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拯救手册》倦竹

44、清冷仙君（二十四）

　　衡山宗山尖——

　　那轮吞噬了朝霞的金乌已然巡天，光芒褪去初升时的暴烈，化作亿万道夺目的光柱，贯穿在翻涌的云海。

　　自梧州归来的几人，如约喝上了庆功酒。

　　扶樾一头栽倒在桌子上，胳膊一伸，险些将酒壶碰撒，好在一只手及时扶过来。

　　扶音将酒壶换了个位置，看眼自家已然醉倒的阿弟，浅笑着无奈摇了摇头。

　　“醉得这样快？”江镜言纳罕地探过身，看见扶樾酒杯中未饮尽的酒，更加惊奇：“这才几口……”

　　这酒是他从掌门师父那儿偷来的，闻着是果子酒，尝过之后，酒劲也不大，晨起喝不伤身，正适合边看日出边喝着玩，樾兄怎这样夸张……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天上的仙君也会一杯倒吗？

　　扶音略带嫌弃地拉出被扶樾压在嘴下的银白抹额带子，道：“他向来如此，喝酒冲在第一个，醉倒也冲在第一个，杯子里的酒啊，就没有能喝完的时候。”

　　“师父亦是易醉的体质，所以他只酿果子酒。”季蕴转转手里的握云杯，杯中随之漾开一汪蜜光的琥珀黄，她低头笑着：“这几坛荔枝酒是师父新酿，全被你尽数拿了来，待被发现，我看你少不得要挨一顿打。”

　　江镜言脑袋凑到师姐眼前，亮亮的眸子弯着：“届时，还请师姐救我。”

　　洛灵与青梧坐在一处，她没骨头般靠在他肩侧，将杯中琼浆饮尽，入口的馥郁，似封存了一整个岭南盛夏的甘甜。

　　甜得她想起来另一样东西。

　　“你们宗门的庖厨里，早上也给做藕粉桂糖糕吗？”

　　洛灵忽然想吃。

　　“藕粉桂糖糕？”季蕴捕捉到一个“也”字，心下有些疑惑，她摇了摇头：“这里绝大部分弟子都已修得辟谷，无需用饭，庖厨里做也只做普通饭食，基本不做糕点，更别提这样费功夫的。”

　　说罢又补充：“神女想吃，可让庖厨做一些。”

　　洛灵眉尾微动，眼睛坠着笑意：“那不用麻烦啦，有人会给我做的。”

　　她甫一回头，便看见青梧那一双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琉璃瞳，于是眨眨眼，问道：“对吗？”

　　原来，那夜的藕粉桂糖糕，是青梧做的。

　　青梧微微低头，声音极低：“嗯，灵灵喜欢，我便常做，我还会学其他各式的糕点，灵灵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洛灵胳膊支在一侧，撑起上半身仰头贴近他，鼻尖几乎碰上他的，视线又旁落在他身后散开的黑发，与他咬耳道：“青梧，你跟我回巫山吧。今后，巫山不只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我们的家。”

　　青梧睫羽轻颤：“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

　　……

　　“小六，快快快！把烟花摆好！”洛灵兴冲冲拎着一条月白色的发带，脚下一跳，轻盈跃过花道，直奔院外而去。

　　“青梧马上就回来了，这里交给你啦！”

　　话音未落，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系统夹着两个翅膀，看起来很苦命地搬起一箱烟花，迈着两只鸟爪，把它放到宿主安排好的位置。

　　“宿主，您知不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像……走地鸡……”

　　洛灵脑中冒出系统的声音，她“噗嗤”一声：“哈哈哈哈哈想象的到，好好笑哦。”

　　巫山有四季，此时正值盛夏，山中生灵盎然。白日里，入眼便是一片阳光普照下的浓绿绚丽，纵然入夜，也能瞧见各式泛着萤光的仙草。

　　青梧才从九重天归来，就望见一道鹅黄身影跑来，裙边拂过草地，掠起一片细微的星光。

　　他稳稳接住洛灵，由她扑个满怀。

　　“青梧！”

　　“这么开心？”青梧垂目看她笑颜，不由也跟着她笑。

　　“当然啦，看见你就开心。”洛灵眨眨眼睛，问他：“帝君找你什么事啊？”

　　“她让我在天界宝库中选件新法器。”青梧道。

　　还真给赔啊。

　　“那你选了什么呢？”洛灵问。

　　“玄月绫。”

　　“玄月绫？”洛灵心下疑惑，那不是要用来加固封印的吗？况且，青梧用玄月绫吗？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颀长的身形，想象着玄月绫披在他臂弯的样子，就……很不搭！

　　青梧一看灵灵怪异的眼神，就知她想到哪里去了，他又无奈又好笑：“不是我穿，是给你的。”

　　洛灵眸子一亮：“给我的？”

　　青梧拉过她的手，视线里，白皙皓腕间正坠着那只碧镯，他将玄月绫放进镯子里，声线清浅温柔：“没了漆翎，归元卷轴里的不足为惧，洗心池已发挥效用，用不上玄月绫，我便将它要了来。”

　　他捏捏她的手心，道：“它配你。”

　　“谢谢青梧，你总这样念着我。”洛灵晃晃他的手，“怎么不为自己选一件法器呢，帝君难道这样吝啬，只准你选一样？”

