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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双河镇之祸(三) 几人走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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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被送到了一间新的牢房里。
牢房里散发着恶臭。
见几人心情萎靡,范茉安慰道:“起码我们今晚有了住所。不用住在荒郊野外。过几日我们就出去了,不要担心。”又叫人把赵衡仔细安顿一番。
几人见范茉眉眼淡然,从容不迫的样子,也都忽然都有了信心。
几人也都累极了,都安心睡在了昏暗的牢房里。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赵衡醒了:“咦?这是哪里?”
范茉被他惊醒了,可能是因为连日赶路,他昨晚睡得还挺沉。
范茉解释了一遍,赵衡得知自己竟然错过了这么大一出戏,感到十分扼腕。
范茉见他心情不错,揶揄道:“不知昨晚是谁,来之前信誓旦旦,说要那狗官好看,结果临了,竟然吓晕了过去!”
赵衡心虚,辩解道:“那是吓晕吗?那是我被人打了闷棍!那狗官呢!叫他来!”
春芽弱弱问:“可是把人叫来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是阶下囚。”
范茉:“不着急找人,我们要等。”
大牛:“爷,咱还等啥,冲出去就完事了!我力气大,这几个小崽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瘦猴说道:“对啊爷,我这里认识几个兄弟,不如我去找人来,我会开锁。”
范茉笑笑:“不急,我知道你们有能耐,但是等我们跑出去了,又如何?不能定他的罪!”
赵衡本是一个聪明之人,之前生气没想到,现在忽然拐过弯来了,笑道:“确实,现如今只叫他定一个才不配位之罪,反倒便宜了他。”
正说着,狱卒便端来了牢饭,不过是一碗清汤寡水,水面上零星飘着几片菜叶,连半点油花也见不着。赵衡本就不是拘于小节的性子,此刻也顾不上自己身陷囹圄的处境,只盯着那碗 “饭”,新奇又诧异道:“原来坐牢只能吃这个?我还以为再差,好歹能有口干饭呢。”
一旁的瘦猴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熟稔:“赵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前回进来时,吃的还算是正经饭菜,哪像现在,这地方是真缺粮,能有口热汤就不错了。”
范茉听着二人对话,反倒笑了笑,语气平和地劝道:“其实这县令还算厚道。如今外头粮价飞涨,多少人连菜叶都未必能吃上,咱们至少每人还有一碗菜汤暖胃,该知足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原本压抑的牢房里竟多了几分热闹气,隔壁牢房里一个昏睡着的中年人似是被吵醒了,呻吟了几句。范茉早留意到这人,从昨晚他们进来起,他就一直躺在床铺上没动静,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想来是病得不轻。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与中年人同牢房的那几个年轻人,竟没忘了他,方才还特意把属于他的那碗菜汤留了下来。
这时,那中年人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隔壁的几个青年人立刻围了上去,声音里满是急切:“爷,您怎么样了?感觉好点了吗?”
可那中年人只是艰难地睁了睁眼,看了看围过来的人,便又无力地闭上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那几个青年围着中年人手足无措,连碰都不敢轻易碰一下,范茉终是开口提醒:“给他翻个身吧,再这么躺着,要生褥疮了。”
这话突然响起,几人皆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你是大夫?”
“算是吧。” 范茉淡淡应着,他在现代学的本是西医,可这古代既无影像学仪器辅助,也无西药可用;更何况她当年专攻科研,临床经验本就浅薄,如今能依仗的,不过是些基础护理知识和仅有的理论经验罢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比这群目不识丁的汉子要厉害的多。
一听他认了“大夫”的身份,隔壁牢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也急切了起来:“既然你懂医,你快过来给他看看!”
瘦猴见对方语气强硬,当即就要出头,撸着袖子瞪过去:“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家范爷说话!睁大狗眼看看,这是谁都能支使的吗?”
眼看双方又要起争执,对面一个壮汉忽然看清了范茉几人的衣着面料考究,绝非普通百姓,顿时气焰消了大半。他连忙抱拳拱手,语气也放软了:“是我们心急了,多有冒犯!” 又转向范茉,恳切道,“医者父母心,求贵人救救我家爷!我叫张散,今日若能救他,日后但凡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其余几人也连忙附和:“对对!只要能救活爷,我们都听你的!”
