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拯救手册》倦竹

42、清冷仙君（二十二）

　　烈风呜咽，墨云翻涌，绯红的剑光与幽暗魔气仍在焦灼缠绕。

　　漆翎飞身后退，周身翻涌的魔气凝结为实体巨爪，挟带厉啸，悍然冲向眼前青年的面门。随之一声赤剑长鸣，青梧剑势不减，剑锋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灼热流火，直迎而上。

　　对撞的一瞬，数道罡风摧折百里草木，一侧山峦在威压下崩裂出断崖。

　　漆翎被罡风掀翻，后背撞上断了半截的树干，狼狈跌落在地。他撑地站起，看见不远处的青年，那人执剑而立，风姿依旧清绝，浅蓝衣袍随风翻飞，好像他从来不是魔，一直只是天界的仙君。

　　道道魔纹在漆翎脸颊上如活物般扭动，血色的双瞳里翻涌出毫不掩饰的毁灭欲，他要将青梧的仙骨寸寸捏碎。

　　青梧眼眸微敛，瞳孔深处透出一种近乎绝对的凝定，他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执剑的手微颤，虎口已被震裂，血顺着剑柄流出一道刺目的红。

　　血月阵的力量在减弱，漆翎望了眼苍穹，看到蜿蜒数道赤红的阵法，以及阵法中央，那单薄脆弱的巫山神女的身影。他血瞳中的癫狂微微一滞，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茫然。

　　下一瞬，漆翎猛地看向青梧，他死死盯着那双映照着剑光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恐惧或虚伪，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平静的坚毅。

　　这群年轻人全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为什么……”漆翎心头滚过燥郁，“万年修为，唾手可得的大道……就为了这些蝼蚁，说弃就弃？”

　　他见识过太多仙人的陨落，他们的眼神皆如眼前青年——没有不甘，唯有坦然。这让漆翎匪夷所思，心底生出被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之物所触怒的狂躁，继而涌起满腔不屑。

　　他不会这样蠢，大业未竟，他可不是来“找死”的！

　　血月阵岌岌可危，必须先杀了那巫山神女，毁了她的血阵。

　　漆翎号令部分魔将拖住青梧，自己则转换目标，直奔苍穹。他眼中泛出癫狂的疯魔，体内蔓延出的魔气对准无数同族，将他们的力量吸食殆尽，通通化为自身修为。

　　他运转周身魔气，凝出滔天之势的一击，直冲那具已是摇摇欲坠的身体。

　　“宿主！漆翎向您攻来了，他几乎是用上全力使出的致命一击，您快躲开！”

　　系统受规则制约，纵然化为神鸟，除了当当宿主的坐骑，没有其他任何法力。漫长的任务生涯中，它头一次觉出自己这般无力。

　　洛灵扬了扬唇角，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既如此，那就燃尽所有吧。

　　“系统D996号，很高兴与你合作。”

　　“宿主……”

　　少女嗓音轻灵，眼前霜白发带飞落，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青梧不顾一切奔来的身影。

　　洛灵眼眶一酸，眸中泛出晶莹。

　　她只看了他一眼。

　　青梧的心脏被紧紧摄住，他独懂了她的眼神。

　　她拒绝他的保护，要他配合一起，杀掉漆翎。

　　转瞬间，洛灵身下绽开无数耀目的赤金光芒，照彻夜空。流光如刃，根根刺进魔卒身躯，无数魔魂湮灭光芒之下。

　　光芒最盛处，直迎漆翎一击。

　　漆翎目呲欲裂，又是祭魂，这些仙人为何都这样愚蠢！自己已然击不破巫山神女燃尽生命凝出的屏障。

　　他起了退缩之心。

　　然而漆翎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青梧剑锋一转，裹挟神女血气的长剑自漆翎后心贯穿。

　　漆翎动作骤然凝固，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身，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无息瓦解。他面容扭曲，神色透出极致的痛苦。

