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祐里

20、第 20 章

　　几个时辰之后，南星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好。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欧阳靖，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练功。
　　此时天色已经泛白，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清脆的鸟鸣声。南星抬眼往四周望去，只见昨夜他们出来的那个深潭上方是一片悬崖峭壁，那岩壁在经年累月的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十分的光滑，就算是灵猴也怕是难以攀援得上去。而在那岩壁的对面，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山谷，谷底长满了及腰深的野草，山谷的两侧则是密密的树林，薄薄的晨雾缭绕在山谷里，置身其中，一切都显得有些朦朦胧胧。
　　南星心中微一掂量，还是觉得眼前的荒野比身后的深潭更适合欧阳靖。
　　他走到欧阳靖身边，俯身凑到他耳边柔声唤道：“欧阳公子。”
　　欧阳靖几乎立刻便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如果不是那一脸懵懂的表情，几乎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刚睡醒的样子。
　　然而懵懂只是一刻，他很快便清醒过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四周一打量，转头对南星说道：“走罢。”
　　南星点点头，飞身跃上了枝头，片刻之间便已经掠出了几丈远。
　　欧阳靖随即跟上。
　　这次洛水山庄之行，开始得凶险万分，结束得却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南星可以确定的是，林兆和洛水山庄，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眼前的山峰层暖叠嶂，不知尽头在何处。两人在林间飞快地掠过，南星在前，欧阳靖紧紧地跟在后面。
　　因为速度太快，耳中几乎只能听见风呼呼刮过的声音，然而过了一会儿，南星却突然从这风声中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猛地一折身，往左手边折了过去。欧阳靖虽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紧紧地跟了过去。
　　眼见得前方的南星停了下来落在地上，欧阳靖也紧跟着他落了下来，这才发现两人竟然已经走出了瀚无边际的森林，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上，而且让人意外的是，这官道看起来竟是如此的眼熟。
　　南星站在马路中间，双手负在身后，笑看着马路的尽头。
　　片刻之后，前方突然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合着高亢的嘶鸣。
　　南星脸上的笑意更深。
　　很快，马路尽头扬起了滚滚烟尘，而一匹枯瘦如柴的瘦马从那烟尘中猛地蹿了出来！南星脸上的笑容猛地绽开来，对着那匹瘦马张开了双臂，大声唤道：“枯柴！”
　　那马见他一声嘶鸣，欢快地奔了过来！
　　几乎同时，烟尘中突然跃出了另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四肢修长，身形优美，毛光雪亮，十分的惹眼。
　　欧阳靖见到那马时一愣，讶然道：“照雪？”
　　枯柴冲到南星面前的时候，照雪也跑到了欧阳靖的面前。枯柴在南星身前不停地撒着欢儿，照雪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欧阳靖面前，亲昵地用鼻子去蹭欧阳靖的肩膀。
　　欧阳靖拍拍照雪的脑袋，说道：“你怎地跑来了？”
　　他明明是把它留在了江宁的客栈里，没想到竟然自己跑了出来。
　　“是啊，你从哪把人拐来的？”
　　南星一边笑着说道，一边伸手去扯枯柴的耳朵。枯柴难得地竟然没躲，只是伸着嘴去咬南星的衣服。咬了一口却又猛地吐了出来，冲着南星打了一个响鼻，似是十分地嫌弃。
　　南星伸手在它脑袋上用力地一敲，笑道：“自己一身的灰，还敢嫌弃我？”
　　枯柴甩了甩脖子上的鬃毛，扬起一阵的灰尘，而后丢下被灰尘呛得咳起来的南星，凑到照雪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欧阳靖。
　　南星一把将枯柴拉了回来，翻身上马，对欧阳靖说道：“我有事需要去一趟杭州，你先回江宁城罢。”
　　欧阳靖抬头望着他，说道：“我随你一同去。”
　　“这么舍不得我？”南星挑眉一笑，接着说道：“你难道忘了，江宁城中还有人在等你？”
　　欧阳靖一怔，似乎也想起了这回事，微微抿起了嘴唇。
　　南星调转马头，挥挥手，扬声道：“走了！”而后一夹马腹，向着杭州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人一马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南星消失的方向，过了半响，欧阳靖才牵起照雪，往江宁城的方向去了。
　　欧阳靖回道江宁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将照雪安置好，刚一走进客栈大门便差点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欧阳靖微一侧身，让了开去，伸出手中的惊鸿，免得那人向前跌倒。
　　那人扶住惊鸿稳住身形，抬眼看到眼前的欧阳靖，微微一愣，而后醒过神来，对着欧阳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公子。”
　　欧阳靖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气质温婉，眉目妍丽，模样看起来似乎是哪一个大户人家的闺秀一般。
　　欧阳靖对着她拱手一礼，却不说话，绕过她径直往客栈里面走去。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送着他离开，回过身时忽然听得二楼响起一声娇笑。
　　欧阳靖正准备上楼，听到那声音抬头望楼上看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凭栏而立，见他望过来便笑道：“欧阳公子可回来了，真是让奴家好等。”