范茉见那中年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确实耽搁不得,便不再多言:“把人抬过来吧。”
几人喜出望外,连忙小心地将中年人连身下的木板一同抬了过来。一旁的狱卒看在眼里,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上前阻拦。
范茉俯身细看,中年人呼吸略快,脸色惨白,身子却不算消瘦,想来同牢房的几人平日里没少费心照料。她又细细检查,竟在对方腿上发现一处伤口:伤口看着被草草清洗过,箭头该是已经拔除,此刻用草药敷着,外头裹了层破旧衣裳。
她小心解开裹布,面不改色地将已经与皮肉粘连的草药剥离 —— 底下赫然是一道箭伤,伤口边缘泛着白,早已糜烂化脓,还隐隐透着一股腐味。
“他这伤是怎么来的?” 范茉抬眼问道。
几人相互对视,神色有些犹豫。张散却没打算隐瞒,急切地说道:“是箭伤!三日前他被箭射中,我们几人慌着给他拔了箭头,用河水冲了冲伤口,路上找了点草药嚼碎了敷上,可一直不见好……”
“你们有刀吗?” 范茉突然问。
几人顿时警惕起来,防备着说道:“你要刀做什么?”
“他这箭伤当初清理得不到位,如今已经深度感染了。” 范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这么拖下去,就算敷再多草药也没用,最后这条腿怕是保不住。”
张散盯着范茉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递过去,眼神里满是狠劲:“我信你这一回!但若是你敢对我家爷不利,哪怕拼了这条命,我张散也定要追你到天涯海角!”
范茉接过刀,斜睨了他一眼:“我要拿刀把他腿上腐烂的肉刮掉,不然伤口只会越烂越深。你按着他,省得乱动,多割了哪里就不好了。”
张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唇,没再出声,而是用手紧紧按着中年人的腿,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一旁的赵衡刚喝完菜汤,这会儿终于插上了话,凑近闻了闻那伤口的味道,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股腐味,原来是从这儿来的!范兄,我信你,你尽管动手!”
“去取些酒来,再烧些热水。” 范茉吩咐道。
张散倒也有几分本事,竟真的找狱卒说了几句,不多时便拎着一小坛酒回来。范茉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自点头,这人倒是重情重义,看来那中年人对他而言,确实极为重要。
既能弄到酒和热水,范茉便趁机再多提了些要求:“再准备些干净的布、剪刀、针线,还有蜡烛和几盆热水。” 张散一一应下,忙前忙后地去筹备,没一会儿就将东西都凑齐了。
一切准备就绪,范茉先将一块干净的布条塞进患者口中,免得他待会儿疼醒时咬到舌头。随后她先处理了中年人身上几处轻微的擦伤,又用酒仔细清洗了双手消毒,才拿起短刀,小心翼翼地刮去腿上腐烂的皮肉,每刮一下,伤口便渗出鲜血,酒浇上去时,昏迷中的中年人也疼得四肢扭动。
张散在一旁紧紧盯着,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双手紧紧控制住中年人,却始终没再出声打扰。赵衡和瘦猴等人则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哪里见过这般 “狠厉” 的治伤法子。
直到最后,范茉用针线将清理好的伤口缝合,重新敷上草药,再仔细包扎好,众人才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 范茉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接下来每日记得给他翻身,按时更换草药。等他醒了,立刻喊我。” 方才处理伤口时,这般剧烈的疼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可中年人自始至终都没醒,只是扭动,显然已是陷入了深度昏迷,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春芽连忙上前,轻轻给范茉揉着腰,低声道:“爷,您慢些,小心累着。”
张散看着那包扎整齐的伤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范茉深深作揖:“您真是神医!多谢神医救我家爷的性命!”
