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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归家(一) 送别两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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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赵衡与杜瑜时,夕阳正浸红西天,范茉翻身上马,蹄声踏碎满地霞光。一路晓行夜宿,未遇波折,终在冬雪封路前,于十一月初抵了温江。
晨光未透时,整座城还裹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像蒙了层洗旧的灰绢。风裹着隔夜的懒意,吹得街角老树枝桠轻晃,零星栖着的麻雀叽叽啼鸣,反倒让晨间的寂静更显清透。街上行人拢着棉袄,脚步慢悠悠的,连卖豆浆的摊子,蒸腾的热气都飘得比往常慢些。
一辆乌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轮轴吱呀轻响,经士兵查验后缓缓入城。车内铺着双层驼绒地毯,脚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云絮,车帘缝里漏进的风,早被熏笼里的桂花熏得暖融融的,连呼吸都裹着淡淡的甜香。
忽闻车外车夫一声“吁——”,马车骤停。昏暗中,范茉身上裹着厚棉袍,手边搁着鎏金暖手铜炉,睡眼惺忪地倚着锦垫,从浅眠中醒来,他掀开车帘,寒风裹着细雪沫扑在脸上,见城门口立着个穿黑棕棉袄的中年人,是金氏派来接他的。管家的脸被风刮得通红,鼻尖冻得发亮,见了范茉,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拢在嘴边呵着气:“主子可算回来了!外头冷,快回车上,我这就去给老爷夫人报信!”
范茉被风扫去最后一丝困倦,心头暖意翻涌,朝他挥了挥手。那黑色身影匆匆跑远,积雪上留下一串浅痕。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路面,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爷定是高兴回家了吧?”春芽捧着温茶递过来,眼底盛着笑。
范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点头道:“是,终于到家了。”
到家时,正厅的暖炉早已烧得旺,推门便有热气裹着松针的香气扑来,满身风尘与疲惫瞬间散了七八分。金氏披着银狐斗篷,早立在廊下等着,见他清瘦了些,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上的冻疮痕迹:“怎去了这么久?书信也少,可把娘担心坏了。”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范茉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春芽上前帮他解下厚袄,露出里面半旧的素色衬袍。那是路上临时买的,针脚远不及家中细致。金氏一眼便瞧出,又絮叨起来:“路上定受了不少苦,下次出门得让管家跟着,哪能这般凑活?”
范茉应着,转而问道:“娘,我爹呢?”
“老爷在衙里呢。”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范茉抬眼,见金氏身旁立着个陌生面孔的十四五岁的丫鬟,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珠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
金氏见他盯着丫鬟看,略带不满地轻拍他手背:“这是红柳,你先前非要讨来的丫头,如今给你了,可得好好待人家。”
红柳屈膝行礼,声音腻得人发麻:“红柳见过少爷。”又是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范茉无意识的捻了捻衬袍的下摆,他匆匆点头,刚脱下的厚袄还带着体温,又胡乱裹了回去,脚步略急:“我先去衙里销假,之前请过的。”说罢便匆匆出门。
马车停在衙署外,范茉穿过人来人往的前廊,青砖地缝里还凝着薄霜。办事的四合院一派繁忙,小吏捧着文书匆匆而过,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他什么事——他向来只是来凑个数,若不是范爹督促,常是缺席。他笑着跟路过的人打招呼,无人理会也不尴尬,只拦住个捧着卷宗的小吏,拱手问道:“敢问范大人在何处办公?”小吏虽瞧不上他这捐官来的,仍侧身指了方向。
七拐八绕后,范茉终于寻到范爹的书房,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他正和一个中年人议事。“……此处表述需更妥帖,免得落了话柄……”范爹抬头见了他,手中的笔顿在纸上,墨点晕开好大一块,惊喜道:“末哥儿?你回来了!”
范茉推门而入,拱手行礼:“这位大人好,爹。”
“这是你林叔,早年在你满月酒上还抱过你呢。”范爹起身介绍,拍了拍中年人的肩。
林叔放下茶盏,笑着打量他:“末哥儿长这么挺拔了,还记得叔吗?小时候你还揪过我胡子呢。”
范茉连忙躬身:“林叔好,许久不见,叔看着还是这般精神。”
待林叔借故离开,范爹才松了严肃神色,往椅上一靠,端起茶盏吹着浮沫:“你这小子,回来得可真晚!你娘在家隔三差五就念叨,说你在外头冻着饿着,我都快听烦了,索性天天往衙里躲。”
“路上遇了点事耽搁了,”范茉摸了摸鼻子,从行囊里取出个木雕小摆件递过去,“还给您带了礼物,双河县的老手艺人雕的。”
“什么事?”范爹接过摆件,眼神却带着审视,“你又在外头闯祸了?”
