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祐里

13、第 13 章

　　欧阳靖拂袖而去，却没有回屋。
　　他快步下楼，因为走得太过匆忙，险些与正好上楼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姑娘，天生一张笑脸，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扎着双髻，左右各垂下一条鹅黄的流苏，一身鹅黄衣衫穿在身上甚是活泼，手肘膝盖处扎起来的蝴蝶结在这活泼之外更添一分俏皮。
　　她被欧阳靖突然撞了一下，险些跌倒。站稳之后猛地抬起头来想要教训这个撞到她的人，却在看清了上方的那张脸之后微微一愣，而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猛地扑了上去抱住那人的腰，抬起头望着那人欢快地叫道：“欧阳哥哥！”
　　欧阳靖乍一见她眉头一松，而后又微微皱起，抬手将她推开了一些。
　　那姑娘撅着嘴似是十分不满，看样子似乎还想再扑上去。欧阳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跟她的距离，一脸防备地看着她。
　　“菀青，你再这样，我的简之可要被你吓跑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温暖的笑意。
　　欧阳靖听到这个声音终于真正地松开了眉头。
　　他抬眼望去，只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握一把白玉折扇，眉眼带笑，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
　　欧阳靖从丁菀青身边擦身而过，上前两步，停在那人跟前说道：“凌哥，你们怎么来了？”
　　穆凌笑着举起手中的折扇想要去敲他的头，却又在半途改变了主意，收回手一下敲在自己的手心，含笑说道：“昨日丁府采办出城的时候可巧看到了你，见你形色匆匆没敢上前招呼，回家将这事一说，这不这丫头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一路找了十几家客栈，可总算让我们找到了。”
　　他话音刚落，丁菀青已经跟到了欧阳靖身边，抬手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问道：“欧阳哥哥你怎么住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会去江宁酒坊呢！”
　　欧阳靖面色一僵，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星房间的方向，转过头平静地说道：“自是要去给祖母请安的，只是眼下还有些事情，等事了了再去也不迟。”
　　穆凌自然也注意到了欧阳靖的动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处房门洞开。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一个青衫姑娘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抬眼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欧阳靖身上微一停留。而后走下楼来，却只做没看见欧阳靖一般，冷着脸从三人身边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凌又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笑道：“看起来简之离开之后，交了不少朋友啊。听说跟你一起进城的还有一位小师父？”
　　欧阳靖点了点头，说道：“是少林寺的悟痴大师。”
　　“欧阳哥哥，我们别在这里说话了，过去坐会儿吧！”
　　丁菀青一边说一边拖着欧阳靖往一旁靠窗的位置走过去。
　　穆凌将丁菀青从欧阳靖身上扒了下来，按在身边坐了。欧阳靖这才在对面坐了下来。
　　三人落座，机灵的小二快步上前奉上了茶水。
　　丁菀青眼珠一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欧阳哥哥，我来帮你沏茶！”
　　欧阳靖刚想拒绝，丁菀青已经领起了桌上的茶壶，挤到他的身边，抬手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水，有些甚至还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放下茶壶，丁菀青就势在欧阳靖身边挤着他坐了下来，看见对面穆凌揶揄的笑容也不做恼，反而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看起来似乎十分欢喜。
　　欧阳靖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心中深知这位大小姐的秉性，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由得她去了。
　　穆凌笑着说道：“简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秉性宽厚，这要是换了珍儿他们几个，指不定又得闹起来。”
　　欧阳靖闻言说道：“凌哥说笑了，珍哥他们如今入了开封府跟了包大人，已是沉稳不少，早已不是儿时那般模样了。”