范茉动作一顿,待远处的狱卒走得远了些,才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散:“救他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 你得告诉我,那余县令有什么把柄在你们手上。”
张散本是河道上的草莽英雄,向来敬重有真本事的人,此刻见范茉一针见血,不由得再度一惊,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恭恭敬敬地回道:“神医双目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只是…… 这事一旦说出来,您恐怕也会惹祸上身,到时连自身都难保。”
赵衡在一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放心,就算有事,也轮不到我们。”
范茉则盯着张散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我瞧你家爷看着有些眼熟,倒像是前几日在南阳府的梨园里见过的。”
这话一出,张散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头看向范茉,看来这事,终究是瞒不住了。他沉默片刻,先是让人去门口盯着狱卒,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了这几个月双河县的荒唐事。
“一月前刚秋收完,咱们双河县本是水稻大县,百姓们收了新粮,正打算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可谁知,出城的路上突然多了一群土匪,专抢运粮的队伍,百姓们手里的新米根本卖不出去,一个个都急得团团转。”
“没过多久,余县令就出来说,官府愿意按市场价收购百姓手里的余粮,由官家统一运出城,还说要开放府衙的粮仓,让大家能买到便宜的陈米。百姓们一听,都觉得这是稳妥的法子,纷纷把新稻卖给了官府,拿着钱去买陈米 —— 虽说陈米口感差些,但同样的钱能多买不少,足够家里吃很久,大家都挺高兴的。”
“可谁能想到,刚收完粮没三天,府衙的粮仓就突然失火了!几千担新米全烧了个精光。余县令借着这个由头,立刻抬高了米价。可百姓手里早就没了粮食,拿着卖米的钱去买糙米,结果糙米的价格也跟着涨。这下所有人都慌了,赶紧去糙米坊抢米,可糙米坊又说要限量售卖,还派了人看守。”
“百姓们心里有气,却不敢跟官府作对,只能每天天不亮就去糙米坊排队,就怕去晚了米价又涨,或是根本买不到。也有人不服气,觉得余县令是故意纵火,想趁机发国难财,便偷偷出城,想去别的府买米。可他们刚出城门,就被之前抢粮的土匪盯上了,不仅米没买成,还丢了性命……”
“消息传回来,没人再敢出城了。城里的米价却一天比一天高,百姓们只能砸锅卖铁换粮食。短短二十天,城里就饿殍遍野,惨得很……”
说到这里,张散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们原本是在船上讨生活的。之前的船老大疑心重,凡事只信家里人,就算新来的人做得再好,也得不到重用,底下的人大多不服他。我张散没别的本事,力气大些,能打架,且向来仗义,最看重公平,之前为几个新来的兄弟讨公道,渐渐也聚了些愿意跟着我的人。”
“船上就此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我和我的兄弟,另一派是船老大,还有他妹妹、妹夫和家里的亲戚。平日里虽有摩擦,倒也还能过得去。可就在余县令说粮仓失火那段时间,我无意间发现,船老大竟在偷偷转运一批粮食,看那样子,分明是和余县令勾结在一起的!”
“我气不过,找船老大争辩。他竟心狠手辣,给我和几个兄弟吃了迷魂药,然后推进河里淹死!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南阳府梨园的雷班主正好路过,偷偷救了我们。”
“雷班主得知这一切后,当即遣散了不愿卷入此事的戏班弟子,只留下几个心腹。我们人微言轻,没办法跟余县令和船老大抗衡,思来想去,只能打算在梨园里找机会,设法惊动一两位皇亲国戚。唯有这样,才能把余县令的罪行捅出去,让上面的人知道双河县的惨状啊!”
可事与愿违,他们在梨园等候多日,也没能等到皇亲国戚的踪迹,反倒是自己的行踪先泄了密。这才匆匆演了那样惊世骇俗的戏剧,希望能引起注意。
而余县令一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将他们抓了回来,速度竟比南阳府还快。混乱中,雷班主不幸受了伤。起初,余县令本想将他们一行人全部处死,以绝后患。可他见张散行事果断,又动了惜才之心,想将张散收归麾下,为自己所用。
面对余县令的拉拢,张散不为所动。余县令自觉爱惜人才,不愿用强逼迫,便暂且将他们几人关在这牢房里,既不允许他们请医诊治,也不加以苛待。他打的主意很明白,只等雷班主伤势恶化、油尽灯枯,没了牵挂的张散,自然会乖乖归顺。
也正因如此,这些日子里,只要张散提出的要求不太过分,余县令大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变相的 “怀柔”。
只是余县令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这牢里竟会突然来了个懂医术的范茉打断了他的如意算盘。
这么说来,此事从头到尾都疑点重重。
首先,余县令不过是一县之主,竟敢犯下这等祸国殃民的滔天罪行,若说他背后没有靠山撑腰,绝无可能。
其次,双河县是产粮大县,平日运粮均需要户部派专用大船运输粮草,想要悄无声息地运走如此巨额的粮食,绝非几艘民间的小船能办到,如此说来,这背后的靠山怕是十分难惹,可能会和皇亲国戚扯上关系。
另外,这些粮食最终被运去了哪里?若找不到粮食的去向,便难揪出背后真正的黑手。
范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这种顾前不顾后的做法,实在太过荒诞。如此折腾下来,哪怕暂时能蒙混过关,日后也必然会留下无数把柄,这哪里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一旦事后暴露,必然会引来朝廷彻查,无论是余县令还是他背后的人,都难逃严惩。可他们偏偏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毫无顾忌,这份胆量背后,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另有更深的谋划?
赵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相视,默契的不再提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