“没有,”范茉连忙摆手,想起原主往日劣迹,又补充道,“儿子如今晓事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说来话长……”他把门一关,随即把双河县查粮案、斗余县令的事细细道来,从狱中的野菜汤,说到余府的玉子棋,再到放粮时百姓的哭谢。
范爹听得目瞪口呆,放下摆件,绕着范茉转了半圈,眼神从“疑惑”到“惊讶”,最后才皱着眉问:“你……当真还是我那混不吝的儿子?”
范茉心头一跳,难道自己变化太大,露了破绽?他忙笑道:“自然是如假包换!不过离家这些日子,模样长开了些,性子也沉了点,倒让您认生了。”
范爹见他衣着素雅,再无往日大红大绿的浮夸,身形也挺拔结实了不少,暗自感慨退婚倒让他长大了,便点点头:“好小子!这几日勤快点来衙里,跟着我学学怎么看公文,年后我给你寻点正经事做,总不能一直混日子。”
“啊?”范茉愣住,没料到会被安排差事。
范爹板起脸,手指叩了叩桌案:“啊什么?明日起跟我来上衙,每日卯时必须到,多去其他大人书房走动,学着点为人处世,别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范茉无奈应下,又聊了几句公文细节,才获准回家。
屋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墙根下的炭盆泛着微红,范茉坐在灯前翻着书,书页上的墨字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红柳屈膝行礼,鬓边珠花轻颤,露出纤细脖颈:“少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范茉头也不抬,手指捏着书页一角:“春芽呢?叫她来。”
“春芽姐姐说身子不适,回房歇了,今晚由奴婢服侍您。”红柳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范茉皱眉,合上书:“她早上还好好的,生了什么病?可有请大夫?”
红柳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奴婢不知,只听姐姐说有些畏寒。”
屋内陷入沉默,烛花噼啪爆了一声。红柳忐忑地抬眼,见范茉只盯着书页,小声问:“爷是嫌奴婢笨手笨脚,惹您不高兴了吗?”
范茉抬眼,见她眼中满是慌乱,连唇瓣都抿得发白,便放缓语气:“不是,我习惯了春芽侍弄,换了人倒不自在。”
红柳突然落了泪,泪珠砸在地上,晕开小圈湿痕:“爷先前许过奴婢名分,如今是忘了吗?奴家虽出身微末,却也盼着能好好伺候爷……”
倒是忘了这茬,范茉皱了皱眉,随即问道:“虽然有些唐突,我们可有肌肤之亲?或是牵过手、抱过你?”
红柳脸颊泛红,连连摇头:“奴家想等爷给了名分再……哪能这般轻薄?”
范茉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原主虽没实质举动,却因“讨要”的举动坏了她名声。他沉吟片刻,道:“明日你找春芽,看我这里哪个差事合你心意,往后便去做事。夜里不用来守夜,若日后有想嫁的人,我给你备足嫁妆,保你风风光光的。”
红柳眼中满是惊讶,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屈膝应下:“谢少爷。”
此时,金氏正和范爹在房内说话,暖炉上炖着的银耳羹冒着热气。“先前红柳这小丫头的事就闹了个翻天,我倒是现在有些后悔这么早把人送过去了。”金氏搅着羹汤,语气带着担忧。
“他自有分寸,你别瞎操心。”范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男孩子家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范爹放下茶盏,转移话题:“你上次去扬州,那批铁匠活怎么样了?”
金氏皱眉,语气沉了些:“有人定了批奇形怪状的物件,要的铁料极多,还说能自己供料。不是官铁哪敢用?万一沾了私铸的事,可就麻烦了,我打算推了,过几日去扬州再看看情况。”
范爹点头:“做得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别为了点银子惹祸。”
“我只求末哥儿下半辈子安稳,不想他去官场冒险,这次双河县的事,想想都后怕。”金氏叹道,望着窗外的月色。
“男儿总要建功立业,他如今振作起来,是好事。”范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松,“原以为范家官场之路断在我们这代,没想到柳暗花明,或许能再兴盛起来。”
月色爬上窗棂,洒在屋内,映着两人的身影,静静淌过这冬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