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雪醉月》绮锦云

3、第三章 劫宴

　　一转眼，我在百里侯府已经度过了二十几天，离我满月的日子近了，爹爹也越来越开心。他还是会每天来看我，只是他身边每天都会有我那可爱的风儿哥哥的身影。他偶尔让沈娘抱我去秋亭听哥哥姐姐们抚琴，我这才知道百里侯膝下不是只有四个孩子，但是能被称做小主子的却只有被名为风花雪月的我们。百里一氏有四大名宅，清风阁，忆花斋，吟雪苑和醉月居，据说这四宅一直被达官贵人们向往，但只因为那是初皇赐予百里家的私宅，贵人们的野心也只能是海中捞月了。
　　爹爹很重视我的满月宴，他向全城有名望的人家都发出了帖子，邀他们同来沾喜。距宴会只有三天了，爹爹每天瞻前顾后，不停的问着身边的人哪家老爷要来，宴上要准备什么节目等等。看着爹爹高兴，全家人都忙碌起来，就连沈娘都赶在半夜做我满月要穿的衣服。下人们都到屋外去忙乎了，屋里只剩下了我和小哥哥。
　　“月儿，哥哥来看你了。你今天到书房看我练字好吗？不然你去看我和二弟骑竹马可好？莲香今天给我带了桂花糕，好好吃，你想吃吗？哥哥下次来看你的时候带给你好不好？……”伊风一面问着没人回答的问题，一面牵着我的小手，薄薄的唇角向上抬起，巴扎这迷人的大眼观察者我的动静。“月儿，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喜欢桂花糕吗？可是娘说吃桂花糕的女孩子才长得漂亮。”伊风好奇的问着，似乎以前从来没见过不会说话的婴儿。可当说到娘的时候，他嘟着嘴低下了头。
　　娘怎么了？伊风怎么也不说了？
　　熟悉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我静静的看着伊风，他的脸不再是红彤彤的，长长的睫毛指向地面，半睁着的眼睛上刷上了薄薄的水莹。他的手越来越凉，本来就不平稳的呼吸声中带了一丝抽泣。当他再次抬头看我，泪水便像断了的线一般涌出双眼。
　　“月儿，你知道吗，我想去看娘，可是他们说娘……”
　　“少爷！”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伊风的话。“老爷叫您上书房一趟。”
　　“月儿，哥哥明天再来！”伊风收了眼泪，站直了身，对我亲切一笑，然后转身随丫鬟出了房门。
　　“月丫头。”这次是沈娘。她轻轻的靠在床边，努力的镇静下了颤抖的身体。她白净的脸上居然也挂了泪痕，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紧紧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和沈娘，他们到底怎么了？
　　沈娘的手扶上了我的脸，顺着脖子滑下来，最后停在了那块玉上。“兰夫人，您走的太急，可惜大少爷不过六岁，四小姐才刚刚满月呀！”沈娘的声音颤的越来越厉害，泪止不住的留下来。她赶紧背过身，用手捂住被泪打花了的脸，嘴里还不停的唤着兰夫人。
　　她的话似尖刀，一刀一刀刮在我的心口上，刮得我简直痛的窒息。我的娘，那个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娘，还未等我叫的一声，或者多看我一眼，就悄然离去了。
　　那一天我并没有哭，当然也没能见娘最后一面。我再次体会了生死离别，仿佛这只是人生中的一出戏，而我是戏里最特殊的角色，上天让我活着，却让我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娘亲的死没有降低爹爹对满月宴的兴趣，而是让他找了一个冲喜的借口，把所有人对宴会的态度推向了高峰。对于娘，他只留了一句话：“胡三，好好安葬兰夫人。”人已经去了，安葬只是一种表面工作，爹爹的冷漠让我寒心，可是他究竟对我是热情的，我已经搞不懂他这个所谓的伟丈夫了。或许他已经不再是爹爹，或许他只是百里侯爷。

