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渡灵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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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就是个立场不坚定的骗子。
几番挣扎，她还是把那张讣告翻了出来，仔仔细细默读一遍讣文。上面写着葬礼的日期，墓地的地址。
葬礼早就过了，就在她为工作焦头烂额的某一天里。
墓地的地址，林颂兜兜转转想了一圈，到底是去了。
那日天降大雨，雨打在伞面的声音似呜咽，像哀乐。在众多的白色墓碑中，林颂很快就找到了属于沈念的那一块，一如当年她总能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看到他。她在墓前站定，看着碑上沈念的照片。隔着朦胧的雨幕，林颂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望向他的眼睛。
照片里男孩的脸仍是漠然，没有一丝笑意。林颂的视线只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便低下头动作迟缓地将怀里的花束放下。她弯着腰颤颤地伸出一只手，几番停顿，指尖最终抚在了那行小字上。墓碑冰凉，还沾着雨水，水汽浸湿了沈念的名字，也打湿了林颂的手指。
沈念是真的走了。
据说他是生了大病走的。宝玉确实病了，却不是为了林姑娘病的。
林颂的感冒仍未见好，她握着伞柄边笑边轻咳，林姑娘倒是为宝玉病了。
寒风刺骨，吹起了林颂的黑色裙角。她视线缓缓移动，瞥见了在沈念照片正下方端端正正摆着的一样物品。林颂惊诧，那东西她看来眼熟，是一块玉，上面还泛着微微血色。
林颂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手指在领口一寸寸摸索，触及到玉温润的质感。她把这玉从领口扯出来细细打量，洁白中隐着血色，这两枚玉的断裂口竟是惊人的吻合。
林颂一时不敢往下想了。
从收到讣告那日起，许多事似乎都逐渐朝着离奇诡谲的方向发展。
就连梦境里沈念的那句，你能不能来见见我，都好像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鬼使神差地，林颂拾起那块玉，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手疼。脑海里一晃而过沈念的样子，他的脸，他的校服衣领，他的眼神，林颂总觉得自己漏掉了重要的信息。
雨势不减，水珠下坠砸在伞面，也杂乱地砸在林颂心头。有什么似曾相识。她斜撑着伞恍然间记起，这块玉她曾见过的。那也是一个雨天，她在老师办公室偷翻过沈念的学生证，他的那张证件照上恰好能看见从校服领口漏出的一角玉。
这半块玉，就是沈念的。
而另半块，林颂自出生起没多久就一直佩戴，从未离身。
林颂的玉是姥姥从一个道观求来的。她幼时体弱多病，又比同龄人爱哭，跑了几家医院都没辙，姥姥只得寻个土法子，带着林颂去了当地最灵验的道观。
说来也怪，别人都是求得一些符纸香灰，偏偏到了林颂这儿，那道长给了一枚玉，还只是一半。未曾想，之后倒果真很少生病了。
这事若在十年前就被林颂察觉知晓，她必定暗自欣喜，一枚玉，命中注定和心上人一分两半，任谁都会感念天赐的缘分。
如今，沈念离世得突然，林颂的直觉素来准得可怕，她只怕这是祸不是福。林颂虽不太信鬼神传说，但总还是存了几分敬畏。幼时她常听家里老人说起玉通灵性，所以对这枚玉总看得格外重些。
林颂抿唇，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目光定定地望着沈念墓碑上的漆字，如静止雕塑般立在雨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颂别过头敛了目光，将玉仔细收进上衣口袋里，挺着腰杆转身离开了墓地。蜿蜒的石路隐在如林的石碑中，渐行渐远的高跟鞋的声音伴着雨声踩出节奏，林颂的身后，是那片寂寂的墓地。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路尽头，去向却不是家，而是市中心几公里外的休宁郊区。
休宁山，渡灵观。
休宁主山上的渡灵观，就是林颂求得玉的那个道观。
林颂将车停在山脚，撑着伞独自上了山。
山路并非人为修成，上山的路崎岖不平，加上滂沱大雨，并不好走。虽然渡灵观这些年香火很旺游客纷至沓来，但休宁山一直未曾修公路，原因之一是休宁主山本就不高，且祈福又讲究心诚，善男信女们就把这段崎岖山路看作是虔诚的象征。来往的香客多了，休宁山便被硬生生踏出了这样一条人行道。
