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祐里

11、第 11 章

　　南星回到月生居时，发现素衣四人早已经等在院内。
　　见到南星一身是血地从门外进来，素衣快步迎了上去，在离南星还有三步时停了下来，一脸担忧地问道：“阁主伤到了哪里？”
　　南星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绕过她往内院走去，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对不远处的杨柳风说道：“柳风，到我房里来。”
　　杨柳风得意地看了一眼素衣，柳腰款摆，风情万种地跟在南星身后，往内院而去。
　　进了门，柳风回身关上门，从身后摸出一把精巧的剪刀，来到坐在桌边的南星身后，抬手去剪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袍。
　　他在落英阁耽搁的时间太久，鲜血已经凝固，破碎的布料与南星的伤口黏在了一起，分开的时候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重新扯开，鲜血直流。
　　南星挺直了腰背，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脸色苍白，眉头微皱，冷汗涔涔，却不出声。
　　柳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仔细地盯着自己的手上，嘴里说道：“怎的还是这般不爱惜自己。”
　　声音干净清澈，不带一丝的媚态。
　　南星扯起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是不是跟素衣呆久了，怎的连你也变得这般的婆婆妈妈。”
　　“哼！”柳风手上一个用力，南星吃痛，倒吸一口冷气，终于忍不住小声喊道：“轻点！轻点！”
　　柳风抿唇一笑，心道这样终于有了点少年人的样子，手下轻柔了许多，继续道：“你这是去哪里跟人打架了？什么人竟然把你伤成这样？我去替你杀了他！”
　　南星好笑地看了一眼柳风，转过头笑着说道：“你恐怕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柳风点点头，心道也是，何时见他有过吃亏的时候了。
　　“先不管这些，你们那边如何？可有收获？”南星继续说道。
　　柳风道：“九离听落英阁里面的女子提到前几日阁内是来过一个容貌与林兆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那人只说他姓林，却没说他叫什么，想是林兆没错了。”
　　“那林兆竟这般好色？一边逃命还一边狎妓？”南星挑眉道。
　　“听那女子说，他倒不是为了那个而去的，似乎是去等什么人。”柳风道。
　　“等人？等谁？”南星道。
　　“这个她们也不清楚，林兆等了一会儿，等的人还没来，他自己倒急匆匆的走了。”柳风一边说，一边将南星身上的最后一块黑色的碎片取了下来。
　　南星点点头，若有所思。
　　背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干净，柳风找来一卷干净的绷带，细细地将伤口裹了起来，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跟素衣在外面等你们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落英阁外瞎转悠，不知道是不是也冲着林兆去的。”
　　一滴汗水滑过南星饱满的额头和乌黑的眉毛，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南星有些不舒服地眨了眨眼，道：“什么样的人？”
　　“三男一女，三十上下，光线太暗，看得不甚清楚。不过那女人一身大红衣衫，远远看去，我还以为是裴阁主。”
　　柳风在南星腰侧打了一个结，从衣柜内找来一件崭新的黑袍替他穿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了一眼对面脸色苍白的南星，终究还是把手里的水放在了南星面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南星抬眼看她，一脸的揶揄：“终于有点女人的样子了。”
　　柳风闻言一怒，柳眉倒竖，霍然起身，双手叉腰说道：“你出去问问，谁敢说我杨柳风不像女人？”
　　南星低头饮茶，不去看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柳风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还笑得开心，坐下来端起茶水牛饮一口，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不再理他了。

　　夜间南星突然发起了高烧，连神智也烧得有些模糊。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滚烫，手脚却是冰冷，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有一阵的剧痛，汗水侵湿了身上的衣衫，连身下的被褥也变得有些潮湿而又黏腻。
　　他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后背的伤口放佛又被撕开，剧痛如浪潮一般汹涌而来。
　　南星掀开被子下得床来，只觉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地上。他甩了甩有些混乱的脑袋。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去看看大夫。
　　素衣知他喜静，又不喜欢有旁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特意给他辟出这样一个小院。小院白日里就没什么人，到了夜间更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南星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绕过院内的假山池塘，来到院墙下，他恍惚记得这围墙外不远处就是江宁最繁华的街市。
　　他飞身上了围墙，还没站稳，顿觉头重脚轻，一头从围墙上栽了下来，滚落在地。好在围墙不高，没有让他伤上加伤。
　　他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向正街走去。
　　不过一百来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年那么久。待到终于从巷子里转出来，来到空无一人的正街上，南星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汗透重衫。
　　他抬眼往四周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看到他想要找的药铺，于是只好强撑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出。走出不到两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石子，一个重心不稳，猛地向前扑去。
　　眼见得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南星干脆放弃，闭上眼睛仍由自己直挺挺地倒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身前撞到的是一片沾了夜露的冰凉锦衣，南星转动着自己那烧得一团浆糊的脑袋想了半响，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怕是撞到什么人身上去了。
　　他抬起头来，透过已经有些模糊的双眼看去，依稀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尤其是那身白衣，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然而他的脑袋并没有给他充足的时间去回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眉眼，便一下子晕了过去。
　　难怪乎元堇总说他先天不足，原来真的先天不足，南星晕过去之前忽地想到。