　　穆凌道：“说的也是，说来你们几人还是一起去的开封，他们都跟了包大人，你呢？我看你这几年倒是在江湖上走动得比较多。”
　　“是啊是啊欧阳哥哥，”丁菀青接着说道：“我们本来还打算过完年跟着月华姑姑去开封看府你们，怎么你一个人跑出来了？是不是卢珍他们欺负你？我去替你出气去！”
　　“胡闹！”穆凌一扬手中的折扇敲在丁菀青的头上，好笑地说道：“你心中只有你的欧阳哥哥，也不想想，论武功珍儿几人谁能欺负得了他去。”
　　丁菀青平白挨了一记，撅着嘴瞪了一眼穆凌，却还是一边揉着头一边咕哝道：“说得也是。”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话家常，说着各自分开之后的趣事。欧阳靖话不多，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听另外两人说，只在被问到的时候答上一两句，看上去似乎有些冷淡。而穆凌和丁菀青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两人你来我往，也是热闹。
　　气氛温馨而又融洽。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欧阳靖正听着丁菀青说她们家后院的那个桂花树如何开满了金黄色的桂花，香飘万里。抬眼突然看到一个黑衣女人从门口款摆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一身青衫，书生模样，一人身形高大威猛，面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大堂内的人纷纷转头向那三人看去，尤其是为首那个女人。
　　那女人欧阳靖却是识得的，正是跟在南星身边那人，身后那两个男人却不曾见过，莫非也是锦衣阁的人？
　　欧阳靖正自出神，衣袖突然被身边的丁菀青轻轻拉了一下。
　　欧阳靖转头看他，只见丁菀青噘着嘴说道：“欧阳哥哥，你干嘛一直盯着她？”
　　欧阳靖闻言一愣，抬眼去看对面的穆凌，只见他也是一脸揶揄的笑容，不由得面上一窘，端起茶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并不打算解释。
　　那三人上了楼，直直朝着南星的房间而去了。
　　穆凌收回目光，看着欧阳靖笑道：“简之认识那三人？或者是，认识那屋内的什么人？”
　　欧阳靖抬头看了穆凌一眼，并不说话。
　　锦衣阁的名头在江湖上无人不知，但真正见过锦衣阁中人的不过寥寥，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死人。尤其是锦衣阁主向南星，虽然因其性情诡谲出手狠辣而恶名在外，江湖上恨不得人人的而诛之。但是就算他真正站在面前，也未必有人识得。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唇红齿白，满脸笑意的少年郎，就是江湖上成名日久的锦衣阁主呢？寻常人看到，也不过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罢了。
　　之前在杭州西湖边，若不是因为他提前下了锦衣阁的诛杀令，上面还大大方方地写上了自己的名讳，到了陆宅后又带着那匹跟他在江湖上几乎一样有名的瘦马和锦衣阁的标志白灯笼，否则就算他到了陆家，恐怕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欧阳靖不禁有些好奇，那人是如何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能完美地保持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气质和面容的？
　　然而这一切，他并没有打算告诉眼前的两人。
　　不管是茉花村丁氏双侠之一的丁大侠的女儿、还是芦岭岛的小岛主，都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见了南星这样的人都是要将其就地正法的。如果他们有那个能力的话。
　　欧阳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份子，他是北侠欧阳春的独子，是南侠展昭的徒弟，还是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的义子，是正派中的正派，名门中的名门，眼里本该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可他也是欧阳靖。
　　他一开始只是欧阳靖。
　　欧阳靖不说，穆凌也不追问，另起话头说起了别的趣事。
　　欧阳靖却再也不能专心致志地听他说了什么。他在想那三人已经进去了许久，怎的还不出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一想到这里，只见一群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当头一人是一脸笑意的南星，他换了一身靛青的衣袍，满脸的轻松惬意，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有伤在身的样子，面色却依旧苍白。
　　刚才上楼的两男一女跟在他的身后，面色却不如南星那么轻松。
　　几人一起下得楼来，南星抬眼扫了一眼欧阳靖，转过头笑着对站在柜台里的掌柜说道：“掌柜的，实在抱歉，门坏了，麻烦着人修一修。”
　　而后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欧阳靖说道：“那位公子付账。”
　　说完不管掌柜的如何的一脸为难，自顾笑着往门外走去。
