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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冷仙君(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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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樾已经忍很久了。
看见洛灵醒来时,他惊诧不已,眼中欢喜光芒才露半点,接着又黯淡下去,青梧仙君的死契……扶樾转眼一瞧,却见青梧仙君眉心处的暗金纹路和周身的魔气全都如烟尘消散无踪,他又惊又喜,亦攒了一肚子疑惑好奇,刚想凑上前去,却被阿姐生生按下。
于是他忍啊忍,盯着两人旁若无人般低声说着话,又哭又笑的,抱在一处许久,仍没有半点分开的架势,好像就要这样抱到天明。
说好日出时喝庆功酒呢!
扶樾左右看看,试图寻个伴和他一起打断这两人。阿姐不理他,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来收拾残局的天兵。江镜言和季蕴也不理他,两人正在互相检查伤势。
可他实在忍不了了。
扶樾倒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举手打断他们:“那个……我们还在呢,二位要不要也搭理我们一下?”
洛灵闻声抬起头,扫他一眼,朝青梧鼓鼓嘴,小声嘟囔:“扶樾叫我们了。”
青梧脸侧轻蹭她的发丝,语气里带了一丝耍赖的意味:“我没听见。”
洛灵耳朵被他蹭起一阵痒意,她笑着往旁边躲,顺势站起身,将青梧也一齐拉起来,用了只彼此间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们来日方长呢。”
扶樾见此,急切地往前迎了两步:“现在是什么状况,二位谁能解释一下?”
洛灵双手翻印,眉心神印仿佛挣脱某种束缚,金光流动,亮得更加夺目,身上的裙衣也随之寸寸变幻,与此同时,自她手中浮出几道流转金纹的柔白光芒没入身前几人的身躯。
下一瞬,扶樾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臂恢复如初,再不见一丝伤痕。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到,耗尽的灵力亦全然恢复,正似温润春水游走周身经络。
季蕴与江镜言皆怔然顿住,体内灵力所过之处,仿佛干涸土地得到滋养,僵硬的筋骨被轻柔地抚平,积郁的滞涩与痛楚全部一一化去,疲惫躯壳霎时通透而轻盈,宛若新生。
“灵愈之力。”扶音看向洛灵,这才是巫山神女觉醒的真正力量,她温柔一笑:“多谢阿灵。”
山风吹动洛灵的裙角,缂丝白荷光晕盈动。
那荷花惹眼,扶樾视线瞥过,觉得熟悉,但一时并未回想,他注意力全在神女觉醒上。
“所以,青梧仙君的死契和魔气,都是被你的神女之力消弭的!”
之前他还总嘲笑她来着……这不完蛋了吗,以后再吵嘴,他更吵不过了……
扶樾想着,还是动动手臂,别扭道了声:“谢了啊。”
洛灵眉稍微动,没在这时揶揄他,只笑道:“客气。”
扶音认出那是乌织镇时,荣成布庄里价值几百两的缂丝荷图,记得当时阿灵未曾舍得买下,她目光落在青梧仙君脸上,笑而不语,青梧仙君竟动心的这样早。
扶音看到他正定定望向身边人,原本冷清沉默的琉璃瞳,现如今盛满温柔爱意。
犹记阿樾也曾动心一瞬,想来也只是那一瞬罢了,不然现在可有够她头疼的。
“巫山……神女……”一道断续嘶哑的声音传来。
是漆翎。
洛灵睨向他,三万年前曾撼天动地的魔头,此刻被一柄长剑死钉在地,苟延残喘,再无可能翻出什么风浪。
“神女……”漆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艰难挤出,他神色间再不见锋芒癫狂,语气甚至都带上了卑微的祈求:“神女有大爱……我已悔悟,此后愿为奴为仆,侍奉神女,求……求神女教化。”
洛灵听着笑了一下,她迈步向漆翎走去。
“哎!”扶樾一惊,她不会要治疗漆翎吧。
那魔头分明是故意示弱求生,还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想得美!
“放心,她不会。”青梧语气肯定,他听出扶樾所担忧的。灵灵善良,但她的善良绝不会施予漆翎。
青梧脚下未动,只视线随她而去。
“你着实高看我。”洛灵笑不及眼底,“洗心池三万年都没能教化你的魔气,我可没这个能力教化你。”
漆翎拖动筋脉血气断裂的身躯,扒着指尖靠近洛灵的脚边,颤抖道:“神…神女,您得以觉醒神力,也有我的助力啊……”若没有他提供的时机,巫山神女怎会得以觉醒,说到底,怎能不给他算上三分功劳。
洛灵气笑了:“那我还得谢谢你是吗?”