　　即便是江宁府最热闹的一条街，到了下半夜也是寂静无声。
　　欧阳靖一把接住突然倒下的南星，扶在南星背上的手上摸到一片湿热。举到眼前一看，才发现竟是满手的血。他抬手拍拍南星的脸，触手滚烫，南星却一点反应也无。
　　早在落英阁内他便察觉到了南星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只是当时他神思迷乱，只是控制着自己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况且南星身上总是有血腥味的。
　　然而等到他回到客栈泡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冷水冷静下来之后，一转头见到他衣衫上留下的血迹忽地醒过神来，万一是他身上的伤呢？
　　念头一起便再难自抑，终于还是在半夜三更找了过来。
　　欧阳靖一把将南星打横抱起，飞身跃上墙头，往最近的那家药铺而去。暗道幸得这江宁城他还算熟悉，否则眼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近的那家药铺在三条街远的地方，名唤和济堂。
　　欧阳靖将南星放在屋檐下，让他侧身靠着身后的墙壁。再三确认了他不会倒在地上也不会翻过去碰到背后的伤口之后，这才起身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的不耐烦，一眼扫到欧阳靖衣服上的血迹，眼中带上了一丝防备，不等欧阳靖把话说完，便嘭地一下关上了房门，往回走时还尤自骂骂咧咧，嘴里说着什么“晦气”、“要死去家里”之类的。
　　欧阳靖一愣，微微抿紧了嘴唇。
　　他走过去俯身将南星一把抱起，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药铺的大门。
　　门内的那个中年男人还没走远，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指着门口抱着人缓步走进来的欧阳靖颤声说道：“你…你竟敢私闯民宅，我…我要去官府告你！”
　　欧阳靖也不理他，抱着南星径直往屏风后面的看诊的矮榻走去，将南星轻轻放在矮榻上，转身对那中年男人抱拳行了一礼，道：“是在下失礼了，但我这位朋友确是病情危重，还请先生给他瞧瞧。”
　　说完探手取出了白花花的一锭银子，摆在了那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演了咽口水，又探身去看屏风后面的南星，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救人可以，但是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你的钱，济世救人不过是医者本分罢了。”
　　欧阳靖点点头，冷声道：“正是。”
　　那中年大夫人品不佳，医术却还尚可。
　　他给南星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告诉欧阳靖怎么用湿布巾帮南星把烧退下来，便将银子揣进衣袖，自去后院的屋内睡觉了。
　　欧阳靖寻了半天没有寻到合适的布，索性从将衣袖撕了半幅下来，裁成小小的几块，又从后院的井内打来一盆冷水，将毛巾浸湿，贴在南星额头上，待到毛巾热了，便又换上一块凉的来。
　　这样来来回回换了有二十多趟，到了天色微明的时候，南星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欧阳靖松了一口气，脱力地坐倒在桌边的凳子上，抬眼看着矮榻上沉睡的南星，怔怔地有些出神。
　　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南星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这陌生的房间时，心中微微一惊，他明明记得自己是睡在月生居小院内，怎么会在这里醒过来？
　　待转过头看到趴在桌上睡得昏沉的欧阳靖时，更觉意外。
　　他想起来自己似乎是半夜烧得迷迷糊糊地出了月生居要去找大夫，好像还在大街上撞到了什么人。
　　没想到撞到的竟是欧阳靖。
　　真是冤家路窄。
　　如此一来也好，他们倒是扯平了。
　　南星掀开被子从矮榻上下来，径直往门口走去，并不打算不去理会旁边的欧阳靖。
　　走到半途的时候，迎面碰上从里面掀帘而出的那中年男子，南星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往门外走去。
　　被那眼神轻轻一扫，那中年男人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心里瘆得慌。瞬间什么念头也没有了，放下帘子钻回了后院，看样子似乎今天一天都不打算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