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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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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多伦多下雪了,Canada goose卖得火热,不过抢着买的人还是中国人居多,不禁令人唏嘘。
茶水间听同事闲聊滑雪别墅和公司里讨厌的上司,我路过,想着进去打一杯咖啡。
印度裔同事Rajat低声吐槽:“‘亚裔除了会算数还有什么用?’,风控总监就这么说我们,好像他们觉得我们只配算数字。”
“他瞎了?是看不到Ann吗?你们已经够可以了,年终考核拿到全组最高分,加薪又升职!天啊,我都想到Ann的组里去了!”
我听了心里发笑。背后“夸人”,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我敲了敲门,提醒着他们是时候收好话题了。
“嘿!Ann!怎么自己来的,Sarah抛弃你了?”一个男同事高声笑道,不算善意。
哦,我亲爱的Sarah,那个总板着脸秘书。
我走到咖啡机前,倚着:“她忙着改东西。没办法。端咖啡又不是秘书的活儿。”
“对呀对呀,你真没人权!”又是一个人力部的女同事,她飞起眉毛帮我回敬过去,然后又朝着我说:“可实话是,你确实是见过晋升最快的人。”
“那是你见的人还不够多。”刚刚的帅气男人找到机会立刻“回嘴”。
“F**K off!”女人比了个中指给他。
早早站在一旁看戏的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很夸张地笑,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升职Manager of the Corporate Strategy Department那天,我可是喝到了你的香槟塔!你那件Prada呢?经典战袍?”
我叹了口气,捻起他的食指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提起来,挪到咖啡机上,说:“再怎么升职我也搞不懂你们的新咖啡机……帮我看看,怎么没反应。”
几个人听完又笑了起来,最后也都围过来,对着咖啡机研究了半天——是咖啡渣的盒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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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时间慢慢地挪动,竟也挨到了过年。
今年过圣诞的时候,女孩就和我约好春节一定要带上她一起。公寓下面的餐厅老板也同意借厨房给我们包饺子。此时女孩家的客厅被努力装点出了中国年的氛围。红彤彤的窗花贴得有点歪,手写的春联贴在门框两侧,桌上摆着女孩妈妈辛苦包出来的、形状各异的饺子和炸得金黄的春卷。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录播,声音开得很大。
那个胖胖的餐厅老板总是笑眯眯的。
有时候我也会去想,如果呢?如果当初做的也是和老板娘一样的选择,选择一个“平凡但不会出错”的选择呢?
也许如果当初我随了父母的愿,选择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是否也可能是一种幸福?
只不过,我不喜欢如此“勉强”的幸福。
我被热情地拉入这场带着异国风情的“团圆饭”。气氛热闹,甚至有些笨拙的喧闹。Eleanor的父母朝我说:“新年好!新年快乐!”却都喊成了“信念嚎”、“信念快乐”。
女孩中文比这两个中年人强一些,解释了一番,几人乐成一团。我也不禁扬起嘴角。
这种强行营造的、带着文化隔阂的温暖,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我这个异乡人。
饭后,女孩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爬上了我们公寓楼的顶层天台。这里只有几把旧椅子和一张小圆桌,视野倒是开阔,可以俯瞰雨夜里城市朦胧的霓虹。
Eleanor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我,金发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她的脸颊被冻得有些红,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少女毫无保留的勇气和期待。
“Ann...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紧张,但很清晰,努力地用中文表达,“我喜欢你!”
我几乎是在耳朵接收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发愣。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聚更多的勇气,“不是…不是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是想成为你女朋友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比你小,”她急切地补充,语速加快,“但我很快就是大学生了!我会长大的!我会变得很厉害!”
我完全愣住了。
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糖果甜香,钻进我的鼻腔。
眼前这个几乎是我看着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少女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种无比认真、无比炽热的眼神看着我。说实话,我心底涌起的不是悸动,而是一种巨大的错愕,甚至夹杂着一丝荒谬感。
她是我灰暗留学岁月乃至工作到今天里少有的亮色,是楼下快餐店家的女儿,是我辅导功课的对象…
但“女朋友”?这个念头从未、也绝不该出现在我的认知里。
夜风似乎更凉了。远处又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升起,无声地炸开,瞬间的光亮映出Eleanor紧张又期待的脸。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我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揉她柔软的金发——像一个长辈对待孩子。
“对不起。”我没头没尾地说。但我笃定,女孩知道我在说什么。
Eleanor却敏感地偏头躲开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倔强。
“你心里,有人来过。是吗?”女孩说。
中文有进步,我教了她很久。
几乎和她缠着我让我教她的时间一样久。
我没有回答她,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情感是这世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你的身上一旦留下它的印记,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背着它,永远不能结痂。
说实话,我仍在想“她”。
自从看了好友手机里那张照片之后,我的夜就更变得更加漫长,漫长得时间都无法度过去。我想“她”的样子,“她”的声音,还有“她”调弄咖啡时那双灵巧又纤细的手。
只不过这些现在都属于别人。那个轻吻“她”的人。
我没去强求,转身看着沿街行驶的车在我们的脚下汇成一条条会发光的银河。满城的灯火像是散落到海子里的星,朦胧而又邪魅。那是大城的夜。
女孩是知道我的。苦笑了一下,说:“看来我还是没有,成功,追到你。我家里人挺喜欢你的。”
我站起身,把她拉起来,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她似乎还是不死心,又或者,是因为我莫名其妙的拥抱,又给了她一点勇气。
“唐人街有烟火大会,一起去吧。”我没理她的话,松开她。
她笑了笑,像是脱去了我以前认识她时她身上的那股稚气般地 “嗯” 了一声。
“烟火真好看。”
“新年快乐。”女孩呵出一口气,薄薄的雾气打着旋,一点一点消散在冷空气里。
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叹息。