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大雪，休宁山积雪本就未融尽，今日又天降暴雨，山路愈发泥泞不堪，林颂一路而上也未碰见一个人。原本半小时的行程，她足足多行了一小时。
艰难跋涉抵达道观，只见山门上方龙飞凤舞的“渡灵”二字雕于房梁之上，林颂印象中烟熏火燎的道观清清寂寂，抬眼望去目光穿过第一个天井便能一眼望进供奉神灵的殿内。
“善人，来上香吗？”只见廊下清扫的一道人笑容和善地给她递过去一方小帕。
林颂笑笑接过小帕擦拭了身上的污泥水渍，收了伞立在廊下，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找道长。”
林颂感受到道人投过来疑惑的目光，便将口袋里的两枚玉递过去。果然，道人只瞥到那两枚玉就二话不说放下扫帚往内殿走去。
“善人，道长在配殿。这边。”没一会儿，那道人便匆匆而来，脸上仍然挂着善意的笑容。
渡灵观是大型宫观，占地面积广，修葺得宏伟庄严。可据说如今这等的恢宏气派竟也不及千年前的盛景，据说，是千年前的一场大火连烧三日，烧了整座道观。
天降奇灾。将一场传奇写成一纸传说。
林颂随着那道人绕过神殿，穿越长廊，来到配殿。只见那室内端坐着一位苍老长者，正不紧不慢地沏茶。道长垂着眼递给林颂一盏新沏的茶，他似乎并不惊讶林颂的到来。
“坐吧。”两鬓斑白的和蔼老人冲着林颂招手道，“没想到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只有这么点，哭个不停。”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道长记得我？”林颂纳闷，上了年纪的人能记得仅见过一面的生人真是不容易。
道长把玩着林颂带过来的两枚玉，缓缓开口：“怎么能不记得。神明之子，冰河之主，当年我可是找了你许久啊。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林颂。渡灵观道长更迭世代，结果竟是轮在我这儿了。我运气不大好，光是寻你就费了我好大劲。”
渡灵观历代道长传承冰河玉，等待的就是这一个千年节点，神明之子的再临。
未待林颂开口问，道长就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本册子递过去：“沈念走了，许多事也该交代清楚了，如今我正要去找你，你倒先一步找上我。有些事你觉得匪夷所思也很正常，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些事相信便是存在的。同你交代清楚了，我的任务才算了结。这本册子便是渡灵观的古籍，你先看。”
渡灵观古书记载，渡灵现象千年一次，携有灵物的孩童在神明的指引下而来，被人们称为神明之子。神明之子来到人世是为修功德，待功德圆满便是成功渡灵。
只是，原本从未有过的怪事发生了。
千年之后，竟出现两名灵童，是为还愿。神明之子前世因执念颇深，引血入灵，灵物一分为二，修了不圆满的功德，入轮回后德寿亏损。另一半灵物之主前世许愿，今生偿命，助神明之子渡灵。
林颂即便再读不懂，但至少也清晰了一件事。无论沈念本人怎么想，反正他的离世，就是给她林颂偿命的。她甚至不知道沈念究竟是否认识她，是否愿意。
道长仿佛看穿了林颂的心思，安慰道：“偿命是要心甘情愿的。这种甘愿的意思是，只有他心里有你，偿命才能进行。我最担心的一直是这个，幸好，有惊无险。”
他心里有你，而且是上天验证过千真万确的。这对林颂来说无疑是一句甜蜜的话，但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她小心翼翼地遗憾错过还是某种程度上来说的沈念为她而死。无论是哪一种，林颂都注定不会好受。
她心心念念暗恋的男孩，送给她一个最好的十八岁。但是这个男孩子呢，未满三十就早早走了，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是否遗憾。林颂抿了一口茶，唇齿间泛出苦味，她算了算，今年他也不过二十七。
原来宝玉不仅病了，死也是为林姑娘死的。
沈念离世，林颂功德圆满，冰河物归原主合二为一。这次，神明之子该入轮回了。
“那……道长，能说说神明之子和她心上人的故事吗？”林颂转着茶杯，起了几分兴致。
道长皱了皱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个故事他也是听从前的道长说的，在他也还只是个小道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渡灵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