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仄·温雅如你》三醉清歌

12、第 12 章

　　签证很快便办下来了。
　　陆允珩将行程定在了北海道。
　　临行前，他说：“三月份的北海道是最美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状似无心补了句：“有不错的海鲜，手稻的雪也未融。”
　　唐采的心咯噔一下，不自觉看向了陆允珩，他的面色平静，似乎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唐采把视线调回来，心里的异样未消。
　　她记得初次见他父母前，她曾经简单说过自己的喜好——她爱吃海鲜，喜欢的运动是滑雪。然后很遗憾的表示，她从没有机会滑过雪。
　　当时陆允珩听得似乎心不在焉，没想到他竟然都记在心里了。

　　唐采开通了国际长途。她是公司的总裁助理，工作上的事务繁多，就算在休假难免也会有大小事要处理。
　　一直到走她都没有告知严志休假出国的事情。近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两人的关系变得愈加微妙而尴尬，平时联系也已经很少。唐采觉得没必要特意告诉他什么。

　　跟陆允珩一同旅行的决定很突然，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唐采才仿若从梦中醒来，有了真实感。
　　坐在外侧的陆允珩帮她把随身行李从舱位上方取下，对她点了点头：“走吧。”

　　行程的第一站是位于北海道南端的一个小镇。
　　这是陆允珩特意安排的。北海道的三月很冷，这个小镇以温泉著名。他担心唐采初来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泡泡温泉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入住酒店的时候，陆允珩要了一间大床房，并对前台小姐说：“麻烦你，请准备两套新的浴衣送我房间，我太太需要加厚的。”

　　他说的是英文。
　　唐采英文很好，一下子就听懂了，包括“我太太”三个字。
　　前台小姐办理手续的时候，陆允珩转头解释：“这里的温泉酒店房间本身都会配有浴衣，新的更卫生些。一会从温泉出来可能会很冷，你穿厚的以免着凉。”
　　唐采笑了笑：“谢谢。”
　　不可否认，细心的陆允珩是个称职的情人。
　　他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说那三个字的理由。不过唐采明白，出门在外谨慎为好，这样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除了温泉，小镇尽头有个很出名的去处叫“地狱谷”。那是片被白雪覆盖的山林，深处有个天然的温泉湖泊。
　　来之前唐采在网上看到过关于它的描述，一下子便被图片中的景物吸引住了。
　　看到唐采想去，陆允珩乐意随行，第二天用完早饭两人便了门。

　　山林并不远，很快便到达了外端。起初还能看到些游客，再往里走一段已经没了人迹。
　　陆允珩抬头眺望远处的山峦，细密的树林在白雪装扮下影影绰绰，唯一的进山路上积雪很厚，瞧不见一个足印。
　　他拧着眉：“前阵子连下暴雪，去温泉湖的山路危险，你还想去吗？”

　　唐采不是冒进派，但是说实话还是非常想去。她向来不执念于某个事物，这般念念不忘的心态还是生平头一回。
　　看到她沉默不语又纠结万分的脸，陆允珩明白了。他有些奇怪，一湖水而已，有什么值得淡漠的她如此倾心？
　　“既然这样我就舍命陪君子一趟，不过事先说好，我要折了胳膊断了腿你以后可得养我。”陆允珩叹口气，嘴上开着玩笑。
　　他就地找了两根坚实的树枝，随手递给唐采一根：“拄着这个，走吧。”
　　说完他径直先行探路。
　　看着前方高大的背影，唐采咬了咬唇，有些赧颜。

　　寂静的山林只听见脚下沙沙的声响。
　　雪很厚，每一步都十分吃力，踩下去小腿肚都能淹没。起初平缓的山路渐渐陡峭，脚下是被冰雪覆盖的石阶。
　　石阶很滑，一不小心，唐采摔了一跤。
　　陆允珩闻声立刻折回头，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唐采摇头，想了一下，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碰巧旁边有个指示牌，陆允珩仔细看了会，说：“走了三分之一了，你确定要回头？”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补了一句：“既然选了这条路，不尝试努力一把以后岂不留有遗憾？或许，目的地的风景确实令人驻足。”
　　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下面的路我们一起走。”

