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价值连城》蔡都秀

13、第 13 章

　　她吭哧了一会儿，才道：“我听人说，听人说啊，从前有个皇帝，百官都说，百事无成，唯会做皇上。还说有个特别有才华的末朝皇上，百官说那人是，百事百行，唯不会做皇上。那这皇上大概只要会做皇上就好。三百六十行，做皇上第一行。”

　　夷离贤看了一眼，对兰赫氏道：“皇后看着办吧。闹得头疼，她爱开什么铺子，开什么铺子。我看她这是三百六十行，只能做个包子婆。”

　　香桂没想到自己还没把想好的一二三四五六摆出来，夷离贤就答应了，不由得愣了下：“真不用说了……吗？”

　　兰赫氏让人把孩子从明显累了的夷离贤身边抱开，笑着对香桂道：“还不快谢恩。”

　　香桂忙麻利地谢了恩，接过抱着宝石匣子不放手的儿子，还是忍不住跟兰赫氏解释了一通：“陛下和娘娘虽富有四海，却也有富有四海的难处。钱谁不想要，名声谁不想有个好的。只是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妾身今日坐着等吃就有，明天就想躺着有人喂进嘴里。一个人活着总要活得有点价值，我没有聪明的头脑，强健的体魄，也就会点微末技艺。其实，开个包子铺，也是想叫自己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喝的废人。”

　　夷离贤明显是不想听她的大道理了，眉头蹙了蹙。

　　兰赫氏却没有赶香桂，而是道：“知道你是想替亲王分忧，不过，身份总要顾及一二。”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知道的。我不会抛头露面，都叫下面的人来管就是了。”香桂看兰赫氏点了点头，又看了夷离贤一眼，有些蠢蠢欲动的话，小声地说了出来，“妾身大概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跟陛下和娘娘坦陈。我是个胆小的人，害怕改变，害怕饿着，害怕冻着，只想守着一个院子过着天下太平，万事无忧，有饭吃有衣穿的寻常日子。既无志气，也无才能。”

　　兰赫氏摆手让伺候的人都出去，示意她继续说。

　　香桂咬了咬牙，继续道：“妾身从未跟娘娘说过吧，我是怎么认识王爷的。其实，不用说娘娘应该也知道的。我父亲是个烂赌鬼，把我哥哥卖进宫里做了内侍，我姐姐抵了赌资。他还总是打我娘，我娘实在受不了，就求了同乡把我和弟弟卖进了那高门当婢女和奴仆，自己杀了我爹投井死了。她死之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囡啊，带着你弟好好活着，活下去。我娘为了我和弟弟死都不怕，我自然是活着也不惧的。可惜老天爷不长眼睛，后来起了兵祸，我和弟弟分开了。我要找到他呀，所以我一直还活着。”

　　香桂的身世，夷离贤自然是叫人打听清楚了的。

　　香桂深吸一口气，轻笑一声道：“我遇见王爷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头兵。我在偷主人家的种的那种白花，我听老仆人说，那花可以续到棉衣里去，十分暖和。我想弄一件，想着我找到我弟弟的时候，给他做一件暖和的衣裳。他总是跟着管事的出去跑腿，大冬天的去办事也是靠着双腿跑，衣服也没有几件。我看到王爷，吓得……”

　　“……被分给王爷的时候，我什么害怕也没有，只想着怎么讨好他，活下去，然后找我的弟弟……然后一起活下去。”

　　“那时候很苦的，粮饷也不总是按时发，王爷出去找吃的也不总能找到，还有我这个拖累。我有时候半夜听到王爷肚子咕噜噜叫，我没睡着，也假装睡着了，睡着了就听不到了吗？我知道我是个没用的拖累，但是我舍不得死，我想活着，活着找到我的弟弟，活着才能不叫我娘白白死了。”

　　“有一次，王爷出去的时间有点长，回来胡子拉碴的，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见他扔了吃的给我，还当是那种人。你们知道的，军营里很多夫妻都是临时打扮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一天算一天，谁还讲究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行，我大概是个很轴的人，我认准了王爷，眼里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我还冲他挥刀呢……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把摁死，竟然由着我挥刀。”

　　“我听到过他偷偷打听，像我这样的姑娘大概能值多少钱。说是三十个铜板。我就不服气，我怎么就值那么少，我在我娘那里是宝贝疙瘩呢。我就想叫王爷看看，我可不止三十个铜板。他又不总是在，我就反复跟他念叨我都干了什么，我干的这些都是有价值的。我想种田，我不会。我想捕鱼也比不上人家，也就会煮个饭。王爷是个很沉默的人，有时候把口粮给了我，自己可能没饭吃，也不会说话。我就偷偷摸摸他的肚子，硬邦邦的，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不是饱的，还是饥的。”