新年快乐。我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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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忙忙就这么过去了,我也即将迎来我二十七岁的生日。
公寓里依旧冷清。窗外是多伦多标志性的、连绵不断的雨。茶几上放着一个方回寄来的快递包裹,包装精美,上面贴着“生日快乐”的贴纸,我还没来得及拆。刚结束一个漫长的跨洋电话会议,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我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闭着眼,试图驱散太阳穴的胀痛。
像我这样,Bay Street的刽子手,金融的猎犬,每天除了把页岩气公司CEO的哭嚎翻译成6.78%的垃圾级溢价,就是对着电脑撕开能源公司的财报,把油砂矿里的血泪换算成信用违约掉期价格,哪里有时间去过什么生日。
“可能你胃里还是因该常年住着几杯黑咖啡。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耳麦里是Sarah不满的声音,让我几乎一下子忘记了疼痛——我走神了。‘
我就不该换沙发,安逸让人懈怠,懈怠让人堕落。太堕落了。
“Sorry,你再说一次。”
我开始恳求我万能的Sarah。
没人理我。
我撇撇嘴。小气的女人!没办法,只好自己继续去看着电脑上的数据。
手机铃声就在这片疲惫的寂静中,突兀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方回的名字。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划开接听。
“言言…”方回的声音传过来,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和咋呼。
“轰——!”
下雨了。
方回不安的声音又说了什么,但被一道惊雷盖过。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的世界瞬间失声。窗外的雨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甚至心脏的跳动声…全都消失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指尖一麻,手机滑脱,“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左耳里逐渐漾开“不满的”嗡嗡声。
我用食指堵起耳朵,又放开,反复几次。
“Ann?Ann?!你再这样不听我讲话我真的要生气了!”Sarah几乎是咆哮起来,只是我耳朵里的嗡鸣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微弱。
我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机械地扫过书桌。视线最终定格在屏幕里Sarah的脸上,Sarah看起来有些着急,嘴唇一直在翕动着,我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地上方回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眩晕感如同实质的浪潮将我淹没。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前发黑,踉跄了一步,重重扶住冰冷的桌角才勉强站稳。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刺醒了混乱的神经。
“Sarah,帮我订去中国的机票。”
我不知道我的发音是否还准确,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让她担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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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病了,很重。友人告诉我这个消息,犹如在我水一般的生活里投下了一枚石子,打碎了平静的湖面。
没时间等Sarah的机票了,友人帮我买了第一班飞机,一看时间竟然马上要起飞了。我没转钱给方回,也知道她不会急着管我讨,于是心急如焚地往回赶,甚至没来得及和她道谢。
Sarah替我向公司告假,那边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我。
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巨大的穹顶下,人声鼎沸,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巨大的航班信息牌在头顶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
我拖着小小的登机箱,步履匆匆,直奔安检口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我在加拿大的顶头上司,David。
脚步未停,我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
“Ann! Where the hell are you?! (安!你他妈到底在哪?!)” 听筒里瞬间爆发出对方狂怒的咆哮,纯正的英文,每一个词都像裹挟着火焰的炮弹,“The final presentation for the Maple Trust Merger is in THREE HOURS! This deal is worth billions! You walking out now is professional suicide! Get your ass back here NOW! (枫树信托并购案的最终演示三小时后开始!这是几十亿的案子!你现在走就是职业自杀!立刻给我滚回来!)”
那咆哮声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背叛的控诉。
几十亿的案子…职业自杀…
我停下了脚步。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向安检的通道。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多伦多的雨幕依旧无边无际,灰蒙蒙的天空下,庞大的飞机如同钢铁巨兽,在湿滑的跑道上起起落落。
听筒里的怒吼还在继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我缓缓将手机拿离耳边,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雨水的气息似乎还凝结在我的睫毛上,带着异国的寒冷。
然后,我对着话筒,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嘲讽语调,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应:
“Do you think I'm still the intern you poached back then?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挖来的实习生?)” 我顿了顿,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那通往未知归途的安检通道,声音冰冷得像窗外的雨,“Fine. Consider me dead. Do you think I need you or do you need me now?(行。当我已经死了吧。你当现在是我需要你还是你需要我?)”
说完,不等他骂我,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关机。接着,熟练地撬开手机后盖,抽出那张小小的SIM卡。看也没看,手腕轻轻一扬。
一道微弱的银色弧线划过半空,那张承载着我在加拿大奋斗数年、所有社会关系和职业生命的卡片,无声无息地坠入身旁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垃圾桶入口。
没有一丝留恋,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我拉起行李箱,挺直了背脊,像一柄出鞘的、冷硬的刀,决绝地汇入涌向安检通道的人潮。冰冷的雨水仿佛追随着我的脚步,在巨大的玻璃窗外,永无止境地落下。
归途,无岸。风暴,已在彼岸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