　　但这痛苦并非因为身体，而是因满腔的不甘与愤恨。

　　漆翎重重跌落在地，被胸前长剑死死钉住，动弹不得，视线中，夜幕上的血月被彻底撕裂，逐渐显现出原本那一弯泛着清辉的残月。

　　血月阵已破。

　　当年亲手种下的因，穿越了漫长岁月，终在此刻，化作了终结他的果。

　　阵破的一瞬，终于有天兵前来，收拾剩余残局。

　　青梧接住洛灵坠落的身躯，怀中人轻得好像没有重量，她安静地合着眼，再没有一丝生气。

　　他神色惶惑而无助，浑身颤抖不止，不管不顾将所剩灵力全部倾注到她的体内，陡然侧身喷出一口鲜血，没让污血沾染她半分。

　　扶樾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却被阿姐拦住。

　　扶音摇了摇头，眼中泪光滑落，这不是他们之间的任何人能宽慰得了的。

　　渡过去的灵力像石子沉入大海，无波无澜，青梧下意识抬眼。

　　几人看见向来沉静自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青梧仙君，抬头望向他们，泛红的眼瞳里，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无措求助。

　　扶樾心头一惊，侧目避开，眼眶亦泛起湿意。巫山神女陨落，他们谁也没有能力救回来。

　　他无法回应青梧仙君。

　　青梧一颗心如坠虚空，绝望的苍凉从心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眸看向灵灵，眼泪砸在她的面庞，又伸出指尖为她轻柔拭去。

　　指腹下，是再也没有暖意的冰冷。

　　青梧嘴唇颤抖张合，破碎哽咽地呢喃她的名字，也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体内的魔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骤然苏醒。它不再狂暴冲撞，而是化作冰冷黏稠的暗流，沿着经脉悄然蔓延，直抵灵台。

　　耳畔响起蛊惑的低语，似是自己心底的声音：“巫山神女为拯救苍生而生，注定因守护死去，这就是她的命……看清了么？所谓天道，何曾仁慈。”

　　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欲望几乎要撑裂他的胸膛。

　　“青梧仙君！”扶樾看清他周身泛出的魔气，急急出声。

　　青梧仙君在堕魔的边缘！

　　几人见此情形，皆心头一跳，如果青梧仙君堕魔，那此刻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可是，他们谁也不忍动手。

　　下一瞬，只见青梧仙君眉心光晕一闪，随即泛出一片暗金色的纹路。

　　江镜言眉心皱着：“那是什么？”

　　扶音一怔，复而叹息：“是死契。青梧仙君……自己开启了死契。”

　　青梧抱起洛灵，低头伏在她颈侧。

　　“灵灵，你说的，我都记着，我不会堕魔。但后半句，我却做不到了，望你莫要生气。”

　　他声哑如裂帛：“天地之大，只有你是我的归处。”

　　系统仍旧是青鸟的形态，它沉默安静地待在一旁，望着这悲凉难过的一幕。刹那间，想出哪里不对，绿豆似的眼睛光芒一闪。

　　没有任务失败的通报！

　　按照规定，宿主死亡，任务同样判定失败。

　　现在这都多少分钟过去了，就是固定程序再有延迟，也该通报了。

　　难道——

　　“青梧。”

　　青梧抱着洛灵，静静等待生命元力消逝殆尽，耳畔忽然响起她的嗓音，她叫他的名字，轻软温和，如风过耳。

　　他以为这是自己寂灭前的幻觉，眼底泛起浅淡笑意，将她抱的更紧。

　　直到那双原本无力垂落的手臂，在此刻抬起回拥住他，青梧浑身一僵，喉间发紧，蓦然抬头急忙看向她脸庞。

　　一双剪水乌瞳，正含着泪光笑着看他。

　　青梧眼睫颤动，神色怔怔，他小心翼翼探出指尖，确认般触上她的脸颊，柔软又温暖。

　　他害怕这是自己幻想的美梦。

　　直到他的手被她握住。

　　方才，洛灵进入一方虚无空间，里面有着历代神女的残魂，见她来此，笑着同她打招呼。她们给洛灵的感觉，并非有距离感的前辈，更像自小玩在一起，会处处照顾自己的大姐姐。

　　巫山第一位神女温柔垂目，摸摸她的脑袋，说：“灵儿做到这一步，辛苦了。”