她眸色渐冷,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心中所想所愿,一分一毫都不会实现。”
没能骗了她,漆翎幻想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折裂崩断,他脸色阴沉下来,一双赤红的眸子顿时涌出满腔不甘,身体也更加颤抖扭曲。他拼力仰着头,阴鸷地凝视着巫山神女的额间神印,似要用目光将其生生剜碎。
“嗡——!”
正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穿透一切杂音的铮鸣,有两点极致的华光破空而来。
是两朵盛放的千瓣莲华,核心炽白如昼,瓣尖流淌霞彩,所过之处,夜色被切割出久久无法弥合的流光轨迹。
正是巫山神女的神器!
两朵莲华精准环绕上洛灵的右腕,层层叠叠的锋利花瓣瞬间组合延展,化为完美贴合她小臂的莲华刃轮。而她的额间神印,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清冽银色辉光浮现,如星河流转,与金乌交相辉映。
洛灵看着臂间的神器,清晰感受到体内力量的变化,也终于在此刻明白了曜夜神女所说的“双元神女”。
治愈万物的灵愈之光,斩破邪魔的莲刃之锋,两种神力统一于她一身。
“救我该救的,杀我该杀的。”洛灵低声道,臂间莲刃随她心念交错。
顷刻间,光刃掠过漆翎暴戾不甘的神色,穿透他的身躯,将他的魔魂崩解为尘埃,在无声中归于虚无。
……
“灵泽众生,以武镇厄。”天帝展颜浅笑,一双清煦端重的眸子里难掩欣赏之色。
“果然是双元神女。”紫霄神君亦是目露欣喜,又夹杂一丝庆幸,“哎,我到底不如帝君沉得住气。”
方才魔头漆翎攻向阵法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忍不住劝帝君施令于埋伏梧州的天兵。好在千钧一发,青梧仙君与巫山神女相配合,将漆翎一剑贯穿。紫霄神君心下长松一口气,除了漆翎,他还有别的顾念,那就是他的一双儿女也在那呢!
虽早知天帝留有后手,安排周全,断不会让阿音阿樾丢了性命。但他为人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身受重伤啊。
“扶音扶樾身涉其中,你如何能不忧心?”天帝为紫霄斟下一杯茶,“二位年轻仙君骁勇无畏,你教得很好。”
紫霄笑了,并没有说什么自谦之言,他的两个孩子,的确很好。
正在此时,一位负责埋伏梧州的天兵归来,近前道:“帝君,有事要禀。”
“言。”天帝道。
“是巫山神女让我带话给帝君。”他神色似有为难,犹豫一瞬后,又接着开口:“巫山神女说:百姓置于险境,同族重伤难支,天兵却潜而不发,全为逼我觉醒,感谢帝君好一番苦心。”
听起来,巫山神女可不像真心道谢,更像讽刺。
紫霄神君拧了拧眉,这事,确是他们理亏。
今日,他与帝君得知逃走的宿渊实则是漆翎,便按着从前与青梧商定好的,引漆翎入身,开启死契,但变化的是,青梧言明,不会再将巫山神女牵涉其中,帝君亦应了他。为防打草惊蛇,帝君派出的天兵,皆听令暗伏在梧州镇界外,只待漆翎与青梧双魂一身,死契一动,天兵便会迅速出手,破阵除魔。
可关键时刻,意外发生,巫山神女与阿音阿樾他们进了梧州镇,还阻止了这一切。帝君当下立断,违背与青梧之约,决心借此机会逼迫巫山神女觉醒。他们先前就猜测,这一任的巫山神女情形不同寻常,或许是双元神女,要想觉醒神力,须先死后生。
反正计划已被打乱,倒不如借此机会,推一把巫山神女。紫霄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只是太过冒险。说到底,双元神女只不过是他们的猜测。神女会不会选择牺牲未可知,能不能觉醒未可知,他们在血月阵下能撑多久,亦未可知……
这几乎是一场豪赌。紫霄看得提心吊胆,一度想劝说帝君施令天兵,可看着帝君气沉不躁的模样,又生生忍下。所幸,所幸,最后真能两全。
天帝神色未动,看不出喜怒。
天兵顿了顿,又道:“此外,神女还说,青梧仙君此后是巫山的人,不再归天界管,青梧仙君失去的法器霜雪剑,也请帝君赔给他。”
天帝眉尾轻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道:“可还说别的了?”
天兵低下头,神情看着比方才更加为难。
紫霄笑了声,他知帝君不会动气,便道:“你只管传话。”
“神女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劝帝君戒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