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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诺无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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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暖,上京城也早早热闹起来。
齐衡送走给自己端来银耳羹的母亲,他他将要准备科考,明年就是殿试,前些日子听说太子将会主持这次的殿试,他早早决定考试,他就是舅舅的第一任门生。
闭上眼,他似乎都能想象到舅舅钦点他为探花郎时候的骄傲,他看看自己刚刚练完的字,左边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右边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没有什么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满足睡去。
深夜,是一阵响雷,噩梦中的齐衡突然惊醒,他看着屋子的一角始终转不过视线,猛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从床上翻身而下,而今晚守夜的有为也早早在敲门,他学了武艺听觉本就比旁人敏感,今夜小公爷似乎呼吸格外重。
齐衡从床上滚了下来,若是让旁人见了怕是最为矜持的齐衡还有这般慌张的模样,他被脚踏绊的扑倒在地,又管不得平日风仪匆匆向他看的地方过去。
那是齐衡放衣服的地方,明日进宫,不已经过了子时,应该是今日。这一套衣服是太子赏下来的,让齐衡进宫见他,佩玉是太子早早就给了他的玉,前些日子又给了玉珠......
有为一直在敲门,后来都算的上是砸门了,可他不能进去,这是他主子的命令,齐衡似乎在声音里恢复了清醒:“无事。”
有为这才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又怕多嘴,但却一直在门口站着。
不知多久,下雨了。
屋内的齐衡一件件换上衣服,想要戴上玉冠,又把它放在一旁戴了玉簪。借着闪电他能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他还远远不到加冠的年纪,可这玉冠是什么时候给的呢?
是那次神医入宫后他第一次见舅舅的时候。一道闪电过去,屋里又是漆黑一片,可齐衡还看着镜子似乎能看到从前。
太子倚在床上看见太子妃走出去才让贴身内侍把匣子给他:“喏,给你。”语气里还有邀功的意思,像个孩子。
他还没打开,太子就道:“是玉冠。”他已经不小了,可太子还是习惯摸他的头:“人人都道男子成年,金玉为冠彰显尊贵。”他咳嗽一声接着道:“可我们元若是个君子啊,君子尚玉,只有玉才配的上元若。”
他说了什么呢?
“现在就给元若吗?”他还说:“元若今年便考,明年春闱,倒不如琼花宴上,舅舅为我加冠。”
太子只笑:“你呀,你还小,何必早早踏入这......”
他反对:“那舅舅怎么就知道元若不想进来呢?”
太子只是笑却没回答这个,倒是说了别的事:“踏风而行,饮露为食,不沾世事,不染红尘,才是一身轻。”他将匣子拿过去合上:“元若可知道?”
齐衡也笑:“世间繁华,走过一遭才算不枉此生。况且,”
“况且若是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元若也不愿当个君子。”
太子只是摇摇头,见太子摇头,他还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反正有舅舅在,世间诸多束缚对于元若来讲也不存在。”
“轰,轰隆......”又是响雷还伴随着闪电,齐衡望着镜中的眼睛问:“太子说的什么呢?”
他忘了。
他记得什么呢?记得太子召他的时候脸色红润非常;记得自己进宫告诉太子邕王府和荣贵妃家的难缠;记得自己在宫里陪伴的时候总是主动告退,他要回来准备科考......
管家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宫里来人,有为虽然进宫不多可还是一眼看到那是太子身边的内侍,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脚已经跟了上去。
“公公。”他刚要行礼,来人就匆匆道:“小公爷呢?”
他正要道在屋里休息,就见那人跪在地上:“小公爷,快进宫吧。”
有为回头去看,小公爷推开门穿着整齐站在那。
雨那么大,雷声那么响,闪电忽隐忽现,有为清楚的听到小公爷说:“走吧。”
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一切似乎都一样。
可还是不同了,到了府门,平宁郡主和齐国公也到了,这场雨极大,两人还是湿了衣服,平日里守礼的平宁郡主只是披了披风,她的目的很明确:齐衡不能去。
一旁的内侍似乎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他的主子已经毫无威胁,更何况他?
母子两人的视线还是交汇了,灯笼早早在风雨中熄灭,一道闪电下来还有震天响的雷声。
齐衡说话了:“母亲早点歇息。”跨步而去,转眼间竟然就到了府门,身后是平宁郡主的声音:“齐衡,你不能去。”
对,齐衡不能去。
上京城中都知道太子对齐衡甚好,俨然是“皇太孙”,说是艳羡也好,嫉妒也好,他们齐国公府已经卷在了这个风云里;所以他们一家早早地不再踏进上京的圈子,哪怕齐国公有了吏部的官职可也几乎从不应酬......
