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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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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飞机落地时正是凌晨三点。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让我感到疲惫。但当我把麻木的身体从狭窄的座椅里拔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那一刹那,仿佛回国才是“离乡”,在加拿大才是“回家”。
机场大厅空旷得像个坟地。第一批旅客的喧嚣已经散尽,下一波的人流还未至,所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稍显干净的气息。我拖着行李箱走入向外的人群,却又仿佛走在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多伦多的雨似乎追了过来,凝结在睫毛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我没让方回来,我想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可当现在只有我自己,看到这座城市沉睡后露出的、冰冷而陌生的面容后,我又突然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让她来接接我好了。我不认路。
取行李,过海关。流程机械而麻木。
走出到达口,这里人也不多,只有几个人等在接客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故土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似乎是清新的,又好像是污浊的,我有些分不清。
雨还在下,不大,是那种黏腻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毛毛雨。于是故土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裹挟着旧日的尘埃扑面而来。
我想联系谁,却又没人可联系。更何况那张SIM卡早就被我丢在了多伦多,不知道有没有被谁捡去。
不过我还是掏出手机,关机,熟练地撬开后盖。
指尖在钱包的夹层里摸索,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是它了。
一张边缘磨损的旧SIM卡,属于那个还没被放逐之前的安誩;一个闭嘴了很多年的,纪念品。我将它推入卡槽。开机。
真是的,怎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屏幕亮起,信号格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然后…竟顽强地稳定下来。
没有欠费提示。没有服务受限。
对我来说,就好像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人,在故土沉睡的凌晨,无声无息地复活了。
一丝微弱的、带着荒谬感的涟漪在心湖荡开,旋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我真的不愿再思考这些,持续不断工作后连夜地赶路,让我觉得我好像下一刻就能直接昏睡过去。可偏偏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我看了几条,都是些银行和通讯公司的垃圾短信,于是干脆按了静音。
摸手机卡的时候刚好触到了几张加币,我又叹了口气。外币兑换的窗口没开,于是就近在机场找了台ATM取款机。
看见钱包最底层的那张黑色的卡,一时间有些出神。
当年选择出国,说过再也不会花家里一分钱。但是父亲赌我一定会。
本以为是他输了的。算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摇了摇头把卡插进去。
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我自觉地按下我的生日。查询余额。
其实我没报什么希望。当初离开时,因为那个赌约,父亲没让我拿走任何东西,他说了“断供”,让我滚出去就不要再回来,家里的东西我也不能再碰,家里的资源也永远不会再向我倾注。于我两手空空地去往多伦多,靠着这双刷了无数盘子的手,有了一个“家”。
可是屏幕上,那些数字跳出来的瞬间,那个在无数夜里,就着公司咖啡大嚼饼干的我,立刻显得无比愚蠢。
断供。那这算什么……这些钱又算什么?
我狠狠地拍了一下这台破机器。烦!
取钱,打车,漫无目的。
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着我,我把衣领又往上拉了拉,几乎把整个脸都塞在衣服领口里。
嗡——嗡——
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跃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通了电话,两边都没有说话。
“…” 听筒里是一片沉重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沉默,我听到对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尾声,在电波中渡上了一层失真感。
仿佛过了很久,最后还是父亲先行打破了僵局。
那是一个极其沙哑、虚弱、仿佛被砂纸磨过无数次、却又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的声音,那道声音隔着电话,就那么艰难地响起:
“安誩…?”
是安国华了——估计是那张银行卡的取款提示,像一只多事的乌鸦,瞬间飞到了他的手机!
“回来了?”
“嗯。”我哑着嗓子答。
又是沉默。
“钱…够不够?不够…钱不够跟你妈妈说…让她再打给你。”。
我不自觉又地握紧了电话。
父亲沉吟不语。
“你身体到底怎样!”看他这样的不说话,我的语气也不禁染急。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数。关于这一切。
“你、能过来一趟吗?我和你妈妈、”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收紧,我瞥见自己的指关节开始泛起挤压失血的白。
“别说了。我妈早死了。”
钱,你离了钱又会怎样?我妈尸骨未寒你就新婚燕尔,徐文秀她也配我一声妈?她就是我妈的仇人,是我的仇人。
你也是。
我说的内容配上我平静的语气,似乎反差得让人觉得怪异,引得司机惊诧的回望。
我也不再管这样同父亲说话是否和规矩,只是又低低嘱咐了一声“你注意身体。”便用力按掉电话。
告诉师傅改换目的地到医院,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我还是打算先去见父亲。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动着我还□□着后背,仿佛这样看起来就很有骨气。但我的心却一直在向我发问“为什么要回来?”
在多伦多躲下去不好吗?
在一个能接受我身份的地方待下去不好吗?
在一个不会被当成异类,不用面对过去的那些人和事的地方待下去,不好吗?
城市的灯火太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里和多伦多不一样,和我记忆里的家也不一样。
在这用欺骗做混凝土盖出的城里,一切都会好吗?
