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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1.
前几日见到“她”了。
自不是山海无阻我此斯彼。只是朋友来家里小坐,翻弄手机偶然看到的。
照片上“她”用手圈住了另一个女孩子的脖子,两人笑得像花一样,眼神好像在发光,是别样的开心。
朋友的新手机对我的吸引力完全败下阵来。“她”的酒窝还在那,未移动一分。我确定就是那个位置,那个女孩轻吻的位置。手机屏暗了下去,手忙脚乱中又不小心按了锁屏,刹那间“她”与我隔得遥远……
朋友从厕所回来,见我颓然地翻转手机,抢着要再给我打开。我拦了她,两人又继续说笑。
话里有“她”,只是玩笑似的被提起,“她”的近况:开了小店,有猫,有咖啡,有一个位置靠窗专门给一个人,有一排植株被挂在天花板上。
朋友笑说,当年的同学里就属她自己过的最清闲。我笑她,朋友朝我撇嘴:“我就是啃老嘛,总是容易些。”
我没说什么,知道她话未尽,兀自深了笑意。
她没接着说自己,把话又绕了回去,脸上漫过鄙夷的神色:“林禾,还有照片上那个女的——她居然又找了个女人当… …当情人!哎呦我上次去看,两个人这个不害臊的,脖子上那么多吻痕!唉,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倒胃口。”
我在一旁陪笑,点头说是,又有点惊异她何时变得这么保守。
只是她被恶心的倒胃,我被酸的掉牙……
那咖啡厅的模样,我能分毫不差地想象,就连那只懒猫呼吸时会有几根小须轻颤我也知道。
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因为那分明是“她”许诺的天堂。
忽然回神,发现朋友停止了喋喋不休,正在看我的脸。我以为是我的走神惹得她不高兴,于是只好朝她讪讪笑了笑。她努了努嘴,好像有些困惑,但还是继续开始说。
我仔细听去,竟已经从“啃老”,和“林禾这个不害臊的”,说到了我家的摆设。
“你好歹也出息了,工作这么久就住这里?”朋友坐不住,在我的公寓里到处拍拍打打,“你瞧这破沙发,弹簧都支出来了!”
我笑了笑,看着她在我家“耀武扬威”——她向来如此“不客气”!
朋友在我家里转着圈看——先是数落了我的沙发,然后有又批判了我的卧室,走过路过还顺便嫌弃了我的厨房,最后,她拉开我的衣柜,对我的衣服做了“陈词”:“衬衣西裤羊毛衫,马甲T恤牛仔裤,言言,你可真行!”
我听了简直有叹不完的气,走过去把她拉回来:“你好烦一个人!我的衣服又怎么你了。”
“我不是心疼你嘛!”好友拍了一下我的手,嚷道:“你瞧你那一衣柜,就一套Prada还像点样子,仔细一看,得,还是西装套!”看我没说话,她也不介意,直直攥紧了我的手,扯着我又坐回到沙发上:“我不是看你辛苦,哎呦!我的屁股!... ...破沙发!这弹簧戳我屁股!”
我哈哈大笑,一边告饶一边扯了她往我这边靠靠。
“赚钱辛苦,可也要对自己好点嘛,你看你,瘦成什么了,上学的时候脸还肉嘟嘟的,现在我连碰都不敢碰... ...”说着在我下颌虚虚比划了一下,“我都怕割手。”
我作势要打开她的手,她很灵巧地躲了开去,又说:“别和家里闹得太僵了,差不多就回去吧。”
我想了几句话应付,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又或许,我们两个都知道,事已至此,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朋友的茶还没喝完,就吵着要走,起身作别,又约她下次来加拿大时送些更好的茶来共品。
“这次的就够好的了。”我说。我把她推到门口,笑着送她离开。
她一手提鞋,栽歪着身子回头问我:
“出来这么多年了,今年过年回去吗?”