　　唐采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被他一把握住。
　　零下的天气，他的手不是很暖，唐采却感觉有种莫名的温度从两人交握处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身体深处。
　　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暗自分析他刚才话中的深意。
　　很显然，那句话不只是表面的意思，他暗喻的到底是她和他，还是她和严志？
　　似乎……又都不像。

　　又走了一会儿，另一块指示牌出现在眼前。按照指示牌上的标识，温泉湖应该不远了。唐采欢呼一声，来了精神，人也陡然生出力气了。
　　“我先到前面看看。”她说，放开他的手便兴冲冲加大步伐前进。
　　陆允珩觉得有趣，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开心。她脸上的笑容纯粹，整张脸也明亮生动起来，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在背后叮嘱着要她小心路滑，然后慢慢地跟着，眼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柔和笑意。

　　陆允珩发觉自己大意了。
　　眼前是个岔道，唐采不知道走了哪条。从这里开始，地上的脚印突然多了起来。看样子应该是护林人留下的。
　　陆允珩冷静观察那些脚印，方向不一而且杂乱，推测后山应该也有路通向这里。
　　山路弯曲，除了白雪和树丛，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应答。

　　凭着刚才对指示牌惊鸿一瞥的印象，他选择了右边的路。约摸二十分钟后走到尽头，依然没有看见唐采。
　　突然，一潭冒着热气的浅绿色湖泊俨然出现在视线中。
　　陆允珩同时发现了最后一块指示牌，确定这便是温泉湖泊了。
　　唐采没有走右道。
　　她恐怕是迷路了。
　　陆允珩眉头深蹙，立刻返身。

　　等他回到刚才岔道口的时候，看见唐采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一副无措慌张的模样。
　　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喊了声她的名字。
　　她一顿，立刻向他望过来，眼睛红红的。
　　——她，哭了？
　　陆允珩心里忽然像被人扯了一下。

　　唐采慢慢地向他走来，慢慢地伸出胳膊将他抱住。
　　她的头埋在他怀里，很小声地说：“陆允珩，我很害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她：“没事了，我在这。”
　　“回头就看不到你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都怪我心急胡乱跑……我刚才看到了脚印好像是野兽的，我怕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说到最后，她的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

　　印象中，她是个坚韧淡然的女人。哪怕无助中找过他，也没有显露出分毫的脆弱。她就像裹在坚硬厚实的壳中，让人看不出太多情绪。
　　陆允珩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默默宣泄。
　　——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又何必万事都靠自己扛？你只是个女人，和全天下所有女人一样，同样需要人呵护怜惜。
　　他闭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唐采，你伪装了这么多年，防备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点也不累吗？

　　当费劲千辛万苦找寻的那片温泉湖水就在咫尺，唐采的脸上并没有展现出陆允珩以为会有的欣喜和激动。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表情也异常平静。
　　银装素裹的山林中，峡谷间那潭浅碧色的水面冒着袅袅热气。
　　一冷一热，突兀却和谐。
　　轻哈口气，白雾蒸腾。
　　她静静地开口：“多难得，寒冷至极的环境里它依然能不卑不亢保持着自己的温度，年复一年，就这样顽强生存着。”
　　陆允珩闻言，转过头看她，眸子里有细微的波动。
　　他已经明白了为何她会倾心于这里。

　　炎凉世态中，她究竟经历过多少人情冷暖，心里渴求着哪怕些许的暖意。
　　有些东西，很多人拥有却不珍惜，也有人穷其一生也不曾得到。
　　陆允珩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道：“何必要从外界汲取它要的温度？恶劣的环境只能影响，却也改变不了它。勿忘初心，做自己便好。”
　　唐采笑了笑，身边这个男人竟然是懂自己的。
　　虽然两人是各取所需，不谈情分。但是他对她还是不错的。他于她而言就如同他手中的烟，虽无暖意，寒冷中也会带来一丝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