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氏少年,念念不忘 贰 ...
-
林颂相较学生时代,变了许多。她如今能在职场游刃有余,在饭桌上侃侃而谈。可当面对沈念的时候,林颂又变回那个胆小怯弱的小女孩,她无论如何想念他,都是不太敢去看他的,哪怕他已是墓碑上的一张黑白照。
她害怕面对沈念的死亡,更害怕揣着那颗爱慕的心去见他。后者就像是在学校里只敢偷偷跟着暗恋的男生却羞于对视的那种害怕。
林颂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和沈念相遇。尽管男孩子只是沉默地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她也足够满意。
那天夜里,沈念给了她一个清瘦的背影,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有些失落,他说,你能不能来见见我。
林颂半夜从梦中醒来,说不上是委屈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些。她追逐的沈念,从不会说,来见见我。他只会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望着你却一言不发,或者疏离地问一句,你是谁。
林颂是谁啊,她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身份解释,无凭无据的,为他伤心流泪怎么说都不恰当。
午夜梦回,林颂不再有睡意,她干脆套一件毛衣起床。暖气还是坏的,约的物业一天拖一天,她没心思去催,只得哆哆嗦嗦点一盏灯跑去客厅。堆在角落的那些大箱子里还装着一些沈念的东西。
好多事沈念是不会知道的,譬如林颂的独家收藏,她写了三年的情书,还比如,林颂遮遮掩掩的爱意。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一页他写过的草稿纸。
林颂还记得那天。她难得迟到,傍晚放学的时候老师惩罚她替值日生倒垃圾。她把垃圾桶洗净了提着往班里走,特意绕路经过沈念所在的实验二班,偷偷瞄见他正站在窗边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玻璃窗户大开着。林颂经过的时候,沈念正好把用完的草稿纸撕下来,便随手扔进了林颂手中的垃圾桶,不偏不倚。沈念自始自终没有抬头,自然没看见匆匆而过的林颂憋红的脸。她后来将那张草稿纸捡起,发现沈念连草稿都打得很工整,甚至能通过草稿推断出他在演算什么样的题目。林颂宝贝似的把沈念的草稿研究了十几遍,唯一的成果反倒是这种题型的物理题她再没做错过。
一卷他用过的胶带。
这卷胶带是林颂在他们二班门口捡到的。她只是习惯性地走过走廊时会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没想到对她来说竟是捡了个宝贝。胶带上粘着字,林颂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沈念的字迹。
一本数学笔记。
林颂是实验一班的,而沈念在实验二班。两个实验班的老师常常会借阅对方学生的作业笔记给自己班上的同学展示。那次数学老师正好拿来了沈念的数学笔记,未曾想数学老师记性不好,借来了就忘了还,这本笔记便被遗落在班级书架上数月之久,笔记的主人也丝毫没有再要回去的意思。鬼使神差地,林颂就神不知鬼不觉把本子带回了家。据说,沈念也只是为了给老师展示才特地整理了那个笔记本。只要不是他的必需品,林颂占有得心安理得。
一张印有他名字的成绩大榜,那也是唯一一张林颂的名字紧跟在他后面的大榜。
林颂的成绩一直忽上忽下,摇摆不定。沈念倒是向来稳居前三。林颂把沈念的那本数学笔记带回家后,天天对着研究他的笔迹,未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次大考她数学发挥超常,考的全会,一跃成了年级第二,高了第三名仅仅半分。她那时每天都跑去看红纸大榜,然后在那儿喜滋滋地杵半天,这大榜红纸黑字,他们的名字紧挨着,可像极了一对新人宴请宾客的喜帖。她壮着胆子也仅仅敢动这么点歪心思。等新的排名出来以后,她偷偷跑去把纸揭了带回去存着,谁曾想一放放了十年,红纸都泛黄褪色,偏偏沈念的每一个名次她都能记得深刻。
一张写着他名字的作业簿封面。
高一开学第一天,林颂在学校超市买牛奶的时候第一次在高中看见沈念。沈念正趴在超市长桌上写字,她既惊又喜,这不正是她初中里就想知道名字的隔壁班男生吗。可她就是个胆小鬼,咬着吸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不过,林颂傻里傻气的,还是自顾自地给这个无名先生写了三个月的情书。偶然的机会,林颂有一次偷偷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久,得了意外之财,捡到了从他怀里的书中掉出来的作业簿封面,她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高一实验二班,沈念。