　　欧阳靖认出她是跟在南星身边那个女子，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说道：“何事？”
　　柳风闻言咯咯掩唇笑道：“自然是向你讨要我家阁主啊，不过…我看素衣姐姐倒好像有别的事要找你的样子。”
　　欧阳靖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方才在门口碰到的那个女子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见他望过来脸上浮起一丝绯红，似乎有些羞怯和犹疑。
　　然而这不过片刻，很快那女子便朝着他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对着他又是一礼，轻声说道：“小女子素衣，见过欧阳少侠。”
　　欧阳靖看着她，心中倒是颇有些意外，他虽然看出来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也是锦衣阁的人，而素衣这个名字如此的熟悉，不正是南星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
　　“素衣姑娘。”欧阳靖唤道，抬眼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刺狼从南星的房间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身青衣的九离。
　　他们站在柳风身边，齐齐地看着楼下的欧阳靖和素衣。
　　三人到还都是好耐心，明知南星是跟欧阳靖一起去的洛水山庄，现在欧阳靖回来了却不见南星的人影，心中自是焦急，却也无一人贸然上前质问欧阳靖。
　　看起来就像眼前的八卦比他们生死未卜的阁主，更让他们感兴趣一般。
　　素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三人，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欧阳靖，问出了三人都想问的问题：“听闻公子与我家阁主是一同去的洛水山庄，怎的就公子一人回来了？”
　　欧阳靖回道：“他去杭州了。”
　　楼上三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明白南星为什么突然又赶回杭州，然而他们再不明白也无权干涉，只能服从。
　　素衣向欧阳靖道过谢，转身向门外走去，并不理会楼上的三人。
　　九离看了看身边的柳风和刺狼，又看了看走远的素衣，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欧阳靖回到屋内，将剑放在桌上，躺倒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这几日来发生的种种在眼前闪现，无数的念头在脑中掠过，似乎忙得不可开交，最后留下来的也不过两件事情——
　　不知师父和义父怎么样了？
　　不知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困意渐渐上涌，他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又刮起了漫天的黄沙。
　　他站在干涸的沙地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丘，满眼铺天盖地的黄沙夹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喝过一口水，喉咙中干得仿佛要着起火来，燥热的山风夹杂着粗粝的沙子拍了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看着眼前的一棵不知死亡了多久的干枯的白杨，脑中却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江南，那个她与父亲相遇的江南——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如果江南真的像她描述的那般，应该是连死亡和腐朽都带着湿气的吧。
　　啪的一声巨响，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欧阳靖猛地转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的是一身黑衣的母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样子，一身黑色华服，头发高高地挽起。
　　她手中握着一条粗粗的鞭子，看着欧阳靖，眼中满是怒火，她瞪大了双眼厉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替你的父亲报仇？！为什么不杀了宫北冥？！”
　　欧阳靖上前两步，试图去抓母亲的手，却被一鞭子狠狠地抽在手上，一条血痕刹那间便在手上显了出来，他缩回手，看着母亲，呜咽道：“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愧疚和悔恨当中，已经是受到了世界上最严酷的惩罚，我们没有必要再…”
　　“闭嘴！”又是一鞭子猛地抽了下来，欧阳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不躲不避，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色的背影站在自己身前，手中紧紧抓着鞭子的一端，而后猛地将鞭子从母亲手里夺了过来扔在一边。
　　欧阳靖一愣，脱口而出：“向南星？”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南星咧嘴一笑说道：“站着挨打？莫不是傻了？”
　　欧阳靖莫名地觉得眼眶一热，却微微抿紧了双唇，平复了一下情绪方才说道：“我不是…”
　　话到一半，他猛地停了下来，盯着眼前的南星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南星依然是满脸带笑地看着他，嘴角却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将他穿胸而过，雪白的剑尖上一丝鲜血落下，落到地面灼热的沙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
　　那剑他再熟悉不过，竟是他的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