　　三天很快便过去了，侯爷没再来看过我，连伊风也没有来。沈娘把我裹在红色的满月衣里，抱着我走向秋亭。秋亭的花换成了兰贵人，花前一笼青衣，正是百里侯爷。看见我们过来，他迅速低下头移动了脚步。
　　“侯爷，您，该入席了。”沈娘忽然叫住了他。
　　侯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这毕竟是沈娘在我出世后第一次主动对他讲话，那忧伤的眸子中挂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激动。他没有选择回答，也没有走开的意思，这是静静的深深的凝望着我们。他干涸的嘴唇微微抽动，眼里的惆怅也越来越浓。微锁的眉间少了几分往常的英气，却多了不少忧愁。
　　他担心什么？呵，是担心我长大了会怪他吗？怪他没好好照顾我娘？怪他在娘刚去时就忙着沾花惹草，忙着备宴冲喜？是，我会的。我受不了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做我的父亲，我要的是亲情和温暖，不要生活在嫉妒和陷害中。我把脑袋转向沈娘，死死的贴在她胸口上。我不想见这个冷漠无情的侯爷，一眼也不想。
　　“沈娘，若是今晚……你能帮我和兰音好好照顾风儿和月儿吗？”侯爷颤抖的声音在秋亭回荡，我听见他的步伐缓缓地向我们走来。我下意识闭上双眼，不要，我不见。
　　“侯爷为何不自己照顾呢？侯爷舍得下兰夫人，也舍得下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两个孩子吗？”
　　“我，我对兰音不起，只要过了今晚，我便去陪她。”侯爷走近了，他抬起手托住我，将我转身面向他。我依旧不睁眼，不抬头，只认他抱着。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到我的脸上，我立刻愣住了。我睁开闭紧的双眼，目光扫想抱我的男人。他哭了，他居然哭了。为谁？娘吗，也许是后悔没有好好待他；我和哥哥吗，的确，我们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变成了单亲孤儿；或许是沈娘，他说他要去陪着娘，也许他和沈娘再也见不到了。
　　我笑了，讽刺的笑了，笑这个拥有荣华富贵又只会践踏爱情的侯爷，笑着个妻妾满堂还顾着沾花惹草的父亲。他没有做错什么，比起其他大户人家他这样是小意思了，错之错在这无缘无故的穿越，错在我一个现代人无法如此冷漠，无法如此封建。
　　我的心跳加快了，呼吸也越来越浓。还未长牙嘴里，牙龈已经被我磨得肿了起来。如果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离开这个家，从此不再做百里侯的女儿，不再面对无情无义的父亲。
　　“侯爷，夏侯王爷，上官公爷和司空员外爷已经入正厅了，李尚书也已经到了，就等您前去了。”胡三管家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沈娘抱小姐去歇着吧！胡三，把大少爷留在房里，保证他的安全。再去请二少爷和三小姐到正厅用宴。对外就说大少爷不舒服。”他阴冷的眼扫向胡三，胡三心领神会的点头，单膝跪下，“小的明白。”
　　呵，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无所谓了，我只顾好自己不被冷些动物伤了就好。
　　沈娘抱我回了屋便去招呼夫人们用宴了，留下的只有她的女儿莲香和溪玉。我躺在床上，静静的回忆着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我好像是被人戏弄了，被人骗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又遇上几个冷血无情的人，演了一出生死离别、父女反目的戏。我到底要不要坚持到底，是不是再死一次，我就又会回到飞往普罗旺斯的飞机上，也许飞机不会出事，我和思空会甜蜜的过上几天清闲的日子。泪划过眼角，顺着耳廓慢慢流下，浸湿了沈娘垫在我脑下的丝巾。我闭上眼，不再考虑这些不现实的，听着莲香溪玉的嬉戏，我轻叹一声，缓缓睡去。