我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
出租车在湿漉漉的高架桥上飞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陌生又疏离。司机是个沉默又极具好奇心的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婉转凄凉,期期艾艾,此时被他刻意调小了声音就为了听一点新鲜的八卦。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雨滴蜿蜒流下,窗外霓虹在雨水中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洇开的劣质水彩,让这趟归途,对我来说,好像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我四下飘飞的思绪。
我很喜欢看深夜里的医院。白色的灯光从大大小小的窗子流出来,总显得忙碌而又严谨,从不停止,也无法向前。很像我的性格。
但我不愿来这。不愿再看到父亲。或者还可能会看到那个女人。但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再任性。
拖着行李箱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气息比机场更浓烈、更霸道。VIP病区在高层,电梯上升时带来轻微的压迫感,仿佛是多日的压力化作了实质压在了我的肩上。
光滑的走廊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空无一人,只有我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回响。护士站亮着灯,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娇小身影正趴在台子后面写着什么。
我走近,脚步很轻。她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甜美、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圆圆的、像小鹿般清澈纯净的大眼睛,此刻因为惊讶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皮肤白皙,脸颊有点婴儿肥,嘴角天然微微上翘。
小护士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纯粹的赞叹,甚至忘记了手头的工作。
我觉得她这样有些好笑,没控制那笑意,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好,请问安国华先生在哪个病房?”
护士小姐朝我眨眼眨了许久,突然,很兴奋地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我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说得一愣。
护士小姐见我尴尬,也没多说什么,很快在电脑里调出了病房,然后探出身子指向走廊的尽头,“在那边哦~”。
我道了谢,拒绝了小护士要送我过去的好意。可小护士还是眼睛眨啊眨的,很兴奋的样子。
1108病房的门虚掩着。病房门外的信息栏写着父亲的名字。透过半掩的门缝,一股不知是什么药品混合起来的味道和一种…属于顶级病房的、近乎奢侈的安静气息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房间很大,设施齐全得像高级酒店套房,柔和的灯光,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沉睡的雨夜。
狗大户。有钱没处花,都这种时候了也要搞这种东西。
我看了很久,最后攥紧了拳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父亲睡着,身上连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线,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和曲线。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凌厉的眉峰此刻无力地耷拉着。屋里很安静,各种仪器有规律地响着,让我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我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坐在父亲的床边的身影。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典雅发髻,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不迫的优雅和掌控感。
是徐文秀。
我有点反胃——这样忠贞和谐,还带着一丝幸福的场景,如果没人说的话,谁会知道,这个看似优雅的女人所拥有一切,都是不择手段抢来的。
她是谁?
我从小到大敬仰的徐阿姨。
我母亲的同窗好友。
我父亲在桑妻之后立刻选择娶到身边的续弦。
也是我和林的关系的告密者。
我记得自那天过后没过多久,我妈妈便和父亲离婚了。原因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离婚的前一夜,家里能碎的都碎了,包括我的心,和我们这个家。
又是没过多久,母亲去世了,父亲几乎是立刻迎娶了这位“徐阿姨”,财经新闻没了看点,这个狗大户的新婚话题又成了娱乐版的新宠。
也是自那起,她便使尽了手段,彻底把我排除在这个家之外。
我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差的大部分原因,是我们俩性格倔得太相似,每每对峙都像是玻璃的破口一样锋利。
但她,我确信,一定在每场父女战争里,都功不可没。
是她,让父亲相信,这个家庭的破碎都是因为我喜欢林;是她,把我喜欢女人人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也是她,让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所以,拆散这个家的到底是谁?
是她?
还是我... ...
我看着她,陷入了沉思,然而紧随而来的愤怒和恨意逐渐缠绕住我的心脏,收紧,激起了一些战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女人所在的空间。
“站住。”
一个平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徐文秀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轻轻磕了一下门框。
她缓缓转过身。
保养得宜的脸还是我熟悉的模样,皮肤依旧紧致,只是眼角有了无法掩饰的细纹。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正看向我。那里面没有重逢的客套,没有对病床上丈夫的哀伤,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疲惫。她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精准地抚摸过我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随即视线又从我的脸上移开,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在她眼底飞快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我和她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便又打算转身走开。
“舍得回来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寒冷,“还以为你还会躲在国外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 ...是啊,我在加拿大是多么自在啊。这个宽敞又狭隘的病房又怎么能比。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我几乎轻嗤出声:“自重吧,徐阿姨。” 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知觉的父亲,再落回她脸上,“鸠占鹊巢的东西。”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烈收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原本交叠的双手瞬间收紧,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看她似乎是真的气坏了,下意识有些退缩,抿了抿唇,转身,背对着她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他。”
背对着她,也明显感觉到了她推开椅子的细微声音。她站了起来,光听脚步声就知道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只是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身子扳向她。
距离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她比我略矮一点,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的、历经世事的强大气场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安誩。”她,明显是生气了的,“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我的身份。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法律承认的配偶。” 她刻意强调了“法律承认”四个字。
我微微偏了偏头,不去看她,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法律承认,可是我不承认。是你,杀了我妈妈。”
这句话,好像刺激到了徐文秀。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的神态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迅速覆盖上来。那是一种彻骨的失望,一种混合着痛楚的决绝。我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彻底沉淀下来。之前的愤怒、受伤、脆弱全部消失不见。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
“滚出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在你学会管住自己的嘴,认清自己的位置之前,这里,”她微微侧身,“不欢迎你。你爸醒了,我会和他讲。我想他也不会想看见一个只会用恨意伤人的女儿。”
她不再看我,转过身,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重新恢复了那个优雅、冰冷、掌控一切的姿态。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病房的门,拉着行李箱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