　　眼见得他就要跨出门去，欧阳靖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南星说道：“你去哪里？”
　　丁菀青一惊，抬眼看着突然站起来的欧阳靖，穆凌却是直接顺着欧阳靖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南星。
　　南星脚步一顿，而后转过身，目光从欧阳靖身边的丁菀青和对面的穆凌身上一扫而过，最后笑看欧阳靖说道：“怎么？欧阳少侠还想跟我们一起去不成？”
　　欧阳靖拿起桌上的剑，对另外两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竟真的朝南星走去。
　　丁菀青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扯着不让他走，她抬头看着欧阳靖委屈地说道：“欧阳哥哥，他们是谁？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欧阳靖低头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南星，不说话。
　　南星见状，微微一笑，带着柳风几人离开了客栈。
　　他本就是随口的一句调侃，没有想到欧阳靖竟真的要跟过来，正愁不知道怎么脱身，还好那丫头及时出手。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下午商陆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屋内专心地修整他的竹笛，也不去管那两扇被欧阳靖弄坏的木门，就让它们那么歪歪斜斜地挂着，小二来看过一次，被他挥挥手打发掉了。
　　过了不久，消失了大半天的柳风终于出现，还带回了刺狼和九离。
　　据两人说，他们昨晚和素衣一起追击那群闯进月生居杀人纵火的黑衣人。发现那群人武功算不得很好，否则也不会在他们手上折了那么多人，但是轻功却是出奇地好，而且特别善于隐藏行迹。
　　他们一路紧紧跟随，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最后跟出了江宁城外，那群黑衣人在一座临山靠湖的庄园附近消失了踪影。
　　那庄园叫洛水山庄，他们上前查看，发现那周围布满了机关，稍有不慎便可能三个人全部折在那里。
　　三人便打算先回来报告南星再做打算，撤离的时候素衣不小心触碰到了设在庄园附近林子里的机关，竟凭空从原地消失了踪影。
　　九离二人寻了半天无果，只得先行撤离，一路遭到多番堵截，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
　　两人在月生居外看到了柳风留下的标记，一路跟着找到了这里，正好在客栈外面碰到了柳风。
　　南星听完没有太多的表示，他只是将手中的竹笛插回了背后，抬眼看着柳风，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不相干的事：“商陆是你叫来的？”
　　柳风一愣，低头回到：“是，属下见阁主伤势严重，又恰好在城中见到千机阁百草堂的标记，便发了信号将人召过来，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商堂主。”
　　南星点点头，不再说话。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打算亲自去看看九离两人口中的落水山庄。
　　南星几人的身影几乎是瞬间便消失在了门口。
　　欧阳靖有些无奈地看着丁菀青，皱眉道：“菀青，休要胡闹。”
　　丁菀青微微一缩，却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欧阳靖看向一边的穆凌。穆凌喝着茶，见他望过来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丁菀青见状心中忍不住有些得意，这一次连凌哥都站在她这边。
　　然而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见欧阳靖将手中的宝剑往空中一抛，刷地一下抽出了锋锐的宝剑，一扬手便削去了左手的半幅袖子，而后脚尖勾住坠落的剑鞘微微一挑，反手将宝剑插了回去握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追去。
　　丁菀青怔怔地看着握在手里的半幅雪白的衣袖，猛地红了眼眶。
　　穆凌见状不妙，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走到丁菀青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菀青，别难过，简之性子一向冷淡，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闹他作甚。”
　　丁菀青闻言一撇嘴，哽咽道：“那他就不肯为了我改一改吗？”
　　穆凌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他看向欧阳靖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也许他会改的。”
　　“真的？”丁菀青闻言抬起头来，泪水还在眼眶里，眼中却又重新焕发了神采。
　　穆凌看着她，苦笑着点了点头。
　　有一句话他没有忍心说出口，他是会改，却终究不会是为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