手真的在晃。
齐衡被笑的很不好意思,但对明兰的盖头还是轻轻的。
缓缓地掀起来,是她有点尖的下巴:她瘦了。
齐衡想见到她然后想告诉她:别怕,我在。
红唇,眉眼......还有凤冠的珠帘。
两个人的眼睛一瞬间对上。
对她来讲:满目的红,他是唯一的特别;
对他来讲:眉眼深处,她是永远的承诺。
我绝不负你。
周围人都在起哄,两个人避嫌似的躲开对视,齐衡看着那个歪头的人,一日都在淡笑的他忍不住大笑,哪怕没有笑出声,周围人也都看得出来。
里面更是嘈杂。
赵西晗从小六子的身上下来,小六子看着皇上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也就没问。喝的三分醉的顾廷烨这才想起来皇上还在洞房附近呢,连忙找过去。
正好在外院门口见到人,顾廷烨伸出手:“皇上回宫吧?”
赵西晗抬头看着顾廷烨这是他的顾大将军,他伸手过去却在又碰到的时候撤回去。
“你准备马车吧。”他道,今天他出来是租的马车。
顾廷烨收手想了想干脆用自己的马车把人送回去。他还得帮元若喝倒那些人呢。
齐衡好不容易从洞房出来,到宴席上周围人见他心情好,灌起酒来更是毫不客气......
夜深了他才回到洞房。
小桃已经差不多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回来道:“这里长的跟我们院子差不多。”
已经洗漱好的明兰轻轻点头,丹橘正要说要叫夫人,齐衡就推门进来了。
周围人都在行礼,他直直冲着明兰过去:“你吃东西了吗?”说完感觉有什么不对又道:“明兰。”似乎说出来格外的顺口,又多说几遍:“明兰明兰明兰......”抓着她的手不放,轻轻倚在她身上
明兰有些慌的心就静了下来,屋子里的人都在偷笑。她强行稳定下来一个个安排:“丹橘去打些水来,小桃去要碗醒酒汤......”跟原来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她想将手拿出来,他又不肯。只能小心扶着他到床边,喂他喝醒酒汤,喝完似乎清醒些,他自己又去洗漱。
扑面迎来的湿气让跑神地明兰清醒过来,她看着他,他也是。
“还没喝交杯酒呢。”齐衡的嗓子微哑。
他拿来酒杯递给明兰,她匆匆接过。
举杯、挽手、饮酒。
她不敢看他。直到他将酒杯放到一边回头喊她。
“明兰。”
“嗯。”她回。
“明兰。”他接着喊。
“嗯。”她回。
迷迷糊糊地,齐衡将人抱起来,明兰下意识尖叫,又想到有人在外面生生咽下。
齐衡挑挑眉,他会告诉她他已经让有为和不为把其他人都叫走了吗?
当然不会。
俯身而上,看到的是她睁着眼睛看他,他道:“叫我元若。”
“元若。”她声音极小。
他道:“大声一点。”看她不说话接着道:“不然就亲你。”
“元若。”叫的很急还是很小,但他听的清楚。
吻落在她刚刚害羞闭上地眼睛。
她躲不过的。
走在长长宫道上,赵西晗踢着小石子也不说话。
齐太傅成亲了,他一定很喜欢她,未来还会有孩子,至于太傅的隐伤,他才不信呢。
他有了孩子,那他怎么办?
他回头看看自己影子,他好讨厌小小的影子,如果他长大点就好了。
到了宫里,等了一天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今天没什么事,皇上也没被发现。
帮赵西晗收拾书桌的宫女道:“今天太傅旁边的公公送了新字帖过来。说是太傅知道皇上字帖该写完了。”
“唉,皇上.......”给赵西晗换着睡衣地内侍喊着跑出去的人。
赵西晗看着桌子上新放的字帖,昨天字帖写完了,就连教导他的翰林去了宴席都不知道。
他知道。
赵西晗挥退旁边让他去睡觉的人,今日他还没练字帖呢。
说不定明日齐太傅过来还要检查呢。
总有一日他会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