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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讣告 壹 ...

  •   腊月。大雪。
      冬日的第一场雪,就以这般热烈的姿态纷飞。
      寒风凛冽,来往的车辆速度不减,呼啸而过。林颂没打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的人行道上,行得艰难。
      而后的几十年里,她不断地回想一些碎片时光,总是无端地想起那场雪。而那天,若是揉碎了抛在千万个回忆里,没有一点值得铭记的地方。
      那天既没有因为大雪而早半个小时下班,回家路上也没有艳遇。她照例在单元楼门口检查了自家的报箱。
      在林颂这里,有关那天的全部深刻记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像断片了一般,林颂只记得抬起头时天色苍苍,除了大片大片望不到头的白,她再瞧不出任何色彩。
      那种苍白,像是为谁送葬。
      那个报箱好像薛定谔的盒子,以至于林颂至今都没想明白那天打开报箱究竟是福是祸。
      报箱里空空荡荡,冰凉的手指触及它的金属表面仍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信封,封口胶涂得均匀。撕开,仅有一张轻飘飘的素纸。
      讣告。
      白纸黑字。写得庄重而肃穆。
      林颂不敢细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谁来说如此重要,人死了还要寄信知会她的。
      可惜只是匆匆一眼,林颂还是看见了故者的姓名。
      沈念。
      林颂仿佛听见是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突然有些沉重得喘不上气。这些年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突然鲜活了起来,随着这个名字统统漫上来,狠狠拽着心。一下,一下。
      雪未停,洋洋洒洒。林颂站在风口里,风一吹,那张讣告便迎着风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落到脚边,雪迅速融成水,洇了半张纸。
      没拿住。大概是天太冷。
      林颂弯腰捡起,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收好。她吸了吸鼻子,开始回想这个名字的拥有者。
      细细数来,大概有十年没再提及这个名字。林颂好笑,没想到,她曾在脑海里精心策划的所有相遇,最后竟以这种天人两隔的形式呈现,想想都有些不甘心。
      沈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林颂散漫地想着,她早已记不太清了。她只隐约记得,他有一双漠然的眼睛,和一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其他再没什么特别的。
      可若要林颂概括她的整个学生时代,她估计也只能憋出两个字,就是沈念。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是平平无奇的她的全部青春记忆。
      一场漫长却不为人知的暗恋,林颂单方面藕断丝连地牵扯至今,终是在此刻画上句点。这一纸讣告宣告了沈念的离世,同时也宣告着,她的暗恋以失败告终。
      那个趴在学校超市长桌上写字的男孩子,沉默地退出了她的年少时光。
      冬季的黑夜来得匆匆,室内早早点上暖色。
      洇湿的讣告被展平搁在茶几上,家里的暖气时好时坏,林颂只得裹着毛毯缩在沙发里,盯着纸发呆。仔细想来,这未免有些奇怪。沈念离世,他家人怎么也不会将讣告发给她,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有林颂这个人的存在。
      是恶作剧吗。
      林颂抱着侥幸的心理,向多年未联系的同学求证,结果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寥寥。可惜收到讣告的每一步都离奇虚幻,偏偏这个结果是千真万确。
      林颂默然。她的视线缓缓移动到堆在客厅角落的大箱子上,里面全是高中时期的课本和参考书,她一本都没舍得扔。
      而藏匿在那些参考书之下的,是一千零一十一封情书。
      高中三年,一天都未曾间断。林颂怯弱,一封也不曾送出。
      沈念的离世仿佛一把锁,封存往事的盒子被打开,附着在记忆上的锈一点点剥落,有些事情就渐渐清晰起来。
      林颂想着,那个男孩子总是闷闷的,连多余的表情都很少有。说话时语调平平,声线也如本人一样沉闷。如果偏要说有什么优点,就只是人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是在高中里这种男生并不讨人喜欢,女孩子们仰慕着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男孩子们更愿意和爱玩闹性格活泼的人打成一片。
      那时的沈念并不出彩,被众人遗忘,除了大考后的年级大榜,再没什么会记得他。可林颂记得。
      她的每一封情书也都记得。
      只是沈念不曾知晓,今后也不再会知晓了。
      窗外的雪愈发得大,一朵朵落得分明。倒是静谧无声。屋内的暖气彻底罢工,林颂只得挪动着冻僵的身体,钻进被窝里。
      偏偏总有些念头来叨扰她。
      已入深夜,林颂向来是沾着枕头就睡的人,今夜终于体会到失眠的痛苦,抱着暖水袋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定是太冷,才久久无法入眠。
      林颂怀着逃避的念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沈念,不再去想那张讣告,把自己所有的反常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但关于沈念的种种,的确是在看到那张讣告后,再抑制不住,在脑海恣意疯长。那个漠然的男孩子,被林颂遮遮掩掩藏了十年,还是跑来叨扰她了,惹得她心神不宁。
      窗户没关严实,冬风夹着雪花从窗缝里争相而来,带起了窗帘的一角。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透过玻璃窗漏了进来,柔柔地洒在枕边。
      气氛实在太过微妙暧昧,林颂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痛哭。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还会为沈念而哭。
      他明明可以演一出哑剧安静退场,但他非要演最后一出惊天动地,好让观众流泪铭记。
      今年初雪来得快,去得也干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日照雪停。阳光虽懒懒地照,却是没什么暖意。雪后气温骤降,林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林颂的个性和这场突如其来纷飞的雪差不多,情绪来得猛烈突然,去得也不着痕迹,昨夜为一幕戏真情实感地哭过了,就抛之脑后,随后再为下一出赶场。
      最是深情,最为薄情。
      早晨起床要不是看见镜子里自己浮肿泛红的眼眶,林颂还以为昨夜躲在被子里撕心裂肺的哭泣不过是梦一场。
      但有些事情,情绪走了,不代表身体也忘得一干二净。
      上午公司例会,林颂沙哑着声音做工作汇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感冒了。
      林颂不把小病放在心上,不吃药硬拖着。一拖拖了一星期,感冒都不见好,反倒愈发严重。加上这几日工作任务重,天天熬夜加班,身心俱疲。老板担心她的工作状态不好,又怕她传染给其他同事,便强制安排她休息。林颂无奈,收拾东西早早回家。
      其实自那天收到讣告起,林颂就以工作为由刻意回避,尽量缩短待在家的时间。恰恰是她越避讳,越难以释怀。
      漫漫十年,对沈念,她思念得悄无声息。她素来擅长忘记一些情绪,如若不然,照她对沈念的爱慕,只要稍不留神,那些不可控的情绪就会反过来控制她,她终会为他疯魔。明明沈念是那么沉默的一个人,在林颂心里偏偏多动,一刻也停不下来,搅得她惶恐。
      林颂突然想起她写的最后一封情书。那三年她疯狂到一千多封情书都诉不完一场兵荒马乱的骚动,现在那些矫揉造作的内容她多半忘了,唯独最后一封,林颂清清楚楚记着。全文就一句话。
      如果我的十八岁能重来,这份喜欢你,我收回。
      原来她那时候就有这般阔气,字里行间有几分潇洒通透。暗恋真是件耗费心神的事,一生只此一次就够了。毕业以后,这些心事林颂收了起来,压在厚厚的书堆下,匆匆告别。
      那张讣告,林颂也收起来了。她只看到一个名字便不愿再往下读了,葬礼在几月几号她也不想知道。至于为什么她会收到讣告,林颂也不想再深究。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去的。林颂自顾自想着。这样一来,沈念才能住在她心里不老不死,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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