　　“救火啊，着火啦，快，快，晚了来不及啦，快来救火！”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门外乱成一团，每个人都吃惊的叫着救火。脚步声，尖叫声，泼水声混为一潭。兴许是火离我的房间不近，房外的人都没有在意我是否安全。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眼前一片漆黑。外面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单单隔着门，难道我被恶人打包进了箱子。
　　恐惧占据了我内心所有的部分。我努力的镇压，可是它却不听我使唤。
　　“月儿，月儿你在哪儿？”是哥哥，他来救我了。我放声叫着，可是嗓子因为刚哭过全然嘶哑，加上外面的噪音，各个他怕是听不见我叫他了。
　　“少爷，外面不安全，快跟奴才走。”
　　“嘶嘶”，“啊！”几声凄惨的叫伴着刀剑厮杀穿过我的耳膜。哥哥，哥哥出危险了，最后一个还关心我的人，难道我又见不到他了？我不要再经历生死离别，够了，已经够了。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眼，浸透了我的心。伊风，只差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你就可以抓到我的手了，不要放弃，我不许你放弃。只要你活着，我以后陪你练字，陪你习武，可好？
　　“来人，给我杀！”两派人马的厮杀越来越凶了，本该宁静的夜，现在却鸡犬不宁，我的命是否能抱住呢？我的魂过了今晚是否还在这个身体里？
　　有人进了屋，有人关上门。浓浓的喘息声，还有一个在挣扎，嗯嗯叫着的孩子。
　　“主上，我们人手不够，今晚百里府怕是难逃此劫了，怎么办？”
　　“把‘凝心露’给百里大少爷服下，带他到妹婿那里，他以后便是少爷，叫妹婿好好待她。”
　　“可，可是主上，他们抓不到百里家大少爷绝不会甘心的。”
　　“把百里伊风的衣服给少爷换上。”
　　“主上，少爷他……”
　　“让他也服下‘凝心露’，免得透露百里贤侄的行踪。”
　　“这……”
　　“住口，百里家有恩于我，我等誓死也要保护好贤侄的安全。快换。”
　　说话声停止了，也许是在给两个孩子换衣服，哥哥不再挣扎，那个主上的孩子至终没说一句话。
　　“孩子，今日过后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恨爹，爹不怪你，只是欠债还情却扯到了你们下辈头上。唉，孩子，喝了‘凝心露’就会忘了之前的所有，爹有最后一的请求，你可以在叫我一声爹吗？”这个男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平稳的，面对将无法再见的孩子，颤抖和抽泣喋喋不休。
　　“爹。”我愣住了。这个少年的声音里充满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已经预测到将会发生什么，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自己毫无关心。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钦佩，我若也这般，现在应该也不会这样辛苦吧！
　　“好孩子。”脚步声渐渐向外移去。“兄弟们听着，我等宁死不屈，一定要保护好百里府的周全。”
　　“属下等遵命。”
　　厮杀，惨叫，烈火焚烧。血腥味透过门，透过箱子，我被熏得昏头转向。外面的世界是疯狂的，一不小心就会丢去性命。被锁在箱子里的我已经接近奄奄一息，这仅存的一点氧气也许称不了几分钟，等不到有人来救我了。我绝望的闭上眼，就一天的时间，我这是第几次丢掉无价的眼泪了。
　　“月丫头，月丫头。四小姐。”是沈娘，还有莲香溪玉。她们来了，终于来救我了。我奋力的移动自己的身子，艰难的爬向箱子的壁板，当我碰到那木壁时，希望之火又在我心里重新烧起。带着自己无力的手，我不顾疼痛的拍打木壁。沈娘，快来找我，快来救我。
　　“吱”，箱子被打开了，身体被抱进了熟悉的怀抱，我使劲贴着她的胸口，如果给我选择，我将永远躲在里面，因为只有这里才温暖，才安全。
　　“月丫头，别怕，我们带你出去。”沈娘轻轻拍着我，哄着我，然后带上莲香溪玉，跑出房门。屋外是侯府的卫队，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杀！”叫喊声惊天动地，这一切果然没有结束。护卫们在我们周围保护着我们，我看见他们为了保我们周全，有的挡了剑掉了脑袋，有的被砍断了手，有的被敌人发泄似的劈的面目全非。我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天，恐怖，阴冷，流血，牺牲，为了一些私人恩怨不惜一切痛下杀手，杀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沈娘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伏在她胸口，不停的偏头张望，我要找伊风的影子，我要救我唯一的哥哥。夜色黑的可怕，人影交错，我努力的寻找着，但是一无所获。
　　等等，那是谁？我在沈娘怀里扭动着，想让她注意我的发现，只要是能一并救出去的，我绝对不会放弃。
　　“月儿，别怕。快些，快些。”沈娘别没有注意，对于她来说此刻我便是一切。
　　我把目光投向那个小人影，不安的攒动着。我发出几声怪叫，希望能引起婶娘的注意。
　　“娘，等等，是，是三小姐。快救她。”终于有人发现了。沈娘回头一看，向伊雪的方向奔了过去。
　　眼看离伊雪越来越近了，我不禁伸出手，想抓着她，和她一起逃走。伊雪的脸被吓得苍白，神情僵硬，站在角落里的她一动不动，瞪大了眼木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三小姐，小心！”护卫的咆哮惊醒了伊雪。大批的杀手向我们涌过来，手里的武器在阴冷的月下显得更是寒冷，嘴上的奸笑让我汗毛耸立。一个拿匕首的人飞身向伊雪袭去，伊雪不知所措拼命的摇着头。沈娘全身颤抖，我也不例外。伊雪，快跑，不要放弃，不能放弃！
　　“啊！”
　　“莲香！”迫在眉睫，年少的莲香忽然挡在了伊雪面前，匕首插在她娇小的胸膛上，血沿着她的身体慢慢留下，浸红了衣襟。她忍着痛转过身，跪在伊雪面前，颤颤的拉上她的手：“雪小姐，你，要活下去。”说完便向冰冷的石地上倒去，永远闭上了双眼。
　　沈娘努力镇定下颤抖的身体，伸出一只手抱起伊雪，转身狂奔去。卫队的人越来越少，溪玉也在人群中没了影子。伴随着沈娘急促的呼吸，我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厮杀声离我们远了。我们成功的逃出了百里府的院子，前方的街头出现了一辆马车和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娘，溪玉我带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侯爷有什么吩咐吗？”
　　“侯爷要您保证小姐的周全，请您好好照顾小姐。我等誓死不离侯府，若是将来有缘，胡三一定会来拜望小姐的。”
　　“那，请胡管家转答侯爷，他的话沈凤记住了，请他放心，沈凤定会照顾好两位小姐的。”
　　“沈娘，后会有期！”胡三跪在马车旁，低头送别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四个侯府女丁。
　　沈娘没再看他，转身把我和伊雪塞进车厢，递给早已坐上车子面色苍白的溪玉：“照顾好两位小姐。”沈娘放下帘子，拉过缰绳：“胡壮士，请保护好侯爷。”胡三没再说话，大概是知道回去必然凶多吉少。爹，您到底是要救我，女儿不孝，先行离开了。
　　“驾”，马蹄声划过小道上午夜的寂静，伴随着溪玉的轻泣，离开洛阳城。那一夜之后，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再是侯府千金了。随着朝阳缓缓升起，沈娘把马车赶进了咸德镇边的一个小村庄。

作者有话说

　　额~~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