　　青梧摇头：“我已有法器，何须再择。”

　　他指尖微动，掌下随即出现一柄长剑，不同于凛冽的霜雪剑，此剑剑身似流淌着通透的胭脂水，柔和温润。

　　这是……在梧州镇时，她给他的那把渡了血气的长剑。

　　洛灵略有嫌弃：“这就是很普通的一把剑，根本算不得法器。”

　　“上面有灵灵的血，那便不再普通。”青梧神色认真，将其珍重收起，他道：“这是世间最好的剑。”

　　洛灵想了想：“还是等有机会，找会炼器的仙君帮忙重新锻一锻。先不说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月白发带，眼睛里盛着星光：“青梧，你戴上这个，随我来。”

　　她说着，便将发带往他眼上覆。

　　青梧也不问，任由她动作，甚至倾了倾身，方便她系带子。

　　其实即使戴上这个，他也能感知一切，但他不愿破坏她神秘的仪式感，自觉隐去视力，被她带着向前走。

　　灵灵很细心地牵着他，真有些像在照顾一个眼盲之人。

　　青梧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他很享受这种被她小心照顾的感觉，就像，在幻境中，他顶替那位叫“阿辞”的故人时，所感受到的。

　　他亦清楚，他在嫉妒。

　　想到这里，青梧觉得自己卑劣。灵灵是太阳般的神女，太阳温暖的，不只他一人，而他却想将太阳独占。

　　但灵灵不是他的私有。

　　她愿意照耀他，是他之幸。

　　青梧心中微微泛起酸涩，他想的明白，但偶尔又难以克制地生出这些阴暗心思。

　　洛灵不知道此刻青梧心底的千回百转，带着他站定。

　　“到啦，发带先不要摘哦。”

　　青梧听见她走远了些，很快，她又重新靠近。

　　鼻尖飘来一抹甜香。

　　“可以摘啦。”

　　脑后系带松散，一抹月白飘落在青梧掌心。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洛灵端着一块糕点，应当是糕点吧，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圆柱的形状，比正常糕点大了许多，上面用着簇拥的花作点缀，又好像不是真的花，而是食材雕琢而成，似夏日明媚的糕点。

　　“青梧，生辰快乐！”

　　青梧一怔，生辰……他的生辰，好像的确在个盛夏。

　　但他的诞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他也从来不过生辰。

　　洛灵将蛋糕上的蜡烛点燃，上辈子，她没机会为他庆生，这一世，说什么也得补上。

　　她望着他，露出眉眼弯弯的笑：“这是生日蛋糕，对着蛋糕许愿，然后吹熄蜡烛，心愿就一定可以实现。”

　　她嗓音轻柔：“青梧，过往种种，皆是漆翎的罪恶，错不在你。你本身，坚忍、不屈、正义、知黑守白，泽被苍生，你是最好的青梧仙君。或许，受你恩泽之人不认得你，不记得你，亦不会为你的存在而感到高兴，但——

　　青梧，我为你而来，我永远为你的存在而欢喜。”

　　青梧眼睫颤动，看着灵灵托着蛋糕往前送了送，烛火亮在眼底，晃成一团模糊的暖色光影。

　　“愿望要在心底默念，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青梧看着眼前人笑盈盈的脸，心腔被爱意填满，跳动不息。他静静阖眸，掩去眼底止不住的湿意。

　　祈求天道，让我与洛灵，永不分离。

　　“好啦？吹蜡烛吧。”

　　青梧倾身，将蜡烛吹熄，烛火寂灭，眼前依旧明亮，那是他心上的光。

　　“系统。”

　　“收到！宿主。”

　　“砰”的一声，夜空绽开一片绚烂，骤然间，万千光点拖着细尾四散坠落，似星河化作温雨。

　　青梧望向明灭不休的烟花，又垂目看她，清亮的浅瞳里泛着惊喜的笑意。

　　“都花你的灵石买的，不必谢我。”

　　洛灵眼眸狭成一弯细月，似质问，更似揶揄：“当时，你是不是消除我记忆来着，嗯？”

　　青梧只当她觉醒后，连记忆一同恢复了，他低下头，满心愧对：“我错了，任你如何罚我，只要，别生我的气。”

　　“本来是要罚你，不过——你交的保金太多，算是，将功抵过。”

　　洛灵说着，指腹悄悄划过蛋糕，蓦然抬手，抹在他的脸颊。

　　青梧微讶一刹，接着，也学她的样子，抬手去抹蛋糕。洛灵笑着躲开，又被他捉在怀里，将那一抹白点在了她鼻尖。

　　“灵灵。”

　　“嗯？”

　　手中蛋糕被青梧搁在一旁，他温热的唇落在她鼻尖，轻轻辗转，将半化的甜吻去。

　　青梧微微抬身，望着灵灵明媚的乌瞳，焰火的光正坠在她含笑的眼瞳里。

　　他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在灯火通明的楼阁，在冬日落雪的小院，皆是灵灵烟花下的笑颜。

　　那是……属于那位“阿辞”的记忆。

　　可这为什么会被他看见？

　　洛灵发现他神色一瞬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灵灵，你的故人，他的生辰是何时？”

　　“六月廿一。”

　　六月廿一……和他同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