一张模糊的运动会照片。
这时已经是高三了。学校为了让高三能积极参加最后一次学校大型活动,增设集体项目,百分之九十的高三学生都被迫参与其中。这么算来,除去身体不好的,几乎人人都是要参加的,沈念自然也不例外。这张照片拍的就是高三男子组四百米结束后的场景。当时和他一组比赛的还有学校的风云人物,学校名人形象阳光,所以这张照片才有幸被放在学校的官网上。只有林颂注意到了在一边穿着运动衫的沈念。那年没好意思给他送水,成了她心底永恒的遗憾之一。她把照片洗出来,夹在英文字典里。照片里沈念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个轮廓,但也能看出清秀利落的脸部线条,恰到好处,全是林颂爱看的模样。
最后,是一支录音笔。
林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来电池,没想到还真能打开。里面只躺着一条录音。那条录音是什么,林颂再清楚不过。她想她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如梦似幻的场景,那个舞台上灯光下宝玉扮相的沈念。
那年学校举办传统文化节的活动,要出一个戏剧节目。沈念学过戏剧,林颂也是那以后才知道的。她开始也想不通,依沈念那种对万事都漠然冷淡的态度,怎么也不会主动往扎眼的地方凑,更别说跟老师自报家门说学过戏剧登台表演。
果然,当时学校提议一出,男生哀嚎遍地嗤笑不止,青春期的男孩本就有点忸怩害羞,就算有会唱戏的男生也不敢站出来,怕被同行看不起,所以根本没人去。沈念运气不好,几百号人抽签偏偏抽中了他。
时隔多年,林颂早已记不得扮黛玉的是哪个姑娘,尽管当时她也认真嫉妒过好一阵子。她只记得,沈念的宝玉真是顶顶好看。束发戴冠,玉面红唇,灯光打散了他身上多余的锐利,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惹得林颂心神荡漾。他的唱腔也是婉转悠扬,细腻动听。可惜台下的学生都不爱看这个,昏昏欲睡。
林颂按下手中录音笔的播放键,经过压缩的声音带了磁性,缓缓淌在空气里。
黛玉问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答曰:“我为林姑娘病了。”
沈念的声线电流一般划过她的指尖,再顺着手指递到胸腔左边。这段录音林颂曾反复听过不下百遍,仅仅为一个普通的称呼,林姑娘。林颂当时固执地只当在叫她。如今再听,时光马不停蹄行了几轮,物是人非,当年声音还略带青涩的宝玉永远地沉默了,林姑娘呢,林姑娘也沉默了,沉默地落泪。
更多关于沈念的细节,林颂即便记性再好,都遗忘得差不多了。沈念的脸,她也只记得个大致轮廓。这么些年她仅有的关于沈念的照片就两张,一张是运动会上别人的背景板,一张是学校制作的毕业册里的班级大合照。很可惜,这两张照片里他的面容都模糊无比。
若要往上追溯到林颂初见沈念,还要比高中更早一些。后来所有相识,到底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怦然心动。
早在初中时期,林颂就认识沈念了。初中里沈念就在林颂的隔壁班,他那时还不似高中里这般阴郁沉闷,有三两个一同回家的同学,林颂也见过他笑的模样。
林颂仅凭着几面之缘,就轻率地把自己未来几年的暗恋都给赌上了。她傻乎乎的,就只知道沈念成绩不错,是能考上市重点实验班的水平。她这人胆怯又倔强,为了知道沈念的名字,大费周章地拼命学习只为了高中和他分到一个班,她不知道的是,市重点实验班有两个。林颂运气不好,开学当天把班里的人来来回回打量了无数次,也没看见沈念。
造化弄人,沈念又在她的隔壁班。林颂这个呆子,花了整整一年,从初中跨越到高中,盯了人家千万遍,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林姑娘性子温和慢热,连暗恋都是小心谨慎细水长流的。那个漠然的男孩子呢,更不会注意到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追随者。
屋里暖色映着窗外夜色,月色也溶溶,林颂陷在一片杂陈的光景里,书堆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脑袋也被搅得乱七八糟。
这样好的一个人,耐不住寂寞的老天总是自私地想要拥有。沈念在人世间行了短短一程就被召了去,估计他也挺不愿意。
如果他还活着,到了这个年纪,他应该会有一场恋爱,再有一个家,最后只要留给林颂一次相遇就够了,她会知道沈念过得很好。现在好了,竹篮子里的愿望漂在虚无的水中是满满当当的,你一提,水哗啦啦全流尽了,篮子里徒留一场空梦。
林颂突然很想见见他。
她不贪,只想要一个背影。
是男孩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小跑着追上去,声细如蚊,同学,你的胸牌呢?
男孩子脚步不停,留给她一个背影。清瘦的背影后,拢着一句轻飘飘的话,高一实验二班,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