这句话好像正与回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合。是“她”。
回神,不再作他想。我推她,笑着说:“回了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朋友帮我带上了门。
【以后你还回来吗?】
回忆的风在耳边呼啸,像是那年分别带过的余风……
我记起来,当年在机场时,“她”是拉着我的。
也这么问。
【以后你还回来吗?】
方回走后的夜,我想着她引起的那些关于林禾的回忆、她的那些话、想起离别时的场景,我的胃似乎开始不太高兴起来,一下一下、拧着劲地抗议。
我急急喘了两口,想把那种像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感觉压下来,可那疼痛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开始没完没了地刺向我的意识。冷汗几乎时一瞬间冒了出来,一点一点浸湿了我的睡衣。
我只好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这几天忙,忘了家里没有预备药,此刻我开始有些恨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偷懒!
任凭我牙关紧咬,喉咙里还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团在腹腔内肆虐的痛意。
我试图扯开思绪,如同当年试图扯开话题一样。
可它和“她”,他们都不听我的。
【那你以后……】
我说:“也许吧。”
【那你回了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啊。】
我没看“她”,我的,又或者不再是我的,那个女孩。我扭头接着走。飞机啊。是否要飞走了?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当时这样喊了一句。
【就送到这吧。你回去吧。】我倒退着跟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飞机就在那,“她”也就在那。
但我知道——距离再也不见,还有半小时。
忽然、刺耳的提示音盖过了我的呻吟——电脑屏幕上,跨国视频会议的邀请疯狂闪烁着。
我低骂一声“资本主义”,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开始呕吐。
呕了两声,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只好拿冰冷的水狠狠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的意识回到这个躯壳里。
刺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哆嗦,也带走了些许虚汗。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眼睛还是光亮的。
我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也抹去了所有脆弱的痕迹。
“开始吧。”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会议上的组员立刻开始了动作。
屏幕上的光标流畅地移动,指向复杂的金融模型和数据流。“第三季度现金流预测的敏感度分析明显不足,风险因子加权有问题,尤其是利率波动对次级债务的影响被低估了至少15个基点。Peter,我需要你在明早九点前重新建模,把压力测试场景三的极端值考虑进去…”
我知道——我现在都样子看起来是绝对专业的,甚至指出团队漏洞时会显得有些不留情面。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摄像头拍不到的桌面之下,一只手正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抵着剧痛翻腾的胃部,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但是再痛苦,也不要回去。
其实我也不是非走不可。那一刻仿佛之前与父亲打赌,和这个家彻底分割开……都不是因为她。
我不知道该怪谁。
是谁许林禾在说那句“朋友”之前吞了一个“女”字,就是谁让我远走,而不能高飞。
——————
在国外待久了,日子就开始变得单调——就像你安排好了某一天,然后把它录成一盒旧磁带,每天播放、倒带,倒带、播放。
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边的东西。不过到了现在,我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城市。一切都很顺利。这就很好。
当然在空闲时我也经常会找点乐子。比如,到楼下的餐馆去坐坐,稍稍虚度一些时光。
我捧起一罐咖啡豆,看它成色犹然,就下意识拧开罐子,嗅了嗅。豆子嵌入指间,硬的硌手;味道钻进鼻腔,苦的发酸。
这是女孩送给我的、品质极佳的咖啡豆。说起来也不算那么好,因为放的时间实在久了些。她坚决不收我的钱,我也只好道了谢。我笑她,说她总在猜我喜欢什么,而又不喜欢什么。
女孩叫Eleanor,是我在国外交的第一个朋友。算是吧。忘年交?
毕竟她还在念高中,但也马上面临着毕业和择校。
此时她们家的快餐店的背景音乐正放着欢快的美式乡村音乐,吧台上咖啡机嗡嗡作响,有点吵。我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Excel表格,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对面,Eleanor正咬着笔杆,金色马尾辫随着她抓耳挠腮的动作一晃一晃,漂亮的蓝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Ann,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不能用他们的家族信用直接担保?他们看起来信誉很好啊!”她指着报告上一家本地小型奶酪工坊的资料,中文夹杂着英文单词。
我点了点屏幕上的财务数据:“看这里,Eleanor。他们的资产负债率已经接近70%,流动比率低于1.2。这意味着他们的偿债能力本身就处于紧张边缘。用家族信用担保,相当于把整个家族其他成员的资产也绑上了风险赌桌。一旦奶酪工坊现金流断裂,整个家族都会被拖垮。这不是信誉‘看起来’好不好的问题,是财务杠杆是否可控的问题。”我剥丝抽茧地帮她分析这个小型家族企业融资案例的难点,“你是要申请大学,认真点。商学院很看重分析能力。”
“噢!我明白了!就像…就像不能用整个房子去赌一辆新自行车?”Eleanor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比喻不算太准确,但意思接近。”我为她高兴,嘴角似乎也难得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看,我分明还是很认真的。”金发的少女得意起来,用笔尾在半空画着圈。
这时,Eleanor的妈妈——一位身材丰满、笑容热情的中年妇人——端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过来。“Ann!来来来,小家伙给你留的咖啡豆磨的咖啡,快尝尝!我们家这位公主就全靠你这位天才老师了!”