　　“我是个笨的，但是那个时候，我也知道王爷是可怜我。觉得乱世里，我这个女人也活不下去，勉强带着我凑合着过呗。”

　　“后来，我们就到了汴城……”

　　“……她们背后笑话我是个不中用的，连个男人都拢不住……我就不服气……”

　　“那时候，我没什么见识，只觉得有王爷这个男人给我靠着，我就万事无忧，反正他每月都给我钱花。我只要把日子过安稳就好了。我就计划着，慢慢找到我弟弟，和王爷一起，我们三个一起，我开个小店铺，王爷自去忙他的，我和弟弟卖吃的，这一辈子都不饿着，好好活下去。”

　　“……听说王爷没了的时候，我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也没哭也没干什么，竟然是去看面缸，十分的后悔，应该多给王爷准备点吃的。不应该花了一大笔钱买了那个劳什子的匕首。如果我没有买了那个匕首，而是买了很多很多很多粮食，我就想王爷是不是就不会去拼命，怎么也得把粮食吃完，吃个够本才行啊。又想着也不知道他没的时候，有没有吃一口饱饭，有没有渴着有没有饿着……”

　　“我也反思过，我就是太小家子气了，太依赖王爷了。如果那时候我再能干一点，再多替王爷想一想，是不是他就跟往常一样，好好的回来了。我就不会见不到他了。有段时间，我走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高兴着跑过去，结果是一场空。”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王爷他是不会回来了，我才开始嚎啕大哭。我也不知道要哭什么，但是就是心里很难过。可你要问我，你有想过去死吗？我没有，不光因为有孩子，我就是没有。我想活着。所以我没有去死。”

　　“大概我这样的人，被人说红颜祸水，都是侮辱红颜祸水。身无所长，一无用处，就跟寄生在王爷身上的寄生虫一样，靠着吸他的血活着。以前是那样，现在不管别人觉得我该是庆幸，还是我自己觉得内心很是痛苦，我都不得不承认我是寄生在王爷身上而活着的。”

　　“我想替王爷做点事情，哪怕是自己多挣一文钱，如果有一天他不可避免的要再去战场，那我就准备很多很多粮食，叫他活下去。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的吗？有吃的，谁去打仗。以前我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是村妇见识，我只想要王爷活下去，我也不想死去。”

　　“我待王爷是敬的，也爱的，但是我不能拦着他去做一个男人，也不能拦着他去做一个王爷，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我们都活着。”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男人不要是个王爷。是个贩夫走卒。生活可能会清苦，但不会拥挤。遇上了难办的事情，一起饿肚子，一起想办法。但是这也不好，悲欢苦痛皆由他人。”

　　“但是，谁叫我眼光好，看上了个伟丈夫。我不能为他舍身而死，我总要试一试这价值连城。”

　　香桂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眼睛也干涩红肿。

　　说完，整个人的气势就萎靡了起来。

　　夷离贤看了她一眼，摆手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兰赫氏说得更明白一些：“若你可以做到价值连城，本宫许你所愿。”

　　香桂却还不领情地道：“我还要问过王爷。我愿意与他白首偕老，可万一他另有想法呢。”

　　兰赫氏微微颔首道：“也好。”

　　香桂叩谢过帝后，这才带着孩子走了。

　　井昭看着香桂哭，又感受到大帐气氛凝滞，却不敢哭，只敢瘪瘪嘴，出了大帐才埋在香桂的肩上哭了起来。

　　香桂见他这样，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个孩子养的确实太乖了一些。

　　等香桂走了以后，兰赫氏才笑道：“忘了叫她喝口水再走。”

　　夷离贤却瞪她道：“你是想让她气死我。她这是要干什么？要靠卖包子，价值连城？”

　　兰赫氏捧了温水给夷离贤，笑着道：“你这是发现自己小瞧了人，心里不痛快了吧。人家又不只是会卖包子，人家还会做肉松，会做蛋卷，会做糖葫芦呢？你又不是没吃过。”

　　夷离贤拂开她捧来的水，很显然是对兰赫氏的话不悦了。

　　兰赫氏却没如他的意思，硬是把水杯塞进他的手里，笑笑道：“你看着蠢人要是有了聪明劲，还怪有意思的。你说阿渊要是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只挑眉看了他一眼。

　　夷离贤跟喝毒药似的把水喝了，扬声喊道：“喜哥，去，去把东西取来，给那个蠢的送去。”

　　兰赫氏也没拦他，看他吩咐了人去取东西，自己又躺下了，又起身的，闹了好一会儿，对外扬声吩咐道：“东西取来，先给我看看，要不要再加一些。”

　　夷离贤瞪她一眼，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兰赫氏也不去吵他，给他揉着太阳穴道：“你气什么？不就是气她爱重自己更甚阿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