　　她是昭华神女。巫山有历代神女的塑像，洛灵认得她们，她自己是第四位，前三位分别是昭华神女、曜夜神女和檀羲神女。她们的眉心，有着一脉相承的金乌神印。

　　“是啊是啊，因为你是巫山第一位双元神女，和我们都不同，需得先为苍生舍弃性命，才能觉醒神力，死而后生。”曜夜神女一袭紫衣，长发飒爽高束，笑盈盈道：“见到我们，说明你真正觉醒神力了，恭喜呀！”

　　洛灵不解：“双元神女……是什么意思？”

　　檀羲神女性情更为沉静，她道：“待出去，你会明白的。洛灵，你比我们都要强大，而且，你不会再被‘注定’二字束缚，往后，你是自由的神女。”

　　檀羲神女牵过洛灵的手，将她送到虚空的一道光隙旁，“去吧，还有人在等你。”

　　语毕，洛灵听见青梧崩溃破碎的恸哭，传递出鲜血淋漓的痛彻心扉，她眉心蹙起，心揪成一团。她回身望了三位神女一眼，她们静静站立，笑着相送，洛灵略一点头，与她们挥挥手，便不做停留地离开。

　　洛灵看见青梧眼底的迷茫与小心翼翼，她握住他触碰她脸颊的手，眼泪滑落，轻轻开口：“是我，青梧，我回来了。”

　　她已经舍不得再装失忆骗他。

　　“灵灵……灵灵！”青梧眸光闪动，满腔迸发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感激，他甚至忘记自己已经开启死契，满心满眼只剩眼前人。

　　洛灵笑着捧起他的脸，为他抹去眼泪。

　　“我们青梧仙君这么能哭啊，”她晃晃他的脸逗他，“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青梧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湿意，也随她笑着摇摇头：“不知。”

　　“天道一看，哎呀，还没见过青梧仙君哭鼻子呢，也太可怜了，于是心想，算了算了，还是把他的心上人还给他吧。”

　　青梧低头笑出声，心中并未生出丝毫被她“调笑”的羞恼，眉眼间皆是漾开的笑意。

　　如果渡过前面晦暗艰涩的漫长岁月，最后能与灵灵相遇相知，纵然再来一万次，痛苦千万倍，他亦欣然往之。

　　“青梧。”洛灵想起另一件事，语气带了些严肃。

　　青梧心头一紧，随即看着她，灵灵好像有些生气，生他的气。他一瞬间有些慌乱，神思还未想通她生的什么气，手已经下意识揪住她的裙衫，怕她离开。

　　“你是不是动了死契？”洛灵明知故问。

　　青梧怔然，眼瞳一颤，是啊，他已经开启了死契。想着，他眉心微动，发现什么不对，死契好像……停止了，抑或是说，已经消失了。

　　不仅如此，还有他体内的魔气，一并消散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

　　洛灵想对他说两句重话，以惩罚他如此罔顾自己的性命，可又想想，她与他，好像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而且，她也确实舍不得，哪怕是刚才一瞬间的“冷脸”待他，现在都有些后悔了。

　　“青梧，我真正觉醒神力了。”洛灵倾身抱住他，“今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在一起。”

　　青梧垂眸，紧紧拥住怀中人。

　　灵灵，是无数次拯救他的神女。

　　“啊啊啊啊果然！复活了复活了复活了……”

　　甜蜜轻松时刻，系统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耳边，洛灵瞥它一眼：“闭嘴。”

　　“宿主您见色忘义，见色忘义啊。”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洛灵暂时不想离开青梧的怀抱，头抵在他的胸膛，听着对方与自己交叠的心跳。

　　但——

　　扶樾默默举手：“那个……我们还在呢，二位要不要先搭理我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