这一切都是宠爱,所以当给出宠爱的人没了,这份宠爱也不会再有。所以大部分的羡慕嫉妒他们受再大的苦也可以接受,所以他们早早地备好了后路:平宁郡主早早地将家搬到了江南,齐国公的书房里始终放着‘乞骸骨’的折子,哪怕齐衡说过要科考,他们也没有准备什么,不像上京城传的那般,齐国公府上下都在备着这事......
享乐多年终要付出代价,他们懂得,所以知道这事该结束了。
可齐衡去了呢?
官家必然会在,他一定会知道齐衡的到来,这是齐衡对于官家的投诚,官家在太子身上向来固执,皇储会是谁呢?他不想选,可众臣不会同意,天下不会同意,那些亲王不会同意......他们日日呆在上京城,安排多年不会放弃。
齐国公府是他们下刀的第一选择。
可他们有什么呢?齐国公无权无兵,官家的身子有多好呢?他们的荣华富贵翻到就是烈火熊熊。
他们只能退,退到卑微.
雨中齐衡消失在齐国公府。
他翻身上马,这是内侍从东宫牵出来的,平日里都是坐马车的他,这马是太子帮他喂的,太子为马起名:无束,这是他对齐衡的承诺。
无束似乎能感受到小主人的着急,打了个响鼻,齐衡按着太子教他的:“每一次骑,你都得好好对它知道吗?元若?”那是太子带他来到马房给八岁的他挑的。
“嗯,元若会的。”齐衡的手被太子拉着却够不到,太子干脆抱着他去摸,哪怕只摸到了一瞬间。
“无束,走吧。”齐衡的声音很轻,他扯扯缰绳,无束就沿着来的方向跑过去。
宫门处的守卫直到马到眼前才见了人,匆匆打开门不敢说话,齐衡下马飞快地跑去,似乎慢一步都不行,玉玦和玉珠打出明脆的声音,是长长宫道除雨声外的唯一声音。
东宫灯火通明,比平日里多了一倍的人却鸦雀无声。
太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官家和皇后坐在一旁,太子妃双眼红肿站在旁边。
太子睁开眼睛:“元若到了。”他对太子妃道:“让他进来吧。”
太子妃又要哭又死死忍住去了殿门,见到齐衡呆愣在门口,正要开口,齐衡已经跌跌撞撞跑了进去。
齐衡看不到旁的人,他只能看到昏黄灯火下躺在床上的人,一直看着他的方向,见到他进来对他笑:“元若来了,快过来让舅舅看看。”
还是很温柔的声音,昏黄的灯火和他的人一样,和往日他进宫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可齐衡还有被骗的感觉: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已经好了吗?明明好了,他之前进宫的时候还曾和太子一起骑马玩乐,明明都好了的,明明......
齐衡扑到太子床前,就像往日那般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蹭着他的手,可这手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冰凉,这一次的手很热。
太子像往日一样摸着他的头对着旁人道:“我想和元若说话。”
官家和皇后对视一眼退出内殿。
“你已经不小了,元若。”太子的声音带着调侃,就像齐衡想让他多吃点饭的时候在他身上耍赖的时候。
齐衡抬头:“嗯,不小了,可以加冠了。”他从袖口拿出玉冠给太子:“舅舅帮我加冠好不好?”
太子摸着玉冠见到齐衡一路跑来早就吹散的头发笑:“好啊。”他突然有了很多力气,坐了起来,还拿枕头靠在后面,摘下齐衡的玉簪,以指为梳:“舅舅还是第一次给人梳头发,你还挺有运气。”
齐衡低着头道:“元若运气本来就好。”
“嗯。”太子低声应道。
太子让齐衡抬头:“去瞧瞧吧。”
齐衡听话的起身过去照镜子,看完转过头走过来:“舅舅怎么弄得?有点松了。”他过来帮太子抽了枕头让他躺下来,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的太子笑了。
“行,是舅舅欠你的。”太子轻轻道:“舅舅以后赔你好不好?”
齐衡握住太子的手,:“嗯。舅舅要记得。”他的力气很大,似乎要把力气给太子。
太子又睁开眼睛似乎要把人印在脑海里:“记得,下次”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次一定好好梳。”
齐衡把脸放在太子的手上:“其实还是挺好的,元若很喜欢。”
很热的手已经慢慢没了温度,床上的人嘴角含笑,似乎听到了那句话。
外殿的人一拥而上,各种尖细的声音,说着一样的话,各种各样的哭声,还有隐约的钟声......
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帷幔站着的那个白衣男子看着一切,似乎很陌生。然后对他笑,他也对他笑。
过了多久?
他踏出殿门,还在下雨,宫女内侍慌乱的忙活。
一道闪电下来,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叹息,告诉他: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他再也不能不受束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