她把那个超大的纸杯塞给我,还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柜台后,女孩的爸爸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大声笑道:“她要是真能靠你辅导进了商学院,我请你吃一个月免费薯条!管够!”
快餐店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真实的暖意。我朝两位朋友笑了笑,端起咖啡小小抿了一口。
没加奶。也没有糖。几近纯黑的咖啡含在嘴里,苦不堪言。那些精致的咖啡豆成了被缓慢磨碎了的她的心意,一滴,又是一滴,成了苦褐色的泪,滚烫到这个粗糙的咖啡杯里。
我笑。女孩甜蜜讨巧的心意传到我这,居然是这样的苦涩。
Eleanor偷偷拿出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我假装没看见她偷偷摸摸又极其明显的“小动作”,以及,她屏幕上定格的、我微微低头看报告的侧脸。
我没收了她的手机,把杯子也放到一边,不再碰它。
其实啊,我一点都不喜欢咖啡。
它太莽撞,让人太清醒。我反而喜欢茶多一些,虽都是苦的,却是淡淡的醉人。
就像是庐州老窖对于威士忌,黄酒对于伏特加,我对于林禾。
又想起了林禾。
想到以前还在国内上学的日子。
那时也时常熬夜,上课喜欢泡杯咖啡提神。“她”见了以后以为我喜欢,天天给我带。殊不知,提到咖啡就会让我想到熬夜的痛苦。一时有些头疼。
“她”说:以后我们租一间向阳的小屋专门卖咖啡。再养一只猫。然后留一个位置靠窗专门给我看书,种一排植株挂以供我调试心情。
“那你呢。你要什么。”我当时转着笔,随意问“她”。
【我要的就在我身边呀。】
“她”笑嘻嘻地靠近我,和我撞在一起,撞掉了我的原子笔。
我笑“她”傻。开咖啡店又不赚钱,哪有人喜欢喝咖啡。
不过我没有搭话,只顾着低头借着看书掩饰我的脸上映出的晚霞。“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又要翻“她”的白眼,又凑过来补充道:
【那… …那我就把那些绿植挂在天花板上吧!我想这样!】
“她”会笑着,给我的杯子里填满咖啡。而她自己,却会咬着奶茶的吸管,把好好的吸管咬得扁扁的,齿痕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每当回忆到此,放学奶茶店里黄昏的光线总是会和咖啡杯上的水汽氤氲在一起,编制出一个桃源,难辨真伪。
当然,结果总是造化弄人。本来自以为聪明的说咖啡这种洋鬼子的玩意在国内是没人喜欢的,结果偏偏这洋鬼子的玩意竟是在国内受欢迎的不得了。
而我更是洋得彻底,一下子洋到了大洋彼岸。
“Hey Ann, 你心不在焉的看起来,老实说吧,你在想什么?”
女孩放下笔,摇了摇我的手臂。
“没什么。”我说。
“你似乎有点不太开心,嗯?你真的开心吗?”
我笑了。这个笑容是咖啡色的。
当然不是啊,这世上那还有人是real happy……
————————
于2025年8月开始重修,这是我开的比较早的文,当时脑子一热就写了一些片段,现在还舍不得改。
但是狠了狠心,把这个故事想写的人重新摸了一遍骨,觉得之前的句子给了她们一点皮,却没给她们风格。
这次我想写一个深刻一点的故事,跌宕起伏,缠绵悱恻的故事,也融合了一些我这些年的恋爱经历吧算是。
比如陈望舒啊、林禾啊,都是有原型的,只不过我“艺术加工了一下”
而徐南乔,也是有原型的。
哈哈哈哈。
啰嗦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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